第92章第92章一只玄鸟振
隔日,天色微明,长街上的晨雾还未散尽,裴旖便如约早早来到了茶楼。
二层雅间内,一炉新茶正沸,水汽袅袅升腾,模糊了窗外初升的日影。
自从长公主府出事后,为了避嫌,她与谢颜已经许久未见。谢颜攒了满腹的八卦要与她一吐为快,但心里仍惦记着她母家出事,一见面就紧紧握住她的手,关切询问她最近过得如何,太子有没有苛责冷落她,贵妃有没有给她脸色,皇帝有没有迁怒于她……
裴旖一一耐心答了,谢颜这才放下心来,细眉拧起,长叹一口气道:“姨母真是糊涂了,好端端的,怎么能做出诅咒皇子之事呢?”
为保皇家颜面,晏月华最终被公之于众的罪名并非谋杀亲女,而是在郡主生辰宴上以巫蛊之术诅咒皇子,致其中邪昏迷。
这样的罪名虽然同样严重,但猎奇程度已经远远低于真相。裴旖微垂了垂眼,视线落在杯中沉浮的茶叶上,语气讥诮道:“许是她爱女心切吧。这次世子也被牵连,万幸你早就断了对他的心意。”
谢颜t听她这腔调颇觉古怪,但想了想,觉得她应该还是因为此事在宫中被为难,对母兄心有怨怼。
人家的家事,她也不好多劝,只能佯装不悦嗔道:“哎呀,你怎么与我小堂爹说一样的话,往事休得再提!”
她与裴旖絮絮讲了自己最近所听的趣事,有意哄她开心。裴旖手握着茶杯,目光却有些心不在焉,直至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竹哨声,她才略振了振精神。
今日她好不容易买通阿卯,给她与谢颜单独留出一刻钟的时间。她等对方停下来,倾身低声开口:“有些事,我想问你。”
“什么事?”
“皇后的事,你知道吗?”
“知道得不多。”
谢颜道,“她姓沈,是江南人,娘家是做生意的,很有钱,为晏家的军队出了很多力……大概就是这些吧。”
裴旖又问:“她与晏家人的关系如何?”
“挺好的呀。”
谢颜仔细回忆着记忆里为数不多的画面,“她性子好,除了姨母,其他人与她的关系都还不错。我幼时甚至觉得比起那位来,她才更像是晏家的人。”
裴旖眸光微顿:“陛下?”
谢颜嗯了一声,凑近了小声道:“他从前在家里不受重视,上面一个战无不胜的兄长压着,下面还有个俊逸潇洒的年轻幼弟,他平平无奇,无甚存在,直至娶妻之后的处境才好了一些。听说这门亲事也是他自己跑去江南三趟才争取来的,在当时的北靖还是佳话一桩呢。”
想到皇后后来的惨状,裴旖心中不免一阵唏嘘。
谢颜咬着糕点,含糊又道:“她娘家有实力,先帝肯定是喜欢她,更难得的是大将军和璟王,竟然也全都高看她一眼。”
裴旖望着她:“为何这么说?”
“那时候太后身体不好,大将军的夫人是将门之女,不擅料理家事,姨母更是懒得管这些琐碎,璟王还未成亲,所以府上的家务事就只能交给她来管,她又管得井井有条,地位也算是半个主母了。”
停了停,她又道,“后来有年冬天,她突然一病不起,一个月了也不见好转,还越来越严重了。当时临近春节,晏府事情又多,离了她几乎是乱作一团。先帝出面请来一位神医,那神医开的方子里缺一味药,晏家所有人力都出动去寻那味药,最后,是大将军带她去寻回来的。”
裴旖听言一怔:“为何是‘带’她去寻?”
谢颜耸了耸肩:“据说是那药古怪得很,采下来后就很快失效了,非得病人亲自过去才行。”
“那又为何是大将军带她去?”
“当时陛下有事,不在家中。此事是先帝拍板决定的。”
裴旖心念电转,脊背微微发紧,脱口问道:“那一年,殿下多大了?”
谢颜回忆了一番:“似乎……那年恰是皇后怀上殿下的时候。”
裴旖久久未言语,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背攀爬而上,连指尖都泛起冷意。
原来如此。
原来晏凌鸿对皇后的怀疑是始于这样一种人命关天的情况。倘若站在晏绥的视角,连家中其他人都这般看重和爱护的母亲,到头来却偏偏是被自己的亲生父亲阴暗揣测、连累惨死,以他为人子的身份来说,他对父亲的恨意无疑会更加刻骨铭心,难以释怀。
另一方面,她又感到一股物是人非的悲凉。原来从前的晏家人也曾彼此照拂、生死相托,如今却走到了分崩离析、骨肉相残的一步,究竟是因为先帝离开得太早了,还是因为权力迟早会吞噬人心?
她心中喟叹,见谢颜也不知道更多的内情了,便转而问起旁的事:“还有一件事,驸马与长公主,是如何走到一起的?”
谢颜闻言略有迟疑,似是在权衡哪些话可以对她说:“这个嘛……就是驸马年轻时很有才华,相貌当然也是英俊的,姨母理所当然爱慕上他,但是当时他已经有婚约了。后来驸马那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妻因病走了,他守了她五年,可能是伤心过度吧,他就——”
“等等。”
涉及到晏月华,裴旖无法不多疑,“因病走了?”
怎么走得这么巧?偏偏在晏月华看上驸马之后?莫不是晏月华送她走的?
“这个我就真不知道了。”
谢颜斩钉截铁摇头,但看她的神情,裴旖觉得她肯定也听说过类似的传言。
她定定看着谢颜不语,对方被她盯得有点心虚,主动找补道:“姨母对驸马也很痴情付出很多的,在那位小姐走后姨母等了驸马五年,等到了二十二岁,在当时的北靖都成笑柄了,驸马看在眼里肯定也是感动的啊!”
裴旖意味不明扯了下唇。
痴情二字她可不敢苟同,在她看来,晏月华这种行为叫偏执更为合适。
怪不得这两人的关系如此恶劣糟糕,想来是晏月华忍耐了五年,终于把人骗回家后便逐渐原形毕露。而婚后,驸马可能也听到了一些关于前未婚妻死亡的传言,两人的矛盾越闹越僵,但晏月华已经付出了五年的青春,以她的性子怎么可能好聚好散?
驸马为了躲她只能离开晏府去了军营,她恼怒于自己的付出,愈发偏执地想要抓住对方。可能是因为想到了新婚孕期时短暂的甜蜜,也可能是因为驸马对待儿子比对她更有耐心,总之最终,她决定利用孩子挽回驸马的心。
在她机关算计的操纵之后,她如愿以偿怀上身孕,诞下女儿,看到驸马回头。可问题是驸马又对这个女儿太好了,好到令她破防,令她羞愧,令她嫉妒,令她更加歇斯底里。
于是她假装遗失了女儿,以为驸马会来关怀她的丧女之痛,却不知,这是彻底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其实那日长公主府诅咒皇子的事情被发现后,还曝出了一些旁的陈年旧事。”
裴旖幽幽开腔道,“有人说十八年前郡主并非遗失,而是被长公主蓄意抛弃的。”
谢颜张着唇愣了愣:“为……为了报复驸马吗?”
裴旖没有回答,面前人纠结片晌才犹豫道:“其实在你刚回京城时,我就听说了,但我没敢信。再说你回来后姨母又的确对你很好,我就也没放在心上。”
她掀起眼:“你是听何人说起的?”
谢颜撇嘴嘟囔道:“我庶母。她一向看不惯姨母张扬,我还以为是她又嚼人舌根。”
裴旖追问:“她是如何说的?”
谢颜模仿着对方的腔调:“她说,‘长公主老了,寂寞了,后悔了,这时候想起当年丢掉的女儿了。她十八年都没养过这个女儿,找回来后也依旧一天不用养,直接嫁进东宫,还能帮她巩固长公主府的地位,这算盘打得可真响,珠子都要嘣到我脸上来了。’”
话糙理不糙,这也是裴旖一直存疑的另外一点。
她根本不相信,一个能亲手向亲生骨肉泼下沸水、亲手狠心抛弃女儿的人会幡然悔悟,一夜之间生出慈母心肠,想要寻回这个女儿来弥补亏欠。但上一世在她死后那两年时间里,至少从表面上来看,晏月华对那位真郡主又确实很好。
她一时沉着眸不语,谢颜自顾自又说道:“当时我听了这话觉得荒谬,但也有几分疑心,就去套从周表哥的话。”
裴旖擡起眸,不可思议道:“你套他的话?”
“……是我想跟他说话,顺便套话,行了吧?”
谢颜没好气翻了个白眼,“反正就是那天我旁敲侧击,问他等郡主回来后,长公主府是不是就要开始准备与东宫的婚事了?他想都没想就说不会。我问他为什么,难道长公主府还能毁了这桩婚约不成?他竟然说能。我好奇问他要怎么毁,他又不说话了。”
想到晏月华那日拿出来的那道遗旨,裴旖眼底微冷。
倘若回家的是真郡主,他们自然会毫不犹豫直接解除这门婚约——这才是先帝留下那道遗旨的本意,那就是他所偏爱的嫡女,永远有高人一等的优先选择权。
谢颜没有觉查到她神色的变化,继续道:“我开玩笑问,不让她嫁进东宫嫁给太子,难不成你这个兄长还给她找了更好的去处不成?表哥说姨母另有安排。我再追问,他就又不回我了。”
裴旖暗忖,看来晏月华还是想用女儿的婚事换取利益。她给真郡主的郡主府兴许也只是一件贵重的砝码,至于她原本的计划是什么,或许永远也无法知晓了。
午后,两人分开后,裴旖又去见了裴骁。
少年看到她后几度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压低声音问:“我听说你娘家人出事了,是真的吗?”
“我的娘家人,不是好端端站在我面前嘛。”
裴旖扯唇笑了下,“无妨,暂时牵扯不到我。”
裴骁紧张盯着她的脸:“暂时?”
她嗯一声,不欲多谈这个话题:“我让你找的东西呢,找到了吗?”
他从怀里掏出个手t掌长的盒子,说道:“这东西不太好弄,若是这一株不够,下次得再等上个把月。你要送给谁?”
裴旖掀开盒子,打量着里面覆着一层鳞叶的黄白柱状物:“一位新结识的东宫的故人。”
裴骁撇撇嘴,没有再细问。
姐弟两人待到了黄昏时分,白师兄前来与裴骁汇合。两人离开后,裴旖去了趟萧府。
离晚膳时间还有一个时辰,她本想着放下东西寒暄几句就离开,谁知进门后正巧撞上婢女传菜。萧瑜快言快语解释母亲身体不好,晚膳不能进得太晚,被萧夫人眼神示意噤声。
想到自己第一次拜访时待得比今日还要晚,裴旖心中愈发歉意。她示意阿卯将盒子拿来,微微笑道:“今日前来是有一物要送给夫人。此物名大芸,生于大漠绝处,聚地脉精气所成,药性却极其温润,正合夫人的虚劳冷痛之症。”
林韵很是意外,她博览医书,自然知晓此物有多珍贵难寻。道谢后她挽留裴旖进屋喝茶,裴旖正要拒绝,她温声道:“这些日臣妾也准备了一件东西,原是打算明日拜访太子殿下时请他带给太子妃的。今日正巧太子妃前来,臣妾便也偷个懒,还请太子妃替臣妾带一封信给殿下。”
话已至此,裴旖也不好再推拒。她随对方来到书房,落座后,萧夫人从书架上拿来一本厚厚的书册交予她。裴旖展开一页,神色惊喜一诧,再细看那字体,明显是萧夫人的亲笔。她的表情逐渐转为惊讶:“这本医书绝传已久,夫人竟是将其全篇默写下来了?”
林韵温柔笑道:“只是臣妾孕时读过的闲书之一罢了。臣妾原还担心时间不够,幸而这几日小女贪玩耍懒,离京的日期便由着她顺延了几日。”
裴旖听言掀起眼:“夫人这么快就要回西靳?”
“并非。先夫葬在西南,此次来京臣妾也想顺路去看一下他。”
林韵解释道,“另外臣妾还有一件私事,想要求助东宫。”
“夫人请讲。”
“其实臣妾此次来京并非求医问药,而是夏初之时,臣妾收到了一封来自京城的信。臣妾不知写信者是何人,但这个人却十分清楚臣妾的家事。”
她从袖中拿出一个信封,推至裴旖眼前,神情略有晦暗,“在阿瑜来到萧家之前,臣妾与先夫原有一子一女,女儿在不满周岁时因病夭折,可在这封信里,这个人却说,臣妾的女儿还活着。”
裴旖闻言先是诧异,随后道:“夫人是希望东宫找出这个人,验证此人所言真假?”
林韵摇头:“此人所言,多半是真的。”
“夫人何出此言?”
对方擡了下手,示意她可以查看这封信。
裴旖拿起信封,抽出了信纸。林韵继续道:“因为在这封信的最后,此人附上了一张图,正是臣妾女儿随身的——”
手指展开信纸的一瞬,裴旖颅内“轰”一声巨响。
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倒流逆行,冲向她震惊骤缩的瞳孔,她看见手中的纸页疾速放大,大到掩盖住了周遭的一切声色。
书房外,暮色四合,晚风拂过檐下的铜铃,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她却什么都听不见,也什么都看不见了。眼前是一片铺天盖地眩目的白,那片白光中,一只潦草而清晰的玄鸟振翅欲飞。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