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许淳的认知里,如果没有那一场雨,翟泊和周秉纶永远不会有交集。
印象中十八岁的翟泊,打了眉钉,极具冲击力的骨相偏生出冷意,一副不近人情目中无人的样子。
事实上,也真的是这样。
翟泊总端着浪子性子,什么都漫不经心,交人不交心。虽说是叛逆,但他只不过是长时间泡在图书馆,卡着老宅门禁回家,然后被翟明远一顿臭骂。
他依然无动于衷。
又是一次晚归时。
翟泊站在图书馆门口,十点出头,外面下了长达一小时的大雨,而他忘记了带伞。
他应该在出门前查一下天气预报。
他暗暗想着,盯着外头的瓢泼大雨,视线有些发散,这雨丝毫不见要停歇,估摸着还要下很久。
图书馆闭馆时间在十点半。
或许是别人都提前查过天气预报,今天的人比昨天要少得多。
翟泊面上毫无波澜,但手指突然不受控制地颤抖了片刻。
他提了下书包带子,低头确认拉链拉好,抬手把卫衣帽子戴上,准备淋着雨跑出去。
不远处就是24小时便利店,他可以躲雨时买把伞。
他埋着头跨出图书馆大门,一秒、两秒……意料之中的雨没有砸在他的帽子上。
翟泊怔愣了一瞬,他停在一片阴影下,迟钝地抬起头。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水花在伞面上炸开,连同着翟泊的感知,都被全部模糊掉,像是掉帧的老影片。
只有撑伞的人,脸庞被灯光照得无比清晰。
若要问起到底有多么印象深刻,翟泊有脱口而出的答案。
至少在今天,他还能回想起,周秉纶那张帅脸上细腻光滑的皮肤,以及眉毛眼睫毛颤动的频率。
好像一切都被暂停了。
翟泊说不出话——他向来不健谈,更别说面对着一个把伞倾斜而来的陌生人。
重点是,看到周秉纶这个人的第一眼,就会判断出他是个乖学生。
不会晚归,会很听话的乖学生。
这个乖学生单手撑着伞,手背上的血管是很淡的绿色,筋骨脉络因发力微微凸起,带着这个年龄段的漂亮有力。
周秉纶歪头笑着问:“要一起走吗?”
翟泊的注意力这才从他的手上再一次回到脸上。
他下意识想要拒绝,但一看到那张脸,他什么都忘干净了,生硬地憋了半天:“我……”
憋出来一句:“我认识你吗?”
他本意是想表达,不认识为什么要和他撑同一把伞?
况且这把伞并不大,两个人高马大的男生挤在一块儿,肩膀一侧总会时不时被溅到雨水。
这句话说出口就变得很奇怪了。
像是恶意的威胁,特别凶。
翟泊下意识抿了下唇,眉头皱着,可是连解释也一样说不出口。
他以为但凡是谁好心被当成驴肝肺,应该都会一走了之置之不顾。
雨声几乎充斥着翟泊的全世界。
他在等一个反应,一个无言的转身。
但是并没有。
周秉纶突然笑了下,带着短促的气儿,眉眼弯弯的,说:“你应该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
翟泊愣住,在脑子里寻找匹配的人脸。
但他能确认,他根本没有见过眼前的男生。
所以对方怎么会认识他呢?
下一秒,周秉纶回答了他的疑惑:“你很喜欢图书馆五楼靠窗的位置,我就坐在你后面。”
原来是在图书馆眼熟。
“翟泊同学对吧。”周秉纶说,“有一次情书,被放错了位置,是我转交给你的。”
“然后又亲眼看着你离馆,一直没有打开过。”
翟泊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他根本记不清是哪一次情书,也对眼前人半点印象都没有。
“是吗。”他回,“没注意。”
下雨天,是第一次见面。
那一次邂逅过后,翟泊也记不清怎么知道了周秉纶的名字,只是见面的频率一次比一次高。
许淳看他们形影不离,整天摆弄着一个二手相机,听说是要参加什么摄影大赛。
单纯的许淳还真的信了。
直到他亲眼目睹,红砖巷子口,路灯暖黄的光一直铺到三五米开外,有两个人贴得特别近。
翟泊抓着相机的手自然垂落,而周秉纶抓着他手腕,小心翼翼地凑到他面前,亲了下脸颊。
翟泊没有躲。
隔了很远很远,但依旧能分辨出那是一个异常暧昧的吻。许淳瞬间睁大了眼睛!
信息量爆炸到他一时间不知道该先接受哪一个。
他们……像是在谈恋爱。
他们。
许淳开始刻意注意翟泊和周秉纶的动向,他猜得没错,但他很难和翟泊坦白。他纠结于别扭的相处方式,因为只要看见翟泊,他就没法忘记那两个贴得特别近的身影。
可他又生气,因为翟泊完全没打算要告诉他。
其实这只是翟泊性子使然。
以至于破冰时太过自然而然。
许淳当时吃着饭,冷不丁听见翟泊用一种十分平静,平静到石头砸进湖水也激不起半点波澜的声音说:
“我和周秉纶在一起了。”
许淳差点被饭菜噎死。
他猛烈地咳嗽几声,僵硬地偏头盯着翟泊,果不其然,坦白的人没有丝毫情绪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多么稀松平常的事。
翟泊也在等许淳的反应。
许淳也记不清当时有没有表现得很奇怪,但他几乎是一秒就接受了这一切。
翟泊说:“他追的我。我答应了。”
他低头安静地吃着饭,许淳就一瞬不瞬盯着他看。
“有礼物,有情书。”翟泊说话难得没有逻辑性,像是在证明周秉纶是认真的,“但是情书不能给你看。”
许淳收回目光——他怕自己表现得奇怪,会伤翟泊的心。他说:“谁说要看了。”
“难怪一天到晚黏在一块儿,原来是见色忘友。”他咀嚼着一片娃娃菜,又夹了一片送进嘴里,努力使自己看起来没那么奇怪。
“记得找个机会当面介绍一下,这么大的事一点儿都没跟我说!”许淳瞪他一眼,又继续干饭。
翟泊安静了几秒,突然笑了声。
这件事就这么轻松地翻篇了。
完全没有预料中的难以启齿和尴尬气氛。
出柜原来可以像这样再平静不过。一直到他们分手,许淳才意识到翟泊这个人才是一块泡沫假石头,至始至终不论扔到哪个湖面,都理性且隐晦地保持着平静。
从未声张,从未解释。
许淳敛着眼眸,握着空酒瓶,在大理石台面敲出清脆响声,暗示服务员开新酒。
不多时,包厢门被推开。
翟泊本来也在想事,冷不丁瞧见面前俯身开酒的人十分眼熟,只不过包厢中灯光花眼,一时间实在难以辨认。
过了差不多十秒。
翟泊垂下眼皮盯着人看,边迟疑着,认出人后却没打算叫出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