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第86章你若有能耐
那婢女低下头惶恐道:“奴婢不敢!”
裴旖冷冷看着她不语,周绫忙出声道:“秋蝉并无此意,且太子妃方才并未责罚流云,而是一直与臣妾在一起!”
淑贵妃缓声开口:“太子妃身体尚未痊愈,今日来得也晚,此事只是巧合而已。流云不慎落水,好生安置了就是。”
周绫应了声是,裴旖却听得云里雾里,不懂这件事巧在哪里。另一边丽妃摇着扇子,半笑不笑道:“娘娘所言极是,此事当真是极巧,一个园子里的婢女,在半日之内先是得了太子垂青,复又冲撞了太子妃,紧接着又这么及时落水丧命——许是她大喜过望,而后乐极生悲了吧。”
裴旖暗暗一诧,怪不得方才众人的神情如此古怪,原来此事的玄机在这里,今日她“谋杀”流云的原因并非是跋扈,而是善妒。
她视线扫过亭内众人,除了晏月华皱起眉头,其他人均是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她心中冷笑,也不急于辩解,淡定等着对方还有什么招数。与她隔着一张桌子的晏然冷声道:“这话我就听不明白了,这几件事间有何关联?接近皇兄的是她,冲撞太子妃的也是她,若说居心叵测那也应该是她才对,怎的她落水,这锅还要扣到东宫来?”
丽妃意味深长悠悠道:“太子一向眼高于顶,几时看得上寻常的婢女了?流云得他青睐本就稀奇,得到他的青睐后紧接着落水而亡可不就是更稀奇了?本宫说她小人得志,乐极生悲,有何不对?”
晏然正欲反驳,太后沉声斥道:“都住口。”
晏月华面无表情抚着腕上的珊瑚手串,不知在想些什么出神。瑶光望着太后的方向切声道:“姐姐今日来得晚,根本不知晓流云之事,此事必然是巧合。”
裴旖不语,想到昨日自己从她宫里拿回去的《女则》,暗哂对方此番铺垫还真是长远,早在她回宫之前,就已经想好要治她什么罪名了。
不出她所料,紧接着,一个小太监快步走了进来,跪在太后面前,双手摊开呈上:“奴才方才在流云的身上发现一块玉佩,看起来不似俗物!”
众人视线齐聚,在看见玉佩下的穗子时就纷纷瞠目,而玉佩上的祥云龙纹更是惹人遐想。裴旖冷眼看着面前这一幕,像是在看一场闹剧,她忍不住有些好笑想,若是让晏绥知道自己与一个婢女传出绯闻,甚至连定情信物都送给人家了,不知他会作何反应?
如此一来,在外人眼里,今日之事无异于板上钉钉。倘若方才说太子妃因为太子与婢女说了几句话便要置人于死地还尚有几分牵强,此刻太子妃的杀心简直异常充分。丽妃幽幽开火道:“长公主方才的话果然不错,有其母必有其女,今日太子妃如此,想来也是与长公主一脉相承了。”
此言一出,水榭内一片寂静。
裴旖瞟一眼仍在出神的晏月华,再看太后那沉得发青的脸色,不难猜出来,十有八九是晏月华曾经干出过类似的事了。
她不禁暗叹自己真是沾不到晏月华的一点光,还要被迫世袭她一身的罪名。这些年晏月华嚣张跋扈的声名在外,裴旖两辈子来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对她贴脸开大,她淡然喝一口茶,坐等晏月华的还击,对方也果然从不叫她失望,神色自若反问:“此等勾引主人的贱婢,杀了便杀了,有何不可?”
她看一眼裴旖,冷冷道:“一脉相承倒是不至于,太子妃心慈,若换作本宫,今日还要当众割了她的鼻子,拔掉她的舌头呢。”
裴旖听得眼尾微跳了跳。当年亲历过此事的人今日也到场了几位,全都暗暗扭开脸,似是不忍回忆当时的血腥场面。
“若是勾引有用的话,太子早在五年前就成亲了。”
丽妃嗤道,“这枚玉佩若非太子所赠,难道还能是她一个婢女去东宫偷出来的不成?”
在场一众贵女不禁暗暗鄙夷太子的品位低劣,同时也对久病初愈的太子妃生出几分同情来。
裴旖依旧静默不语,晏月华既要拉着她共沉沦,她这个做女儿的又能有什么办法呢。她是无所谓自己的名声,不过令她深感意外的是今日晏绥的名誉竟也与她同样受损——这实在不像是暗中那对姐弟的行事作风。
她眸光轻飘飘扫过座上众人,忽听一道声音闷闷响起:“这枚玉佩,是太子殿下送给我的。”
裴旖掀开眼皮,循声望了过去,只见瑶光满面纠结,轻咬着朱唇,半晌后复才又道:“今早几个婢女到我房中送花,我当时忙着换衣,没有留意到她们,许就是那个时候,流云趁机拿走了玉佩。”
水榭内静了静,众人的表情均是十分狐疑,很不相信此事会如此凑巧,在丽妃要开口再次输出之前,瑶光接着又道:“这玉佩背面的龙鳞上有一个缺口,是我几日前不小心摔出来的。”
举着玉佩的小太监下意识将手里的东西翻了个面,离得近的几个人全都清晰看见,那玉佩后确实有道半个指甲宽的缺口。
如此一来,太子与流云的事倒是解决了,无非是流云痴心妄想,不仅偷了玉佩,还主动勾引太子。但也正因如此,流云的死因就更显不明不白了,方才长公主一番嚣张表态几乎是间接承认了此事是太子妃所为。再者太子送小郡主玉佩,这就又是另一段听不得的八卦了,太子妃专挑小郡主的生辰宴下手,谁知道是不是杀鸡儆猴,故意给小郡主难堪呢?
众人神色默默,暗慨太子妃果然是个厉害角色,即使在病中也运筹帷幄。裴旖无声望着瑶光的脸,眸光逐渐幽深。主位上久未作声的太后终于沉缓开口:“流云品行不端,死有余辜,但人既已死,好生安葬了便是。”
她的目光掠过瑶光和裴旖,语气不容置喙:“太子与瑶光兄妹情深。这玉佩原是一双,待哀家着t人照着晏然手上的那枚修补过后,再还予瑶光。”
太后言之至此,又顾全了每个人的面子,自然无人再提出异议。
宴会继续。与此同时,一湖之隔的宴厅内,歌舞升平,觥筹交错。穿过正厅,厅后另有一处极其隐蔽的凉亭,坐落在半山的竹林间。
亭内香炉烟气袅袅,两位男子分别坐在两侧的石凳上,另有一道白色身影居于一辆华美的舆车上。晏绥放下手里的茶杯,沉淡开口:“数日之前,孤在芙蓉阁抓到了几个人,皇叔可有所耳闻?”
这些日朱雀司处在风口浪尖之上,谁人不知。晏凌风静静看着面前的人不语,晏绥也不在意,悠悠又道:“本来这几个人也不值一提,不过是放火伤到了孤的人,依着孤的意思,也全都烧死就是了,谁知火点着后,这些人一害怕竟意外吐出些东西来,还恰巧与皇叔相关。”
晏凌风皮笑肉不笑扬唇:“哦?这我倒是不知了。”
晏绥道:“这几人中有个叫吕良的,原本今日是该上任悠州的,他主动供认了自己是从皇叔这里买的官职,且他所供述的经过,与兴州那个镔铁矿主如出一辙。”
晏洵在旁淡定喝着茶,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晏凌风的面色未变,吕良不过是这条线上最底端的一只小虫罢了,连他璟王府的门槛都没有踏进来过,何况若是晏绥真找到了他的把柄,怎么可能还在这里浪费时间与他口舌。他从容讥讽道:“酷刑之下必有冤屈,太子被参奏了这么多日,怎么还未学会这个道理?”
“皇叔的意思是,他为了活命,故意将罪名引到璟王府上,以此混淆视听,拖延时间?”
晏绥若有所思道,“如此说来,这几个人的话便全都不可信了?”
晏凌风不知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眼盯着他,警惕未言。晏绥停顿片刻后,笑了一下,接着慢条斯理道:“还有一人,叫蓝岑,他倒是没有买官,但是他信誓旦旦与孤发誓,说皇叔的腿已经好了。”
晏凌风的脸色瞬时骤变,晏洵也擡起头来,眸底不可置信震惊起伏。
晏绥望着晏凌风,微笑问:“这个人的话也一定是假的,是吧,皇叔?”
片晌死寂之后,晏凌风沉沉从唇缝里挤出来:“……自然。”
晏洵握紧了手里的茶杯,眼里的惊涛骇浪被他强行压回下去,冷戾一片。
晏绥接着道:“孤也觉得这个人一派胡言,挑拨孤与皇叔的关系。孤已经赐死他了,皇叔觉得可好?”
晏凌风硬着头皮回:“甚好。”
晏绥嗯了一声,轻描淡写道:“皇叔的腿是为了大昱才断的,孤自然也是无比希望皇叔快些好起来。这几年孤忙于朝中之事,忽略了皇叔,实感内疚,所以今日特意请了位神医过来,还望皇叔不要怪罪孤的孝心太迟。”
晏凌风的身体瞬间绷紧,晏绥拍了下手掌,亭外阿巳拎着一片插满了银针的布帘面无表情走了进来,甚至连身上那套暗卫的黑衣都没换一下,这神医演得也是敷衍极了。
晏洵冷眼看着面前已经彻底撕破了脸的两人,一言不发。晏凌风明白过来晏绥想做什么,眼看着阿巳越走越进,他后背本能紧贴在舆车上,颈上青筋暴起,咬牙切齿道:“晏绥,我是你皇叔!你弑兄、灭师,今日还要杀我吗?!”
晏绥听言笑了:“皇叔这是什么话,孤是诚心诚意为皇叔治腿,怎么就成了要杀害皇叔了?”
晏凌风重重拍着椅子扶手,愤怒大声喊外面的人:“阿川!!来人!!”
晏绥淡定劝道:“皇叔莫要白费力气了,神医自是要在清净之下才能集中精力施针,孤已经将这亭子外的闲杂人等全都请走了。”
他眼神示意阿巳上前,晏凌风眼看着面前人抽出一只长针,所有的伪装尽失,脸上终于露出恐惧来:“你别过来!我不需要你给我治!我不需要!你滚开!……晏洵!这里可是你的地盘!你的人都死光了吗?!”
藏身在暗处的影卫听见亭子里的动静有异,纵身跃了下来,但另一道黑影更快闪身滑到晏洵身后,抽刀抵住了他的后颈,笑眯眯道:“文王殿下,今日东宫借你的地方一用,你可千万不要让手下人坏了我们殿下的事啊。”
那影卫一时不得近身,急声询问晏洵的指令:“殿下?”
晏洵黑着脸静默半晌,最终沉声开口:“今日太子殿下请来神医为皇叔医治腿疾,你们全都退下,不得打扰。”
晏凌风听言气得两眼一翻,差点背过气去。晏绥漫不经心宽慰道:“皇叔如此不配合,可是因为怕疼?皇叔大可放心,你的腿已经残废了这么多年了,早都不会有知觉了。”
跟在阿巳身后的两个侍卫一左一右将晏凌风牢牢按在舆车上,他剧烈挣扎起来,脸庞狰狞涨得通红,对着晏绥和晏洵破口大骂,哪里还有半分平常那副清风霁月的谪仙模样。
晏绥无奈轻哂,长指揉了下耳朵。侍卫见状忙将将晏凌风的嘴堵住,他扭头似笑非笑问身旁的人:“皇叔如此抗拒孤请来的神医,莫非是他的腿真的已经好了?”
晏洵知道他是在试探自己的态度,冷冷回:“怎会,皇叔的腿是多年的旧疾,怎么可能好得了呢。”
说话间,阿巳已经施下了第一针,晏凌风痛得浑身抽搐,双目猩红鼓起,惨叫声被死死堵在喉咙里,额头上的冷汗瞬间滚落下来。晏绥喝了口茶,语气不明道:“文王也是如此认为,孤便放心了。”
晏洵肃着脸沉默不语,他心里清楚,晏凌风之后,下一个人便是他。
他被迫全程近距离观赏了晏凌风受尽屈辱的酷刑,直到最后几针时,晏凌风整个人已经脱力到接近昏死的状态,身体瘫在舆车上,衣衫被冷汗浸得半湿,面目虚弱青白,没有半点血色。
晏绥站起身,缓步走到他身前,幽幽开腔:“孤这可都是为了皇叔好,良药尚且苦口,要治病总是没那么舒服的,皇叔可千万不要怪孤啊。”
晏凌风无力闭上了眼,气息微弱,紧闭着嘴唇一言不发。晏绥俯下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又道:“皇叔也不必感谢孤手下留情,孤如此做都是为了阿沅——操纵假郡主嫁进东宫,这样的欺君之罪,足够你们姐弟两个死上百回了吧?”
晏凌风额角狠狠一抽,胸膛剧烈起伏着,却没有气力再睁开眼。晏绥直起身,淡声命令:“送璟王殿下回去休息。”
侍卫应声带着人迅速离开,很快,凉亭内就只剩下了晏绥和晏洵两人。晏洵面色镇静,先发制人道:“堂兄对待晏家人,还是一如既往的狠戾绝情。”
晏绥心不在焉勾唇:“你们又给孤留活路了吗?”
晏洵淡定道:“当初我被皇叔所救接回上京,多年来受制于他实属无奈,但我本人一直无心朝堂之事,从不参与党派之争,清心寡欲修庙,只求夹缝求生而已。堂兄前后派了那么多人来查我,可查出了我有半分不臣之心?”
“你有无不臣之心孤不清楚,但清心寡欲这四个字,孤看你担待不起。”
晏绥低低嗤一声,“数年之前,杨平威父子的山庄里,曾被人带走过两个瘦马。”
晏洵眸底陡然一暗,晏绥继续道:“其中一个,被送去做了花魁,后来她换过主人,改过名字,叫凝玉。”
“另外一个,那人本想直接送去璟王府,但却意外发现她还有一个长得十分相像、可以与她互为替身的姐姐。”
他意味深长叹道,“若非是这个人太细心,戏做得太足,在雪影身上也烙上了跟她妹妹和凝玉一样的莲花烙印,这件事朱雀司还不会这么顺利地查出来。”
晏洵面不改色问:“什么婢女,什么莲花,我怎么听不懂太子殿下在说什么?”
晏绥神色莫测看着面前的人。宋子都和凝玉已经被灭口,雪影又有妹妹在他手上,他有恃无恐,自是不担心这些人会供出他的名字来。下一刻,亭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一个东宫的侍卫走近了低声报:“方才东苑溺死了个婢女,她死前曾被太子妃责罚,且她身上搜出了东宫的玉佩。太后已经查明玉佩是她从小郡主房中偷的,也安抚了被误会的太子妃。”
晏绥眉目沉下,示意对方退下。
待侍卫退出亭子后,他忽然转过身,扬手重重甩了晏洵一记耳光。
“啪”!
清脆的响声回荡在空旷的亭子中。晏洵似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抽得懵了,半天,才慢慢转回脸来。
晏绥眸光森冷,居高临下睨着他道:“晏回死得早,所以没有兄长教你如何做人?”
晏洵眼神阴郁盯着。晏绥寒声警告:“你若有能耐,便来取孤的命。若是你再t对她下手,孤让你生不如死。”
晏洵舌头抵了抵迅速红肿起来的腮,片刻后,突然意味不明笑了。
“我没有兄长,还不全都是拜太子殿下所赐吗?”
他从容坐正了身体,面色淡然道,“我替堂兄背了这么多年弑兄的黑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堂兄难道对我就没有半分感恩之情吗?”
晏绥听言,却是发出一声极冷的嗤笑:“晏回究竟为何而死,不如孤送你下去,让你亲自问一问你姐姐如何?”
晏洵面色骤变:“此事和她有什么关系?”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
晏绥缓缓俯下身,凛冽威压如有实质笼罩在他身上,“但是孤知道,晏回死的那日,你撞见孤与他的尸体并非偶然,而是有人特意传信引你前去。”
晏洵瞳孔骤缩,嘴唇紧抿,眸里掀起惊涛骇浪。
“倘若那日,你比孤早一步到——”
晏绥擡起眸,慢条斯理玩味道,“你觉得,那个凶手,会变成谁?”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