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翟泊脸上有很短暂的怅然。
但他收敛得极快,只是声音暴露无遗,问陆回舟:“你现在在哪?”
“……出差。”
“撒谎。”翟泊声音冷下来。
电话那头的人很轻地吸了下鼻子,才慢吞吞地回答:“在医院。”
难怪一声不吭没了踪影。
“是姥姥新转的那家医院吗?”翟泊收回摁住李环的手,撩开被子准备下床,“我现在过去找你。”
李环反手摁住了他刚伸出被子的大腿。
同时,电话里的人连声说“不用”。
可能是被挂断了两次电话耿耿于怀,陆回舟语气显得卑微:“你先别挂我电话,我要说的话不多,希望你愿意听完。”
翟泊单手扒拉着李环抓他大腿的手,可惜根本无法撼动这个位置,尤其是李环还单膝跪在他身上,膝盖正好卡在他双腿之间,像是把他牢牢困住。
“你说。”他对电话开口。
“今天凌晨,医院给我打了电话,那时候天还没亮,我不想打扰你,所以没有说。”陆回舟吸了口气,但是声音似乎有些哑,“手术很顺利,姥姥现在没事了。”
“这段时间很谢谢你,欠你的医药费,我以后会连本带利还给你。如果你不放心,可以打欠条,等我处理完这边的事情,会回去签字捺印。”
翟泊打断他:“陆回舟,你还是要和我撇得那么清。”
“因为我没办法心安理得地接受你的好意。”陆回舟深吸一口气,接着,电话那头有窸窸窣窣的哭泣呜咽声,传得很远很远。
他继续说:“原本我们交情很浅,只是你帮过我,我没办法对你那时的遭遇视而不见,才会提出要照顾你。”
“但我寄人篱下,受到你太多恩惠,你温柔体贴,对我很照顾,有关我鸡毛蒜皮的小事你都能记得,也总是打电话发信息监督我按时吃饭。”
陆回舟可能是想到了谁,鼻子一酸,“桩桩件件,我欠你太多太多,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偿还了。”
他的边界感太重,重过翟泊自以为的感情。
翟泊说:“我说过,我对你好是我心甘情愿,不需要你偿还什么。”
“你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世俗惯用的好人牌却是陆回舟真心话,他说:“你出身优渥,卓尔不群,三十岁就在商界功成名就,在同辈里完全是无法望其项背的佼佼者。”
“但我就很普通。”他说到这,可能停顿了两秒,没再往下赘述。
小县城的标签在陆回舟身上贴了二十多年,早就融进他骨血里,再也摘不掉了。
他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才意识到,他和翟泊根本就不是一路人。
或许是见到餐桌一大半都是没见过的山珍海味,或许是开门签收了海外空运水果,也或许是他从只言片语中发现翟泊真的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家世、教养、成就、相貌、言谈……他们天差地别。
这一刻陆回舟才幡然醒悟——那些无聊的豪门电视剧里为什么总执着于门当户对。
“我很后悔当初答应和你在一起,”陆回舟说,“浪费了你很多时间。”
他的配得感太低了,且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
翟泊很轻地叹了口气:“回舟,你并不普通,你也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谢谢你一直肯定我。”陆回舟坦诚,“只是我跨不去那道坎。”
“那时候稀里糊涂答应跟你在一起,但或许我连自己的取向都不清楚。”想要靠近光源是飞蛾的本能,那时候的陆回舟难以拒绝。
他矛盾地认为,在一起就是偿还,那样理解似乎能让他更安心。但实际上,他还是败在他内心极度的不配得感上。
所以要撇清,所以要“斤斤计较”。
可他情感淡漠,没办法对翟泊的喜欢作出回应,因而产生一系列蝴蝶效应般的割裂感,偿还的前提变得界限分明。
“是我胆怯,没有勇气当面告诉你,所以只能在电话里说。”陆回舟再次郑重道歉,“对不起,耽误了你很长时间。”
“我不会再回去了。房间里的所有东西你都可以随时清理掉,还有房子……我们要去办理权利人转移登记,时间你来定吧。”
陆回舟要把所有联系都断得干净。
翟泊默不作声好半晌,最后只是轻声问:“你想好了吗?”
陆回舟:“嗯。”
“好,”翟泊说,“我尊重你的决定。”
一道很凄厉、类似哭腔的声音短促掠过,陆回舟把电话挂了。
被挂断电话的手机页面空荡荡,只有锁屏上正好跳动分钟的时间挂件在正常运行。
翟泊愣愣地盯着屏幕,陡然生出一种恍惚感。
下一秒,手机被抽走。
他怔愣抬眼,匆匆对上李环的眼睛,什么都没来得及看清,嘴唇被很轻地贴上。
肩膀却是承受着突兀又反差的力道,紧接着身体被按回床上,整个后背贴紧床头,在其中的夹缝中探进李环的手,搂紧他的腰身。
真奇怪,该说他亲得重还是轻?翟泊没办法深想下去。
他的脑子乱成一团浆糊。隔了好几秒,可能是终于被理智敲醒,又一次抵着李环肩膀要把人推开。
这次李环如他所愿,顺从地退开了些许距离。
“现在分手了,也不能亲吗?”李环净问些无厘头的怪问题。
翟泊无奈:“无名无分亲什么?”
“名分而已,你给不了我吗?”李环好像很谅解他,凑近脖子伏低脑袋,轻轻靠着,“给不了也没关系,我可以不要名分的。”
“像之前那样。”他补充。
他口中所形容的关系,在翟泊听来自己意外地像极了提裤子就走人、万花丛中过又沾花惹草的渣男。
“你别这样。”翟泊皱眉,莫名难为情。
“我哪样?”李环指间夹着方才那张卡,很无辜地求证,“我来还你情债,你却给我钱,难道不是要养我的意思?”
“如果卡里存款抹了四个零,你就不会这么说了。”
“我会。”
“如果只有一分钱——”
“也会。”
翟泊扯了下嘴角,只当他在胡说,“一分钱都没有呢?”
李环从善如流:“倒欠都无所谓,我很好养的。”
这下翟泊没话说了。
眼见他长达两分钟没有把自己推开,李环得寸进尺,又伏在翟泊脖子上猛吸了两口。
其实翟泊现在推他也不起作用。
细密的吻一路攀上脸颊,直到嘴角,翟泊才狠下力气把人推开,拧眉压抑怒气:“有完没完?”
李环诚实摇头。
“别坐我身上,下去。”翟泊试图教育换位思考,“我要是一直故意坐你身上你怎么想?”
李环忽地笑了声。
他死性不改,又在翟泊脖子上亲了口,故意喘气撩拨,言简意赅地回答:“一,我会想上你。二,坐我脸上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