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第102章我陪你一起
上京。
从书坊出来后,裴旖与裴骁分开,独自又去了一趟龙华寺。
回到东宫时,天色已深。浓重的夜色像化不开的墨,将重重飞檐笼罩其中,唯有廊下几盏宫灯在寒风中摇曳,投下明明灭灭的昏黄光晕。
进门前裴旖暗暗深呼吸,做好了招架晏绥的心理准备,谁知刚踏进门槛,便被婢女告知,太子今日与陛下下棋,方才传了话回来,叫太子妃先行用膳,不必等他了。
裴旖点点头,吩咐婢女准备沐浴。沐浴过后她在眼睛上薄薄擦了一层粉,又命人把屋里的灯撤走了一半。她对着铜镜端详片刻,自认为应该没有破绽了,谁知晏绥回来后只是瞟了她一眼:“哭过?”
裴旖哑然,随即咬唇羞恼道:“阿卯!”
“与她无关。”
晏绥走至她身前,微凉手掌擡起她的下颌,带着几分好笑地端详着她,“眼皮都卡粉了。”
“……”
裴旖推开他的手,捂住自己发烫的脸,闭眼躺倒在软榻上装死。
晏绥脱了沾着寒气的外袍,坐到她身旁,一只手臂撑在她身侧,长指毫不费力拽开她的手,凑近了细细看着她的眼睛,像是能看出来她流过多少眼泪似的。裴旖被他盯得愈发尴尬,擡手捂住了他的眼睛,不许他再看。他就着她的动作低头吻了下她的鼻尖,她眼睫微颤了颤,慢慢松开手,抱住了他的脖子:“晏绥。”
晏绥嗯一声,手臂揽过她的腰,低头吻着她的脸颊:“今日去哪里了?”
她把脸埋进他颈间,闻着他身上清冽的甘松香,许久,才闷闷开口:“我去寺里给姜绮烧了一炷香。”
他没有作声。片刻静默后,她问:“你会安葬她吗?”
“当然。”
“以郡主之名?”
晏绥沉吟:“她应该不会想要这个。”
裴旖默然,半晌,缓缓道:“她托人给我留了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
怀里的人不说话了,连呼吸声都浅了。晏绥擡手摸上她的脸,果然又是湿的。
她哽声道:“如果那日我没有在路上耽搁,如果宫宴那日我更机警一些,她就不会——”
晏绥打断她的自责:“不怪你。有人想要她的命,自然会防备着你去救她,将你也算在计划之内。”
裴旖闭着眼流泪摇头:“我不希望她死。”
这一世姜绮诈死骗过晏凌风后,原本是可以和竹马远走高飞的,她是为了不让自己像t上一世一样惨死在晏月华手里,才又主动来到京城的。
晏绥沉默抚着她的背,等到她的情绪逐渐平息,才问:“她说什么了?”
“她不想认亲,是担心自己和竹马会被拆散,担心自己成为联姻的工具。她也不看好长公主和璟王在做的事,不想惹火上身。”
裴旖深吸一口气,半晌,轻声又道,“她担心我不明不白被人害死,所以才几次三番欲与我相见。”
“她还说,晏宁是很好的人。”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她到死也不知道,自己死在谁的手里。”
晏绥微不可察皱了下眉,但什么话也没说。裴旖声音低哑问:“你是不是觉得,她身上的疑点很多?”
他擡手揉了下她的脑袋,淡淡道:“嗯,与你一样。”
裴旖吸了吸鼻子,轻声喃喃:“但是我比她幸运。”
复仇是射向仇人的箭,但第一个感到疼痛的人,是将弓弦勒进血肉的自己。
重生之后,她的第一步虽险,但回头看来,却是唯一正确的破局之路。倘若当初她没有走进东宫,她不知道今日的自己是不是也和晏宁一样,因为力量的悬殊而将自己的所有孤注一掷于复仇之上,又因为迟迟得不到复仇的结果而扭曲、偏执、疯狂,激进地付出更多,直至彻底陷入无解的死循环。无论最终复仇成功与否,这个人都已经被仇恨浸泡得失去了原本的面目,这一生再无安宁可言。
“你不会。”
晏绥轻轻吻她的额头,“就算没有我,你也不会变成这样。”
“为何?”
“你本性如此,做不了坏人。”
裴旖盯着他的领口,怔然想,的确,即使她选择了复仇,也永远做不到不择手段。而姜绮永远不会选择去复仇,晏宁亦永远不会放弃复仇。她们各自的本性,早已注定了她们不同的道路和结局。
她闭上有些酸胀的眼,许久,轻声道:“我想去一趟萧家。”
在姜绮的回忆中看到上一世林韵来京安葬女儿后郁郁寡欢病逝的一幕,令她感到十分悲伤和恍惚。生死面前,其他所有的爱恨似乎都变得无足轻重。她还是做不到完全放下对他们的芥蒂,但至少现在,她可以尝试去与他们接触。
“何时?”
“我还没有想好。”
裴旖闭着眼往他肩头靠了靠,她现有的勇气暂时还只够她走出这一小步,“应该不会太久。”
“好。”
晏绥低头吻了下她的发顶,“我陪你一起。”
屋内烛火微摇,将两人的影子在墙上融成一片。她在他平稳的心跳声中闭上眼,那些无处安放的疲惫与酸涩,终究在这个雪夜尽数消融在他温热的怀抱里。
夜漏声沉,万籁俱寂,只余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在这方寸天地间绵延。
**
上京城连日瑞雪,皇宫内银装素裹,琉璃瓦上积雪盈尺,映得朱红宫墙愈发肃冷。
朔风卷着雪沫穿过重重宫阙,发出呜咽般的低鸣。勤政殿旁的暖阁中,地龙烧得极旺,父子二人分别坐在桌案的两边,棋盘上的局势不相上下。晏绥长指握着一颗黑子,漫不经心开口:“听闻昨日父皇又为皇叔寻来了一位神医,不知神医论断如何,皇叔的腿可还有救?”
晏凌鸿不咸不淡道:“那些都是做给外人看的。你我父子之间,不必拐弯抹角。”
晏绥做了然状:“儿臣原还以为是父皇心中责怨儿臣大逆不道,残害皇叔,看来是儿臣多虑了。”
晏凌鸿深深看一眼他:“朕只剩下这一个弟弟了,他的腿既已彻底残废,也算是长了教训。待到年后,谴归故里就是了。”
“父皇是仁君,儿臣岂有不从的道理。”
晏绥落下一子,语气莫测道,“不过父皇此言倒是让儿臣想起来,儿臣也有一个弟弟。”
窗外的风雪似乎凝滞了一瞬。
晏凌鸿眼盯着棋盘,手中的白子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许久之后,才将棋子落在一个对黑子毫无威胁的位置上,不着声色道:“朕老了,轩儿以后还要你这个长兄费心教导。”
“父皇用了那么多的灵药仙丹,怎么今日突然服起老来了?”
晏绥靠在座椅上,似笑非笑,“不过父皇的记性的确不如从前了,竟然忘记了,儿臣的弟弟,早在九年前就已经随母亲一起走了。”
暖阁内陷入死一样的沉寂。
孙敬忠挎着拂尘低着头靠在墙角,冷汗直流,恨不得自己此刻眼盲耳聋才好。晏凌鸿的脸色很是难看,半晌,才沉声开口:“朕知道你还因为当年你母亲的事情埋怨朕。人死不能复生,你若要为此事一直耿耿于怀,便是白费了朕这么多年来的苦心。”
“谁说人死不能复生?”
晏绥脸上的三分笑意敛起来后,眸里的阴沉便暴露了出来,“今日晏宁之事,归根结底,难道不是父皇之过?”
“父皇疼爱瑶光,无非是想要弥补昔日对姑母的亏欠。当初若不是父皇为了拿到情报,纵容姑母与那个探子私自离开晏家,岂会埋下今日的祸端?”
“朕从前做那些事,是为了自己不假,但亦是为了你。”
晏凌鸿目光沉沉道,“若无朕的筹谋,你我父子二人早就死在北靖了,还能有今日!”
“所以,母亲也和姑母一样,是你筹谋的一环?”
晏绥冷笑道,“曾经你在晏家处处不得势,便想借沈家之力来成全你自己。你得到了你想要的后,又嫌母亲的锋芒太过,压住了你,于是你便冷落她,怀疑她,猜忌她,直到她怀着你的孩子因你而死。”
“逆子!”
晏凌鸿面色震怒,手掌猛地拍向桌子,震得棋盘上的棋子四处滚落,噼啪作响。
晏绥冷眼看着面前雍容华贵却掩不住苍老之态的人。权力能将一个平庸凉薄的人伪装成万民敬仰的九五之尊,然而那张缀满金线的龙袍之下,不过是一具虚张声势的空壳。
“你母亲为晏家的付出,全都是为了你的今日!朕此生不复立后,又早早定你为储君,自认从未亏欠于她,亦从来不曾亏待于你!”
看着他羞恼涨红的脸,晏绥安静片刻,突然掀唇:“你立我为储君,是为了向天下人证明你深情义重,从未亏待过沈家,还是因为,那时的你亟需一把刀,来稳住你那摇摇欲坠的江山呢?”
晏凌鸿脸色铁青,像是被当众狠狠扇了一记耳光。他张了张嘴,想要怒斥,却半晌也没有说出话来。一股难堪的羞恼直冲头顶,他撑在棋盘上的手背青筋暴起,半天才从齿缝间挤出一句:“你……你放肆!”
晏绥漫不经心笑了一声,垂下眼,指腹轻轻摩挲着指尖那枚冰冷的黑子:“其实,你早知皇叔的腿已经好了,是吧?”
晏凌鸿眸光陡然一凛。
晏绥慢条斯理倾下身,将棋盘上被打乱的棋子逐一归位:“你装作不知皇叔的腿已经好了,就像从前装作不知皇叔与姑母在朝堂的胡作非为一样。你如此纵容他们,无非是希望皇叔能再撑几年,至少与我抗衡到你的幼子长大成人。届时,你再将我与皇叔的权力一并收回,交予幼子。”
他擡起眼,望着面前人微微笑了下:“儿臣说得可对,父皇?”
**
东宫。
天色渐晚,窗外的风雪愈发急了,簌簌扑打着窗扇。
晏绥站在屏风后面无表情脱掉沾了雪的外袍,余光从窗台的琉璃花瓶上瞟见了身后张牙舞爪朝他扑过来的人影。他沉默少顷,才隐去了眉宇间的阴翳,握住她欲插进自己衣服里的手,眉头蓦然一皱:“就为了偷袭我?”
裴旖偷袭不成,被迫在身后抱住他,觉察到他的心情不佳,小声嘟囔了句不是。
似是也觉察到自己的语气生硬,他扣紧她冰凉潮湿的手放进自己怀里,再开口时的声音稍缓:“冰成这样,你在雪地里插了多久?”
裴旖看不见他的表情,但结合他才从勤政殿回来的信息也猜得八九不离十。她下颌贴在他背上,一本正经道:“我可是太子妃,我能在宫中做那种幼稚的事丢太子殿下的脸嘛?”
晏绥哼一声,眉眼间的戾气稍散:“那就是有人攒了雪球陪你胡闹,待我去看看今日谁当值。”
语毕他作势推开她的手臂转回身,裴旖连忙迎面讨好抱住他,哼哼唧唧说自己错了。他低哂道:“杀敌八百,自损一万。”
怀里的人仰起脸望着他,半晌,轻轻问:“吵架了?”
晏绥拥紧她的腰,闭眼埋在她肩上,许久,语气不明开口:“昨日他带晏轩去了王府。”
裴旖闻言不禁一楞。
晏凌鸿这一步棋走得精妙,他带幼子去王府探望晏凌风,一来是彰显天家兄友弟恭,家族和睦,二来等于是再一次变相提醒那些朝臣,太子六亲不认,残酷不仁。三来,先前晏凌风在第一次断腿时大张旗鼓接回了大哥t的私生子,想要做摄政王的心思人尽皆知。如今晏凌风的腿彻底废了,晏洵也与他反目,此时晏凌鸿带着一个看起来毫无威胁、可以任人掌控的年幼皇子登门,是想暗示晏凌风什么?
她后背生出凉意,低声喃喃:“他又给了璟王希望。”
这希望虽然十足虚幻,但以晏凌风如今穷途末路的状况,哪怕是一根稻草,他也会当成浮木牢牢抓住。而晏凌鸿的狡猾之处在于,他什么也没有承诺,只是一番若有似无的暗示,就足以让晏凌风疯狂沉溺在再次做上摄政王的美梦里,拼死对抗东宫。
晏绥面色冰冷嗤道:“陛下他很心急。”
一面是幼子坠崖苏醒后的身体状况成谜,不知几时才能完全恢复,一面是长子毫无征兆掀翻了他自以为在自己掌控中的制衡局面,狠狠痛打了他的脸。今日东宫对璟王府动手,焉知来日是不是就轮到了皇帝的寝宫?如今的晏凌鸿自然比谁都心急如焚,晏凌风殊死一搏的最后机会,亦是他借刀杀人的最后机会。他携幼子探望晏凌风,就是想要榨干这位皇弟最后的价值。
裴旖默然靠在晏绥怀里,她不担心他会输掉这场博弈,但很心疼这般处境下的他。她轻轻抱住他,什么话也没有说,身前的人亦懂得她的静默,低头在她的头发上吻了吻,随后恢复了平常那副散漫带笑的腔调:“阿沅心疼为夫?”
裴旖嘁一声,故意道:“心疼你还不如心疼我自己。”
“此话怎讲?”
她佯装不满:“这太子妃我才做了几日啊,就摇摇欲坠岌岌可危了。”
他听言失笑,懒声曲解道:“阿沅嫌太子妃摇摇欲坠,难道是要做皇后?”
“太子殿下慎言。”
裴旖手指在他背上戳了戳,静半晌后,声音很轻道,“我要你平安。”
身前的人沉默下来,拥在她身上的手臂缓缓收紧。室内烛光昏黄,映出两人静谧相依的身影。良久之后,他抵着她的额头,低声道:“雪停了。”
裴旖嗯了一声,视线掠过他,望向窗外。
他蹭了蹭她的鼻尖:“多穿点,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里?”
栖云台,在京城的西南方位。台有六层,最高一层可俯瞰全城。裴旖自己爬了三层便气喘不已,腿也软得使不上力气。晏绥背着她走了后面三层,到最后几级台阶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台顶的风比下面更大,裹挟着山林间的雪沫扑面而来。裴旖用力眨了眨被雪粒濡湿的眼睫,扶住栏杆。她第一次看见这样的上京,万家灯火自她脚下铺展开去,一盏连着一盏,从塔底蔓延到天际。这座千年都城在这一刻不再恢宏、繁华、盛大,而是充满了令人眷恋的烟火气。
她望着那片灯火,心头忽然涌起一阵陌生的澎湃,趴在栏杆上,迎着清新的雪风深深呼吸:“这样的景致,若是每天都能见到就好了。”
晏绥静静站在她身旁,目光落在她脸上,眼底似是压着某种情绪。她没有觉察,回头笑着又问:“东宫在哪里?”
他给她指了个方向。裴旖望过去,只见那片熟悉的金顶在夜色里暗沉沉的,被四周的灯火衬得像是一方沉默的石碑。
她眨了眨眼,颇觉意外,下意识转头看向身旁的人。他的侧脸被雪光映得轮廓分明,神色淡淡道:“宫墙太高了,再亮的光也透不出来。”
裴旖微微一怔,望着那片在满城灯火中显得格外孤寂冰冷的暗影,仿佛又看到了上一世独自从凉昭归来的他。
她有一瞬恍惚,回过神来后问:“你经常来这里?”
“并非。”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某一点,仿佛穿透了十几年的风雪,“多年前我随祖父进京时,他曾带我来过这里。”
寒风凛冽,将他的话吹散了些。他望着远方,声音低沉而平稳:“那时我还年幼,祖父指着下面的灯火对我说,那些不是灯,而是人。”
是等待丈夫归家的妻子,是哄着孩子入睡的母亲,是为了妻儿奔波的丈夫——无论以后你走到哪里,你要守护的,都不是一座城,而是那座城里的人。
“那时候我不懂他的话,如今,我懂了。”
灯火绵延,在雪夜里晕成一团团暖光。她看着他的侧脸,恍惚间似听到了他未出口的话——待他与晏凌风的棋局落定,这些灯火里,会有多少盏永远熄灭在风雪中?
两人并肩望着山下,久久无言。他们站在这座城池的最高处,仿佛能将世间万物尽收眼底。她从未如此清晰感受到他身上背负的责任,而来自于至亲的算计与伤害,让这份责任愈发沉重,那些本该是依靠的骨血,最终都化作了勒进他血肉里的无形枷锁。
长久的静默之后,她低声开口:“灯火熄灭后,才会天明。”
她轻轻握住他微凉的手指:“我陪你一起等。”
身旁的人没有作声,亦没有看她,只有大掌暗暗收紧,反握住她的手,力道重得似是要将她烙进自己的掌心。
风雪未息,熹光欲透。
那些灯一盏接着一盏,一直亮到天边。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