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拿走吧,别给我剑下的最后
*-**-**-*
楚惊寒默念口诀,言出法随,剑自鞘中来,直指董恒通,只待主人一声令下,就立刻收割敌人头颅。
董恒通被强烈的真气逼得后退好几步,喉间生生呕出鲜血。
陡然听到的树上人的冷冽嗓音:“归还赵小满的眼珠,可以留你全尸。”
董恒通捂着胸口,抹掉唇边血迹:“做梦,你想将赵小满的记忆虚像公诸于世,让我师尊被世人咒骂,无异于将我挫骨扬灰。”
楚惊寒皱眉:“明宣佛口蛇心,为进境不择手段,设局渡魔,杀人碎魂,生前死后却都受尽赞颂朝拜,真相大白后,他理应受千万百姓唾骂。”
“住口!”
董恒通大怒,全然不顾面前磅礴的威压,猛地前进两步:“贱民名如牲口蝼蚁,我师尊堂堂天之骄子,岂容得他们评说批判!”
楚惊寒向来少言寡语,先前与董恒通对话周旋,只为稳妥拿到赵小满眼珠,听了董恒通这番言论,只觉此人已无可救药。
讲道理不行,那便无需再费口舌,硬抢就行,目光垂下,勘探董恒通周身,一圈过后,竟毫无所察。
沉默片刻,楚惊寒视线下移,落在董恒通腹部,手中蓄起灵元,形成一柄银光闪烁的刃。
薄而锋利,可以轻巧划开人的皮肉,非常适合解刨。
“呜。”
怀中人发出细弱声响,猫儿似的。
一道打落,楚惊寒将董恒通定在原地,然后迅速低头,全部注意力瞬间落于陶晞身上,音色还是凉的,语调却柔和不少:“可是难受?”
神兵无魂但有灵,甚至通晓人性,绝世神兵更是秉性无常,有的沉静婉约,温绵似春雨杏花、缓缓滴进新主识海;有的暴戾狰狞,妖山鬼域趟过八百遍,血性难消,认主时也要把种种孽债业障灌进新人脑子里。
楚惊寒的听苍剑属于后者,眼前的古剑显然也属于后者。
可自己年少择剑时,倒是平静,甚至隐隐觉得不屑。
如今看着陶晞,楚惊寒反倒忧虑起来:看到那么多的妖、魔、魈、以及数不尽的怨鬼精怪,这小孩会不会害怕。他身子骨如此弱,经脉如此细,即便古剑不会伤害他,但剑流涤濯灵脉时也定是难熬的。、
修长手指轻触陶晞面颊,薄薄剑茧蹭着软嫩皮肤,依次划过他额头,眉心,鼻尖,到嘴唇时,陶晞睁开了双眸。
楚惊寒火速收手。
陶晞直直地看他,仿佛在确认面前的人,面前的景象究竟是真是幻,是虚是实,是前尘还是此刻。
“大哥哥怎地会在这里?”
“大哥哥被太和古剑杀了吗?’
“不对。”陶晞蹙着眉,眼角和唇角都微微下垂,鉴定道:“不对,你不是我的大哥哥。”
我大哥哥好厉害的,也不会被杀掉。
“陶晞,回神。”眼前人坚定道:“是我。”
“大哥哥!”
陶晞叫了声,猛地把头埋进楚惊寒脖颈,杉木冷香扑鼻而来。
楚惊寒摸摸他的头,没有说话,任由人靠着‘吸’,手也慢慢抚上陶晞后辈,轻轻拍打安抚。
阴翳的云低垂,两人相拥相偎,像两只在极端天气抱团的动物。
半炷香后,小动物陶晞缓过神来,已将现实和虚像完全分清,他擡起脑袋,抿抿唇认真道:“大哥哥,你知道太和古剑下最后一个亡魂是谁吗?”
“嗯?”
“或者说,”陶晞攥着男人袖口,又道:“你知道清虚尊者杀的最后一个人是谁吗?”
陶晞没说名字,可楚惊寒已从他表情中知晓答案。
明宣。
清虚的徒弟明宣。
清虚唯一的徒弟明宣。
*-**-*
三十年前......
初秋的清晨,圣府群山初醒,晨风一吹,枯黄草叶摇晃,好似群峦穿着青黄色破衣裳在跳舞。
许多长老夫子不喜此景,多是大袖轻挥,星点灵元降落,即刻起势燎原,熊熊大火张牙舞爪,半息间全部植株燃成灰。
但燎山的主人向来不如此。
年轻时,他喜欢逆天而来,花开正盛,他偏要拔断人家的根茎,水向东流,他偏要更改河道向西。
后来,过去两百多年头,九万个日日夜夜,清虚白发生了一根又一根,反倒是懂得了‘顺应天意’、‘无为而治’。
春时播种,夏时除草,秋时秋收,冬日储粮,他开始渴望百姓那般生活,也开始学习百姓那般生活。
老农带着儿子们在这个深秋割杂草,以防止杂草结籽,保证来年庄稼茁壮成长,能够大丰收。
清虚没儿子也没庄稼,但也准备割草。
接连一月半,太和都作镰刀模样,被老者握着从山脚割到山头,从山南割到山北,从初秋割到深秋.....
重阳节,寅时三刻。
枫雾城周遭的村落已炊烟袅袅,吃过两个烧饼,某位老农带着三个健壮的儿子五个活泼调皮的孙儿孙女走向田野,开始新一天的农忙。
儿子想为父亲分担点疲劳,主动接过锄头和土筐,牵着头大步流星向前,小孙女扎着麻花辫,牵着爷爷的手走在后头,小嘴巴百灵鸟似的叽叽喳喳说不停,小孙子在编爷爷昨天教的草蚂蚱,编好后就得意地哈哈大笑。
千里开外,清虚收回视线,眼中还残留着点向往滋味。
“看来很是热闹啊。”
清虚叹道,随即看向脚下,空茫的高山,枯草无边际蔓延,耳边也只有飒飒秋风。
又过半晌,老者转向西南方向,目光幽幽荡开。
渡劫圆满半步仙,修士能与天地通,在这个境界的大能意识勾连天地,可以看到千里外的农家小屋未熄的温暖烛火,也可以到几万里外的家族塔楼上的璀璨明珠。
清虚没有庄稼,没有儿子,但有个徒儿。
他打算看看他的徒儿。
这徒弟叫明宣,拥有出挑的俊朗外貌,好百年不可遇的天赋,倘若拜个正经师父,稳扎稳打修行,日后定可稳步升阶,可偏偏要他这个连年飘在外头的老头。
身骨尚未长成时,跪在堂外拜师,烈日晒过,暴雨淋过,终在大雪落满身时得偿所愿。
旁的师父收徒,都要讲些饱含鼓励意味的场面话,例如‘此子聪慧,必成大器’‘此子勇猛,有我当年风范’,再慈祥地赠点见面礼,比如白枯骨生肉的救命药,眨眼穿越八万里的逃命符,
看清虚向来以战斗说话,他不太会讲场面话,更没救命药盒逃命符,只有一柄还不错的剑。
于是,老头看着眼睛很亮的徒弟,尽力鼓励道:“此子不错,有我年轻风范”
而后又认真道:“好生修行,日后为师将剑传于你。”
语毕,他看见堂前少年眼睛更亮了。
自此,明宣争分夺秒地勤奋修炼,从不间断、不停歇。
清虚淡淡回忆着,猜测明宣此时应该在修行,应该是没时间陪他割草的。
很不巧,他那位勤奋的徒弟不在静室打坐,不在山洞练剑,不在武场比斗,而是在渡劫。
黑云聚拢层叠,压在水虹泽上空,风声呜咽,雷霆在云里滚动,随着轰隆声响,惊雷骤降,径直劈在明宣胸口,激得他口吐血沫。
仔细看去,明宣如今形销骨立,宽大衣袍好似包裹着一具骷髅,连握剑的手也枯槁如树枝。
脸色更是惨白,印堂发黑,双眼无神,眼球赤红胜血,口中不断低喃着:“拿走,别给我。拿走,我不要。”
如此种种,俨然是道心破碎,走火入魔的征兆。
怎会如此呢?
清虚静默片刻,终是提起太和下山,掠过盘旋山路,打发掉成堆借着重阳朝拜幌子来奉承谄媚的便宜后辈,脚踩古剑,赶在第三道雷劫降落前打开水虹泽大门。
明宣位高权重,殿内陈设讲究,琉璃的砖,美玉的瓦,宫灯惶惶夺目,绕过层叠月绮纱帘,清虚看到了这座大殿的主人。
可主人再没往日神采飞扬,他跪在地面匍匐,像发了疯狗病:“别给我!我不要你的荷包,不要果酒,不要菩提手链,别给我,拿走!全都拿走!”
明宣哆嗦着摘下纳戒,从里面取很多来自人间物件挨个扔掉。
装着青梅果酒的瓶子摔碎,清甜酒香溢散,满屋子飘着梅子味道。
装着树莓果干的袋子散开,又大又圆的饱满果干洒满地,咕噜噜滚向大殿的每个角落。
一个印着大红鲤鱼的盘子装满糕点,糕点形状精美小巧,像是四月盛开的桃花瓣,可惜也落在地面,沾染浮灰。
一串打磨精致的菩提手链被明宣大力拉扯,‘嘶’地一声,细线断裂,一颗颗菩提子落在地面,发出清而脆的响声,像是一声声响亮的耳光。
.....
明宣的高堂大殿宽敞无比,可是随着这每个农家乡镇小物件的的出现,大殿甚至被渐渐添满。
明宣还在呢喃着:“别给我了,别给我了,求求您们别给我了,我还给你们,全部还给你们,别再给我东西了,够了,够了……”
“够了!”
天上雷霆渐消,殿内却响起不亚于雷吼的厉喝声。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