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天陆回舟很不对劲,翟泊能感知得到。他小声询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但陆回舟只是摇头,说他没事。
翟泊只能作罢。
在一个很普通的下午,门铃被敲响。
陆回舟开了门,与几个穿着物流公司工作服的人打了照面,他一时间僵滞在原地。
“你好,请问是翟先生吗?我们是xx拍卖行指定物流服务人员。就您在八月二十四日拍下的清嘉道青花瓷器,请验收一下吧。”说着,那工作人员掏出纸笔。
陆回舟愣了一下,“稍等。”
不一会儿,翟泊被拉着下楼,听他一路念叨着瓷器的事,才笑着说:“怎么可能,我不是最高竞拍价。”
结果当面一瞧,拍卖证书、发票、运输单什么的全都对得上号。翟泊指着证书上竞拍者一栏的“李*”,问:“是这个人转赠我的对吗?”
工作人员看了眼,“是这样的先生。”
无功不受禄,别说这还是一个拍卖会上毫不相识的人转赠,翟泊没办法说服自己收下。
“麻烦你联系原竞拍者吧,我就不验收了。”他说。
工作人员执着地递出运输单:“先生,那不在我们的权限内啊,还请您配合我们的工作。”
十几分钟后,翟泊倚靠在沙发椅背边,抱着手打量眼前的瓷器。
陆回舟手里拿着拍卖证书,摩挲了下上面的盲文与烫金,凝眉问:“所以你知道这位李先生是谁吗?”
翟泊摇了摇头。
他在这看了这么久,都快把瓷器看出一个洞来了,也没想到个所以然来。
“如果素不相识,别人没有理由送你这个。”陆回舟说,“肯定是认识的人吧?工作上有交集,或者以前的老朋友。”
但翟泊忘了太多人。原本关系就不怎么样的人,一般都没了印象,这其中不乏姓李的。
拍卖证书上对竞拍者采用隐私保护,说明转赠瓷器的那个人并没有要让翟泊知道身份的意思。
那为什么要这样做?
三百五十万说送就送,却别无所图吗?
缄默良久,翟泊盯着那件瓷器上漂亮精致的刻花,说:“不记得有谁了。”
一直到翟泊在办公桌前不经意间摸到一张黑金卡,他忽然对着这上面的烫金工艺发愣。
vicful在广东有分公司,翟泊打听到这段时间李环都在这处理工作,不过倒是在电话里听许淳无意提起,说昨天才在北京见过李环。
这么一来,李环不在广东的可能性很大。
或许去了也是白跑一趟。
但说不上是什么念头,驱使翟泊坐上了车,插上车钥匙的那一刻他愣了会儿神,想着万一呢,万一李环会在公司呢。
所以他还是一个人开车去了。
傍晚,整个天空陷入蓝调时刻,车子在公路上飞驰,不多时,停在vicful公司地库。
翟泊在前台出示了那张vip通行证。
“好的请稍等,这边为您核实。”前台双手接过,由于是第一次见这张卡,动作略微僵硬,好在是贴着台面,他小幅度异样并不明显。
他匆忙地拨打了一个电话,这才抬手对翟泊说:“您可以在一旁的休息区等候,我们经理正在过来的路上。”
在用余光反复确认眼前这个唯一一个拥有vip通行证的人是顶头上司传闻中互不对付的前哥后,前台接待人员很难再保持冷静,小心翼翼地看了很多眼。
直至翟泊跟着经理进了董事长专用电梯,门合上,他的目光还是没办法移开。
李环办公室在顶楼。
经理止步于门口,没有通报,适时离开了顶楼。
翟泊屈起手指敲了几下门,接着,听见一声不紧不慢的“请进”,隔着厚重的磨砂玻璃传出来。
他开了门,遥遥与人对视。
背着手轻轻关上门后,忽地有一道很轻很短促的“咔哒”声,像是上锁,突兀地砸在翟泊耳膜上。
他微微怔住,回头看了眼,但李环却一言不发。
如果是真的上锁,或许李环应该有所解释,所以翟泊归结为是他混乱的错觉。
“翟先生过来,是有什么事吗?”李环称呼他是“先生”,而不是生分又疏离的“翟董”。
翟泊重新看向他,点头,提起正事:“我来是想问,前天寄到我家的那件瓷器,是李先生转赠的吗?”
黄金樟茶几上早就泡好了茶,像是料到一定有客人来,李环慢条斯理地斟上茶,将茶杯推到翟泊的方向。
他在默认。
翟泊确认这个念头后,又问:“李先生图什么?”
办公室内开着冷气,李环只穿了件白衬衫,最顶端的扣子解了两三颗,恰好能让一个一米八七的男性,在距离他五米范围内,精准地看见锁骨下一颗痣。
他呷了一小口茶,眉眼低垂着,平静反问:“你怎么能确认那是我送的?”
“翟先生是过来人,应该知道坐到我现在这个位置,工作行程能排到什么程度,我一周飞好几个城市,为工作连轴转,根本没什么能喘口气歇息的时间。”
李环那样笃定,把自己撇得清清楚楚,一字一顿,“或许我根本没有那个心思,把时间浪费在你身上。”
拍卖行对原竞拍者采取隐私保护,在官网也难以自行查询,即使是拨打服务热线,对方也明确表示,应原竞拍者要求,翟泊没有权限知晓。
“……”
漫长的沉默中,李环不急不慢地续茶,始终没有抬头与翟泊对视一眼。
那两颗痣在翟泊视野中逐渐涣散出重影,顶楼落地窗外天早已变得蓝黑,像是一条绵长、柔软的围巾,裹挟着某月某日的光影、复杂难言的情绪,笼在两人之间。
壁灯冷暖色调晃得眼前失真,好像有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他,清亮如秋水,满心满眼的真情满溢而出。
“不是浪费。”那人说。
翟泊迟钝地眨了下干涩的眼,忽然沉下声说:“你在说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