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白眼狼,伸冤者轮到你恭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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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六刻,当晨风吹进折桂楼,董恒正好从后园踏进前厅,因为来得早,顺滑的头发和做工精良的袍子都被晨雾打湿了,但他全然不在意,而是朝着身侧急急地伸手。
“来啦来啦来啦。”
随着一阵噔噔蹬的踢踏声,几个垂髫童子手捧小碗蜂拥而至,童子们碗中装着从莲瓣、桑叶上收集的露珠,晶莹剔透,还散发阵阵清香。
他们排队把小碗的露珠倒进锡壶里,快装满后递给董恒顺。
娇美的婢女见状,轻轻打了个哈欠,也将手中茶叶罐递给他,柔柔道:“大人,要不让奴婢们去侍奉老祖用茶吧。”
“用不着你们,都滚去睡回笼觉吧。”董恒顺摆手,身形轻快地腾挪上了楼。
随着楼层增高,他脚步倒是沉重起来,心道:侍奉!侍奉个屁啊!这祖宗如今不言不语一动不动的模样,哪敢让小童婢女上前伺候啊!
诶,,,
自打陶晞带走太和剑没两日,清虚玄祖就神魂出窍了,如今是剑也不在,魂也没有。
家族的兴衰荣辱与家中大佬的修为境界时刻捆绑,常言道,树倒猢狲散,这些董氏猢狲们想自在逍遥,想出门威风八面,可都是日日盼着清虚这棵大树活到八万八千八百岁呢!
若是让人传出来,渡劫大佬神魂离体半个月,且不知何时能回来,董家先要炸开锅,董氏惹来的仇家也会纷纷趁机上门讨债。
故而,董恒顺日日都装作来奉茶的样子。
做戏做全套,走到顶层,董恒顺推开门扉,躬身来到清虚桌案前,把昨日满盅兰叶毛尖倒进花盆,又自顾自地开始温壶、烫杯,掷茶、冲水、刮沫、出汤、倒茶。
“老祖啊,今个晚辈带来的茶叫珠兰花茶,在西南境周边很出名,据说是先苦后甜、回甘无穷、余韵悠长。”
董恒顺过家家似得自言自语,清虚神识不在此处,或许是本家血脉相连,或许是因两人有共同的‘秘密’,他难得生出几分胆子,用较为放松的语气跟大佬说话。
当然,他不但敢跟‘清虚的贵体’说话,还敢直视‘清虚贵体’。
即便神魂意识离体,但当神魂遭遇情绪起伏过大时,身体也会随之表现出来。
每日,董恒顺来时都要观察清虚一阵子,比如看看玄祖的表情,有无细微变化。
尽管每日都是无功而返,董恒顺依旧雷打不动。
他将目光从鼓泡泡的水壶转到清虚脸上。
“啪嚓!”
玉盏碎在地面,洁白瓷砖洒了大片茶汤,董恒顺抖着手:“这……”
清虚玄祖闭着的眼睛里……怎么流出了一滴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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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晞,你说什么?”
楚惊寒低头看着躺在自己怀里的人,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担心是灵流冲击过大,导致小孩眩晕,看花了眼。
“没眼花。”陶晞道:“太和认主后,与我意念相同,我总是能觉得有道灵流藏匿在太和剑内,我真元储备太少,没法精准捕捉,只能若有似无地感知到一点点。”
楚惊寒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刚才我蓄力挥剑砍向吞天钵的瞬间,剑体的灵流忽地动了一下,虽然只有短短的一刹那,但我听到一声叹息。”
“是清虚尊者的声音。”
浮着光的枯木林里,陶晞偎在楚惊寒身侧,安静地注视太和。
楚惊寒左手揽着陶晞,右手落在腰侧的剑柄上,是准时打算战斗的状态。
半晌,太和微微一颤,剑尖有阵罡风涌出。
即便已有所准备,陶晞还是被吹得站不住,像是被冲进洪水的小狗崽,紧紧挂在楚惊寒脖子上。
大风过后,一道虚影出现在两人面前。
--清虚的神魂。
老人还是那副拮据的粗布衣裳,看着就像农田的老伯伯。
就在几日前,陶晞哪怕身处鬼镇也想着替老爷爷磨刀的事情,甚至还计划着待初秋农忙时,就撺掇陈思源、路苗、白家双子去帮老爷爷收割稻谷。
但后来陶晞知晓了真相,知道这人有高的修为,有多大的能量,只有这位大人物想,全天下的人都会排队帮他收稻谷。
高门望族的大佬不缺一个讨好者,但临棠小镇的亡魂需要一个伸冤者。
陶晞从楚惊寒宽厚的胸膛退出来,拿着剑上前三步,擡首直视清虚。
太和的新老两位剑主无声对峙。
清虚率先开口,轻飘飘道:“小陶,恭喜你,我很满意你这个接剑人。”
陶晞抿抿唇,喉咙有点干涩,站在‘新剑主’的角度,拿到了大佬前辈的神兵传承,若换成其他人,应该三叩九拜、感恩戴德,可自己偏偏要站到前辈的对立面,对付前辈的家族,对付他已死去的唯一徒弟,简直是活脱脱白眼狼。
可想起赵小满和赵谷雨,他不得不做白眼狼。但在这之前,他有一件其他的事情要做。
“老爷爷,”陶晞认真道:“咱们一起去种田吧。”
“什么?”
楚惊寒和清虚都怔了一下,在他们的预想中,小孩子估计是用极度失望的眼神,抽泣地哭喊质问。可是这些都没有出现到陶晞身上,眼前的小孩平静地过分。
“咱们一起去种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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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棠镇太久不见阳光,土质本是湿润泥泞,陶晞拿出了夏家姐妹赠予的莲王焰心,一点焰心的碎屑使得土壤瞬间蓬松干软。
三人分工明确,楚惊寒在前面刨坑,陶晞丢入苞谷种子,清虚尊者在后面填土。
他们配合地很好,短短几刻钟就解决掉一亩地,不知情的人看去,会以为老农夫领着两个孙子干农活。
晌午时候,三人歇在田间地头进食,陶晞手捧酥饼,楚惊寒喝了两口水。
清虚则望着面前那亩地。
良久,他道:“小陶,为什么?”
陶晞顿了下,继续嚼饼子:“了老爷爷心愿。”
清虚笑了,又问道:“小陶,为什么?”
或许饼子太干巴,陶晞说话的声音也很干涩:“因为老爷爷快要死了。”
死。
清虚可太久没有听到过这个字眼了。
凡人百年,为了避谶,极为忌讳说死,修真界求大道,求长生,也不喜提到‘死’这个字,他们通常换成温雅的代号,圆寂、坐化、归西……
如果这么直白说一个要死了,而且还是说一个拥有漫长寿数的高境者,无论如何这都十分不礼貌。
可当事人清虚却笑起来:“小陶是如何看出来的?”
陶晞没答,而是反问:“老爷爷三十年前封山锁剑的原因是什么?”
清虚默然。
“因为您再也拔不出太和剑。”陶晞直白道:“您不想再拿起太和,您怕见到明宣那双眼睛,怕听到明宣死前的叹息,也怕想起那座被明宣屠戮的不知名小镇。”
“您的心中有杆天平,秤盘的两边分别放着明宣的声誉和小镇的亡魂。很显然,身为您唯一徒儿的明宣的那侧,要更重一些。”
“所以,神兵就这样被铁锈包裹三十年,但一个剑士终究是舍不得宝剑被埋没的。您打算为您的剑寻找继承者。”
“如果没有我,您可能已经找到其他人,他会如有神助、一帆风顺地通过所有考验,成功接过您的剑。”
在原本的故事中,龙修墨想必就是这般得到太和的,他没有接触过关于临棠的剧情,更没有戳破清虚的秘密,皆大欢喜地接剑,简直是童话故事里的幸运儿。”
“可惜,您老选的是我,我不敌赵小满,被他抓到活死人镇,而您大概是想要观察我是能够完成解封任务,以剑为媒介神魂出窍穿梭至此地。于是……”
陶晞停顿一会儿,微笑道:“命运的齿轮在迟到三十年后,终于开始传动。”
“您亲眼看到明宣做局引魔,屠城灭口。‘听说’和‘亲眼看到’是两回事。我猜测,在此处,您心中的天平重新开始计量。观看记忆虚像时,明宣每虐杀一个人,秤盘中小镇的砝码就要重一点。”
“在最后,装有小镇的秤盘变得很重,终于狠狠地砸了下来。所以,劈开吞天钵时,您完全可以现身阻止,但却没那般做。”
“但于此同时……。”陶晞长长叹口气,有些不忍心说下去。
楚惊寒突然接过话头:“离开临棠后,我和陶晞会让明宣的罪行天下皆知。待拿到小满的眼珠,将其中的记忆复刻八千份,在三日内传遍大陆,七日内传遍海域。”
“届时,明宣会身败名裂,他在全天下的庙宇道观都会被砸毁,街头巷尾的酒楼茶舍会日日批判他做的丑事、恐怕连民间的黄口小儿也会传唱咒骂明宣恶事的歌谣,在此后百年千年,他都将在人们的嘴里都不得超生。”
“您也不知自己在那时会是何种心情,”陶晞闷闷道:“所以干脆选择眼不见为净吗,提前离开。”
正午的阳光穿透层叠的枝杈和枯叶,落在清虚身上,老人看起来很枯叶一般萧索,但他看着眼前的小孩突然抚掌大笑:“好小子,猜得不错。”
“小陶,我已经恭喜过你。”老者道:“下面轮到你来恭喜老朽。”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