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第71章殿下是想看
裴旖的大脑霎时陷入一片死寂的空白,指甲死死抠进栏杆缝隙里,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四周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浓稠的血腥气混杂着阴暗的霉味,如附骨之疽般钻进鼻腔。直到这一刻,她才终于迟钝意识到,这才是晏绥今日的真正目的。那天他根本就没有消气,他只是看似放过了她,并不代表他也放过了这件事中的其他人。
裴旖头皮悚然发麻,脑中念头飞转,顾祈安不会武功,即使面对的是两个负伤的人,他也完全没有胜算,若想让他活到最后,只能是她去杀了另外两人。
可倘若今日她为了顾祈安而动手杀人,那就等于变相坐实了自己与他情谊匪浅,晏绥同样不会放过他,更不会放过她。
这根本就是一个死局。
裴旖屏息死死盯着场上那道熟悉的身影,不知该如何破局,四肢百骸有如被无形的绝望浸透,阴冷彻骨。
场上的两人亦在谨慎打量着这个新进来的不速之客。虽然此人身上没有受刑的痕迹,但看他的身材和气质分明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他们很快判断出此人构不成威胁,决定他们各自生死的对手仍旧是彼此,但他们各自的精力此刻都消耗得厉害,谁都不愿浪费自己的体力单独去杀一个文弱书生,白白替对方扫除障碍。
大块头盯着顾祈安看了半晌,粗声粗气拉拢道:“小子,她功夫很高,你不是她的对手。你先跟我一起杀了她,我伤得更重,还中了箭,她死之后,你一个人对付我的胜算更大。”
顾祈安的脸色憔悴苍白,话音却掷地有声:“两男杀一女,非君子所为。”
男人听言冷冷嗤道:“你是君子又怎么会沦落到这里来?今日不是她死就是你亡,你是要做个死君子,还是活小人?”
顾祈安锁着眉沉默不答,看台上突然又射下来了一箭,这一箭没有射到任何人的身体,只是重重钉在了三人中间的地上,意味明显,是上面的人等得不耐烦了,在警告他们不要磨蹭,快些动手。
这种像秋虫一样被人催着去斗死的感觉难以言喻。大块头忍不住骂了句脏话,雪影撑着地面摇摇晃晃站起身,神情一如既往平静。她看了顾祈安一眼,随后掠过他,拖着那条淋着血的胳膊,径直走向对面的男人。
顾祈安站在原地,很快,他的惨淡面容就被近在咫尺的血腥表演映得更加失去血色。他定定望着面前殊死搏杀的一男一女,他们没有兵器,无法互相一招毙命,只能一拳又一拳地用力砸向对方的额角、咽喉、肋骨。
血肉相博的声音沉闷而刺耳,缠斗中的两人仿佛两只你死我活争夺领土的野兽,半刻钟的拼杀之后,大块头的伤口失血越来越多,逐渐落入下风,而雪影的状况也不容乐观,她的一条胳膊被卸了下来,软绵绵地坠在身侧,全然成了累赘。
两人都欲最后拼死一博,大块头凭借身材的优势将雪影掀倒压制在身下,足有寻常人腿粗的粗壮手肘狠狠碾住了她的脖子。雪影的面孔迅速窒息涨红,连双目都隐隐似见鼓胀,而男人的神情已然完全陷入癫狂,他瞪着猩红的眼,发出的嘶哑笑声令人毛骨悚然,手肘猛地再度加重力道,雪影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露出痛苦神色。
感受到她的气息越来越弱,男人的笑声愈发阴森兴奋,俯身又压上了另一只手臂,似要将自己方才所受的伤全都讨回来,完全没有留意到,身下的人无声举起了另一只完好的手,下一刻,她用尽全身余力,猛地用手指插进了他的眼窝。
“啊!!!!”
场上的形势瞬间翻转,男人在血肉分离的剧痛下发出惨绝人寰的惨叫,鲜血沿着雪影的指缝流了满面,她面无表情抠出了对方的两颗眼珠,随后一脚将他踹翻扑上去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
大块头仰面张着嘴大口喘着粗气,脸上两只黑黢黢的血洞看起来恐怖至极。顾祈安近距离看着这一幕,温润面色变得更加青白。裴旖屏息抓紧了手下的栏杆,手心上的冷汗几乎将木头洇湿。
待大块头死后,场上就只剩下雪影和顾祈安,以雪影非人的耐力和残忍程度,即使她现在是残血状态,顾祈安也不是她的对手。没有时间再给裴旖犹豫和逃避,摆在眼前的情况在逼迫她立即做出决定。
香炉里的香气幽幽冷了t下去,仿佛在宣告着这场角斗接近尾声。男人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直至完全停止,雪影长出口气滑坐到地上瘫倒,整个人似乎已经筋疲力尽,躺在大块头的尸体旁,眼神空洞望着虚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晏然啧一声,由衷感叹了句精彩。随后她轻晃摇铃,侍卫进来擡走了大块头的尸体,甚至还细心地将地上的两颗眼球也一并清理了出去。裴旖深吸口气,抓起桌上的连弩,推开凭栏旁的木门快步走下了楼梯,对着两人的方向,手起箭落,“嗖”!
在场的所有人都对形势看得清楚,雪影已经基本耗尽了体力,只要裴旖此刻在她的要害处补上一箭,即使她不死,也绝不会再对顾祈安构成威胁。
可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这一箭,稳稳落在了顾祈安的背上。
他闷哼一声,缓慢转回身,神情从隐忍转为了震惊,眼眸深处的痛苦与惊喜交织。裴旖僵硬避开他的视线,紧接着朝他的胸膛射出了第二箭、第三箭……直至连弩里的六支短箭全部射光。
顾祈安死死咬着牙关,强忍着一声未吭。他的脚步虚晃了晃,颈上的青筋暴起,这些短箭虽然全都不致命,却依旧是实打实钉进血肉里,随着最后一支短箭落下,他终于支撑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
裴旖缩起自己冰凉颤抖的手,哑声向一旁的侍卫道:“我的箭空了,今日的练习到此结束。”
侍卫听言明显愣了一下,像是没有料到她会给出这样的理由。他下意识望了眼看台的方向,上面幽黑一片,无人回应。他收起视线,敬声回道:“殿下有命,今日场上只能留下一人。”
“留他。”
裴旖的声音清冷,不容置喙。她擡起连弩,指向雪影的方向,“这个人我还有用,我要带走。”
侍卫闻言又是一顿,这个要求再一次超出了他的职责范畴。他并不知道面前女子的真实身份,却也觉察出她和殿下的关系绝对不一般,他自知得罪不起她,但是更得罪不起殿下。正当他两相为难之际,看台上的铃声终于不紧不慢响起,侍卫如释重负,恭敬做了个请她回看台的手势。
裴旖也很清楚,自己的要求他根本做不了主,在这方暗不见光的地牢里,摇铃在谁的手上,谁才是真正的主人。连侍卫都看出她的狐假虎威,所以才会让她去征得看台上的人同意。
但好歹这场打斗停止,事情算是有了转机。她没敢再看地上的人,转身走向来时的台阶。
她尽力想走得快一些,镇定自若一些,可是她的双腿控制不住发软,胃里也翻江倒海。她眼前不停回放着那两颗在地上血淋淋滚动的眼球,还有顾祈安看到她时惊喜交加的脸庞。她连何时走完了台阶都没有发觉,等她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站在了看台上,而坐在阴影里的人也不再是晏然,而是晏绥。
裴旖并不意外,她压住身体里的不适,强撑起精神唤了声:“殿下。”
晏绥无声看着面前的人。数日未见,她的脸颊和身形看起来清减了些,却不是那种憔悴的消瘦,而是风吹日晒过的紧实,看来这些日她的确有在用心练习。他面色稍虞,但在看到她的神情恍惚时又隐隐浮上阴翳。他扔下手里把玩的银色摇铃,淡声命令:“过来。”
裴旖沉默少顷,擡脚走到他面前。他攥着她的手腕将她拽到自己腿上,揽着她的腰,大掌捏了下她的手:“怎么这样凉?”
这般亲昵的姿势仿佛又回到了两人上一次见面的时候,只是彼时她错误以为他已经消了气,如今她再也不敢擅自判断他的心思。她垂着睫张了张唇,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与平常无异:“许是在地牢待得久了,有点冷。”
他轻轻笑了声:“冷怎么不快些练习,早点结束叫晏然带你回去?”
裴旖低声道:“是我自己优柔寡断,连累公主陪我在这里待了这么久。”
“她原也没什么正事,来陪你正好,算不上连累。”
他擡手捏了捏她的脸颊,若是忽略掉他此刻所说的话,他的语气和动作都相当宠溺,“你想杀的人,孤已经给你请过来了,怎么还不开心?”
裴旖不知能说些什么,人是她自己点名要杀的,他成全了她,只不过是用了一种她无法接受的方法。她不敢为顾祈安求情,静默半晌,开口请求:“殿下让我处置雪影吧,我还有话想问她。”
晏绥揉捏着她的手,半晌没有回应她的话。最终还是她先沉不住气,声音微哑问:“殿下今日可消气了?”
“孤几时生你的气了?”
他似笑非笑反问,“现在难道不是你在生孤的气?”
“……没有。”
裴旖有气无力否认,雪颊苍白毫无血色,“我只是方才看到那个人的眼睛被挖下来,有点吓到了。”
“那个人曾是东宫的侍卫,却被人策反。若是被他得到机会,他也会毫不迟疑把孤的眼睛挖出来。”
晏绥看着她的脸,意味深长问,“如此看来,他是不是就罪有应得了?”
她生硬牵了下唇:“莫非雪影原本想挖的也是我的眼睛?”
“很有可能。”
晏绥擡手拥紧了她的腰,不着声色将她压向自己,“所以,明日阿沅应该下得去手了吧?”
她被迫靠在他胸膛擡起眼看他,黑眸里闪过惶然:“明日我不想来了。”
他垂眸蹭着她的脸颊:“你不想手刃陷害你之人了?”
裴旖闻言又是一怔,隐约记起这是当初在山崖下自己请求他的原话,讷讷应声:“想的。”
“你现在不去做,关键时刻如何下得去手?”
“可是,我不想用活人……”
晏绥轻笑一声,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却还是将他的低沉声线烘托出了几分错觉般的宠溺:“你想杀的那些人,难道会像草人一样站在原地等着你瞄准?”
裴旖挤出反驳:“不会,但是可以用其他的活物代替——”
“没有任何的活物能替代人,没有一种活物比活人更狡猾。”
他打断她的话,“既然你要杀的是人,就必须用活人。”
裴旖紧抿着唇,身体凉得愈发厉害,许久后,她低声将话挑明:“殿下是想看我杀人,还是想看我杀他?”
她丝毫不怀疑,若是方才自己的箭射向的是雪影,晏绥一定会在第一时间下令杀了顾祈安。可此刻的晏绥却仿佛失忆了一般,神色莫测反问:“孤与顾太医素不相识,为何要杀他?”
裴旖不知他此言又是何意,他慢条斯理道:“孤只是担心阿沅。顾太医受命于长公主府下药毒害太后,此事若是被旁人知晓,阿沅要如何独善其身?”
“……这是殿下将他囚在此处的罪名?”
“孤想囚禁谁,还需要先给他找个罪名?”
晏绥扬唇轻嗤,“顾太医虽无医德,但人却忠心,朱雀司的人审了他几日他都不肯将背后之人说出来,再这样下去,只能用刑了。”
裴旖眉心突突狂跳,心中苦笑自嘲,今日的回旋镖,是她那日将锅甩给晏月华的报应。
晏绥手指勾着她的一缕头发,闲声道:“他肯供出幕后主使是最好,孤自会让他的供词与阿沅无关。若是他不肯,为了日后阿沅的安全,此人断不能留。”
裴旖后颈冰凉一僵,忽然意识到晏绥早就看出了她的把戏,早就看出了她嫁祸给晏月华是谎言。他认定了她和顾祈安狼狈为奸骗他,所以今日才会先逼迫她向顾祈安动手,接着堂而皇之以保护她为名坐实顾祈安工具人的罪名然后灭口。
裴旖脑子里一阵晕眩恍惚,她深知以面前人阴晴不定的脾性,此刻自己每为顾祈安多求一个字,就是多为他增添一分危险。她心急如焚,又不得不表现得镇定自若,轻轻反握住他的手,切声恳求:“母亲如此冒险全都是为了我,此事若是真的闹开深究起来,我无论如何也脱不开关系。人言可畏,为了臣妾,这一次殿下能不能不追究?”
晏绥玩味看着她,不置可否。
她垂下眼睑,轻声又道:“况且此事与臣妾也并非全然无关,彼时臣妾与殿下相识时间甚短,婚期却即将临近,臣妾担心自己不得君心,日夜难寐,母亲也是心疼臣妾才会出此下策。”
晏绥依旧不言,裴旖从他腿上下来,跪在他身前,垂着脸低声道:“如今臣妾已是东宫的人,每每想到此事倍感自责难安。若是殿下因此觉得臣妾狠毒,难为中宫之人,臣妾亦无话可说,甘愿领受任何责罚。”
晏绥靠在椅子上,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模样,心中冷哂她反应倒快,三言两语就将偷换了概念的问题抛回给他。
与晏家那些人的所作所为相比,她这又哪里算得上狠毒呢,无非是被迫卷t入局中的棋子为了保命铤而走险的小聪明罢了。他别有深意开腔道:“孤倒是希望阿沅更狠一些。”
裴旖擡起眸看向他,还未解他话中的深意,他接着幽幽凉声道:“如太子妃所言,此事的确不宜张扬,所以今日必须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她眼睫晦暗一颤,唇角紧紧抿起。他不再看她,擡手欲拿桌上的摇铃。
裴旖的心脏猛然提到了喉咙,在他指尖即将触到摇铃的一刻,她倾身急切拽住了他的衣襟,在他面露阴戾杀意的前一瞬,她快声定定道:“臣妾也是如此认为!”
椅子上的人眉尾疏冷微挑,上位者的威压尽显,似是等着看她还能作何应对。她跪在地上硬着头皮紧张道:“但除了这件事之外,顾太医还参与了长公主府的另一件事。”
“何事?”
“调查一个人的真实死因。”
“谁?”
裴旖深吸一口气:“晏回。”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