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下,路灯把两人影子拉得很长。
翟泊摘下绕了好几圈的围巾,逮住翟行复给他戴上,说话时呼出热气:“怎么出门还不穿暖和点儿?仗着年轻觉得自己身子骨硬是吧。”
翟行复抓住他手腕,偏头躲开,“我不要。”
“给你你就戴着。看你手都冻成啥样了?”
翟泊十分强硬地把围巾环绕在翟行复脖子上。
翟行复抓着围巾外沿,上面还保留了原先的温度,隐隐能嗅到很淡的木质香。他盯着翟泊,灯光雕琢出的侧脸和平日看来大不相同。
翟泊还在算旧账:“看到我发的信息还不回我,现在又过来找我要外套。”
他哼笑一声,呼吸起伏有如实质,“我还以为你不要了呢。”
翟行复偏过头不再看他,说:“扔了也行。”
“那你现在过来找我要?”
“因为觉得你不会扔。”
翟泊被他这个脑回路惹得发笑,“把我这当物品寄存处了?下次真给你扔了。”
“随便。”翟行复没意见。
说到这个,翟泊记起前段时间戴的那顶帽子,那时候翟行复让他扔掉,但他没有,那顶帽子至今放在他的衣柜。
车开到别墅院落。
翟泊抬手看了眼腕表,现在已经九点半了。
“你今晚还要留在我这?”他问翟行复。
翟行复也就嘴上说宿舍有门禁,方苑有没有门禁翟泊还不清楚吗?
但他没办法捅破这层窗户纸,只能由着翟行复来。
翟行复拉开车门,回过身,很冷淡地说:“拿完就走。”
他整个人逆着路灯的光,围巾堪堪裹住脖颈,绕得有点乱,双手插兜,黑色羽绒服能融进夜色。
翟泊发现他仅能在翟行复脸上看到四个表情,厌恶、烦躁、讥诮,以及寻常到堪比永久镶嵌的冷脸。
屈指可数。
怎么觉得那么好笑呢。
翟泊别开眼,也跟着下车,眉眼情不自禁弯了下。
“笑什么。”翟行复绷着脸,皱眉。
翟泊关门前让陈盐在这儿等,这才答:“没什么。单纯想笑不行吗?”
他先一步往前走,手插在大衣兜里,大长腿被衬得愈发修长笔直,叫人很难移开眼。
翟行复阴郁地盯着他的背影,冷着脸在北风中站直,随后迈出大步子跟在翟泊后面。
拿完就走。
翟行复说到做到。
这一走,又是好一阵子不见。
微信消息一直停留在之前的聊天记录,冷得可怕,翟泊莫名有一种关系一朝回到解放前的感觉,但说实话,他也不知道能和翟行复说什么。
他们之间本就该这样。
不聊天才是常态。
所以翟泊也不甚在意,顶多偶尔注意几眼空白的聊天框,没什么心里起伏。
仿佛有一条线,把他们隔绝开来,却又能在表面维持一派自然。
谁也没越界,谁都一样不在意。
翟泊近期收购了几家小公司,都是曾在某些领域小有成就,只不过管理方式和生产运营模式过时,又缺了最重要的资金支持,这几年一直在走下坡路。
要盘活,自然费些力气。
前阵子他正在物色好几个在别家企业身担重职的人物,给出的薪酬待遇都十分丰厚,但这总归不是个好办的事,六人中仅有四人愿意跳槽来翟氏旗下。
手边是陈盐不久前端来的咖啡,翟泊翻看着商报,很悠然地靠在椅背上,眼帘低垂着。
【聚焦新技术领域,许氏集团子公司科盛再创新高】
这个黑体大字标题下,前两行就提到了很眼熟的几个人物,意外的是,还有一个略有印象的。
宁衢。
翟泊难得提起些许兴趣。
科盛前几年连年亏损,面临退市危机。宁衢是半年前进的科盛,能谈妥合作,又能有这样的成绩,很难不让人刮目相看。
翟泊想把他挖过来。
但宁衢在许氏集团办事,条件肯定不比翟氏差,走到现在的位置,要给出怎样的条件才能打动他呢?
虽然翟泊只在台球俱乐部见过他一面,但他能感受宁衢不是个容易动摇的性子。
面面俱到,又进退有度。
翟泊想要挖人的念头愈发强烈。
他放下报纸,抿了口咖啡,微微低着头,没有焦点地盯着杯沿,不知道在想什么。
门被敲响。
翟泊回过神:“进来。”
陈盐推开门,步子算是有些快,一瞧便知是有急事。但翟泊可很少见他这样,忍俊不禁:“怎么了这是?”
“热搜。”
陈盐在办公桌前停下,像是难以启齿,很生硬地喘了口气调整呼吸,重复,“热搜……”
“热搜怎么了?”翟泊看他支支吾吾,边打开手机边猜测,“不会又是翟行复那小子被拍到什么了吧。”
“……”
然而手机界面跳转出来时,翟泊欲言又止。
热搜上第十个词条,正以迅猛的上升趋势挤到前排。标题还未看清,手指已经点进去了。
第一眼就是一张照片。
背景十分幽暗,路灯隐约勾勒出两个身影,贴得很近,一小簇火勉强照亮两人侧脸轮廓。
是翟泊当时在停车场,给陆回舟点烟的那一刻。
他的第六感向来很准,不是空穴来风。
这个热搜是冲着翟泊来的,三四张照片都能很清楚地看到他的脸,最后一张是他和陆回舟去酒店开房的背影照。
被动出柜。
虽然他和陆回舟不是那种关系,但在gay吧停车场解释不清,这条热搜的本意就是为了曝光他的性取向。
翟泊觉得好笑,到底是谁会想到这么幼稚的手段?
在商界,但凡是熟悉些的,都清楚他的性取向,哪怕不熟,被拒了好几次相亲也总归能猜测到一点儿。
当年他和周秉纶计划私奔的事,也闹出过不少动静,但都被翟明远压下来了。
简而言之,本来知道的人就不少,如今在热搜上传得更远了。
很无聊。
翟泊甚至能看到一些很降智的言论,说什么职场潜规则,同性恋玩得更花。
还有人在底下回复:一看到是资本什么都解释得通了。
翟泊哑然失笑。
以偏概全这一套网友们向来手拿把掐。
但翟泊并不想在这上面浪费时间,热搜并不会对他造成影响,顶多一些流言蜚语刺耳了些。
很多年前他都能不当回事儿,更别说现在。
“热搜都撤了,把拍照的人给我找出来,酒店那边监控查一下,收拾收拾把人送进去吧。”翟泊退出热搜,没什么情绪地说。
陈盐点头,火速去办了。
手机振动两下,翟泊点开看,陆回舟发了转账,一次性还清了先前的钱。
陆回舟:【开房的钱下个月还你可以吗】
过了会儿又发:【现在不太够】
翟泊不知道陆回舟会不会看到热搜,低垂着眼打字:【不用还。】
自从发生了gay吧那件事,陆回舟就被辞退了,如今只有一份在奶茶店的工作,时不时会去便利店搬货,一次能拿到三十。
但要从中挤出七百块还钱,生活得多拮据。
陆回舟很有原则:【不能不还】
【我问过酒店员工,知道需要多少钱,对我而言不是个小数目,那就更要还了】
他看起来不是很喜欢欠着别人什么。
那一开始为什么会碰瓷呢?
翟泊若有所思,也不跟他争,不关心他会不会还清,只是发:【不急着还。】
就算陆回舟到最后还不上,他也不会计较这笔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