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没说完的话
赛前直播比安陶想的要短很多,几乎就只是坐在镜头前,拍了他们观看上一组歌手表演的reaction。等到主持人出来,他们便离开演播室去到后台做最后的准备。
工作人员替他们戴上耳返,安陶垂头看看这一小块空间里站着的不同人的脚,听着外面台上主持人的声音,预想中可能会冒头的忐忑却并没有出现。他内心异常的平静,甚至还抽空观察了一下柯渺,见那人状态比之前彩排时好了不少,顿时更是放下心来。
他正为自己的良好心态得意,视线却忽然被人挡住,擡眼一看,是梅傲雪站在了他面前。
“我相信你。”梅傲雪轻声耳语。
安陶知道他误会了,张了张嘴想解释,导演助理却提示要上台了,于是他只点了点头,凑过去小声道:“我知道。”
“两位老师,请上台。”舞台导演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与此同时,外面灯光暗下,工作人员开始把道具往台上搬。
安陶冲着梅傲雪咧嘴一笑,随后跟柯渺对视一眼,两人并肩走上了舞台。
《一折春》的舞美设计得很贴切,为了符合歌词中的意象,还特意弄来了一棵硕大的假树摆在舞台右侧。安陶按照彩排好的那样走到梧桐树旁,轻轻倚靠在树干上。
约莫十余秒后,灯光渐起,而后前奏的木吉他响了起来。
安陶握着麦克风,台下的喧嚣仿佛隔着一层薄薄的水膜,听得并不真切。他只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全身上下的毛孔都因兴奋而大张,叫嚣着要把这段时间的练习成果唱给所有人听。
“巷口老树沙沙,我们一起回家……”
柯渺顺利进拍,安陶闭上眼,下巴合着旋律轻轻地打着拍子。
客观来说,柯渺的音色偏厚,的确很适合改编后的这个版本,有一种淡淡的怀旧感,像在将一桩童年旧事娓娓道来。
或许是因为节目组的设备太好,又或许是这样的氛围太过于令人沉浸,安陶的眼前忽然浮现出一棵茂盛的老树。
一棵玉兰树。
矗立在他家小区门口,从他有记忆开始就一直长在那里。
每逢春季玉兰花开,清婉的花香便会随着风吹遍整条街道。安陶这人没什么公德心,认为“有花堪折直须折”,在放学早的傍晚,常常会甩了书包、抱着树干就往上爬,只为了摘几朵雪白的玉兰花。
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当着梅傲雪的面爬那棵树,拿着花枝下来时才发现,始终一言不发的梅傲雪脸都吓白了。安陶觉得好笑,问他为什么,他只说了三个字——
担心你。
小时候的梅傲雪就是这样,话少又胆小,也不爱笑,跟现在简直判若两人。
安陶睁开眼,微微侧过身,梅傲雪的身影便出现在视线里。
舞台灯光之下,他脸上的镜片反光,表情也看不太清。但安陶能想象到,他现在一定是站得笔挺,双臂环胸,神情淡定,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
不过安陶知道,梅傲雪这人看着总是镇定,其实跟小时候没什么区别。
以前他爬树,对方担心。后来进入娱乐圈,对方担心。到现在比赛,对方还是担心。
耳边,吉他声渐弱,鼓点和贝司响起。鼓点攀升到最高峰,而后猛地顿住,全场灯光亮起。
“春色依旧,老街已经变样……”
往常唱这首歌的时候,他脑子里想的是节奏,是谢曼宁要求的“分层爆发”,是不能给梅傲雪丢人。
可当第一句歌词从唇齿间流溢出来时,某种细碎的、被他刻意忽略的情愫,在那瞬间被巨大的聚光灯照亮,竟显出一种刺眼的清晰。
目光所及之处,那个角落里,梅傲雪的眼神专注,牢牢地锁定在他身上。
这样的情形,安陶其实很熟悉。好像这么多年过去,唯一没变的,就是梅傲雪总爱替他操心,但从来不会说出口。
“那时很庆幸,有你在我身旁……”
鼓点敲击着耳膜,脚下的地板也隐隐共振。安陶唱着这句歌词,喉咙一瞬间有些干涩。
谢曼宁早就告诉过他,作为歌手,最重要是把一首歌唱出感情。她也说过他的音色很好,但唱情歌时总像是在完成任务,根本不会处理细腻的情感变化。
对于这些评价,当时的安陶只觉得委屈。可现在,他唱着歌里对旧时光的回忆,鼻头竟兀地发了酸——
他曾经追问过梅傲雪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他的,现在终于知道了答案:
一直。
梅傲雪一直都喜欢他。
每一次沉默的注视、每一次轻声的耳语、每一次温柔的拥抱……这些他早已习惯到快要忽视的事,原来都是同一个动作的延续。
“如果没有你,快乐伤悲要跟谁分享……”
安陶的手收紧,扣在麦克风上,指尖微微泛白。
在这一霎那,耳边的乐声、观众的反应、他过于激烈的心跳……一切的一切仿佛都消失了。
戏腔念白从喉间涌出,安陶侧过身望着台下,在那个灯光照不到的暗角,梅傲雪正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一瞬不瞬地跟随着他,就像多年前树下那个沉默的小孩。
这么多年过去,那个不爱说话的男孩已经长得比他高,做事越来越游刃有余,变成了他无所不能的“喵雪”。可望向他的眼神,却好像从来没变过。
原来,梅傲雪喜欢了他那么多年……
其余伴奏全部停止,电吉他的轰鸣如海啸般袭来。
“你说春色关不住——!”安陶猛地拔高声线。
他声音有些颤动,握着麦克风的手也微微发抖,一双眼亮得惊人,胸口发烫,剧烈地起伏着。
而后一切归于平静,柯渺淡淡地收尾,给这桩往事画上句点。
电流音渐次消失,现场沉寂几秒,随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安陶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跟观众互动,强光照得他有些眩晕,脑子里嗡嗡作响,只有一个念头——
去到梅傲雪身边。
于是,舞台灯光暗下的一瞬间,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下去。
在胡波和节目组工作人员错愕的目光中,安陶什么也没说,只是径直走过去抱住了梅傲雪。他的呼吸有些急促,颤抖的手臂越收越紧,脸颊抵在梅傲雪颈窝里,嗅着那人身上熟悉的冷冽气味,一直焦躁难安的心才终于回落。
梅傲雪身体僵硬了一瞬,接着擡手抚上他后背,跟镜头外的工作人员小声交流几句,随后便搂着他离开了人群。
后台走廊上人很多,那些好奇的声音令安陶恢复了些许理智,正想跟梅傲雪拉开些距离,下一秒,宽厚的大手便挡在了他颊边,隔绝了那些探究的眼神。
“没事。”梅傲雪声音低沉,“跟我来。”
安陶闻言吸了吸鼻子,点点头,顺从地随着他回到了休息室。
梅傲雪锁好门,将安陶安顿在沙发上,又去接了点温水过来。
他把杯子放进安陶手中,在他面前蹲了下来,轻声问:“怎么了,宝贝?”
安陶沉默着擡手摸了摸他的脸,接着垂头喝了一小口水,又把保温杯放到了桌上。
梅傲雪有些意外地看他一眼,但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等待着他开口。
望着那双琥珀色的眼,安陶心底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
他现在就想让梅傲雪知道,他喜欢他。
他也喜欢着他。
也许这样短短的一句话并不能弥补梅傲雪等待的这么多年,但此时此刻,安陶就是想让他知道。
他摘了梅傲雪的眼镜:“喵雪,我——”
“砰砰砰——”敲门声响起。
“不要管。”安陶按住梅傲雪的肩,抿了抿唇,“我……”
一句话还没说出口,梅傲雪的手机又响了。
“是沈芮。”他把屏幕转过来。
安陶泄了气,挫败地靠到沙发上。
“你接吧。”他捋了把头发站起身,“我去开门。”
梅傲雪看着他背影,没有接,只是按掉了铃声。
安陶拉开门,站在外面的人正是沈芮。
见开门的人是他,沈芮一愣,很快又恢复往日神情,走进来,轻轻关上了门。
“你还好吧?”她看看安陶,又看看梅傲雪,“他们说你下台后什么也没说就回来了。怎么回事?”
“我……没什么事。”安陶抿了抿唇,有些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怎么了?”梅傲雪走过去,“这么急,是出什么事了吗?”
“刚才柯渺的助理跑去跟导演说,柯渺体力不支要先离场,还特意提起这几天他都在熬夜练歌。”沈芮挑眉,“你怎么说?”
刚才安陶的举动还没能找到一个准确定义,梅傲雪此时根本没心思搭理赵干的把戏。他眉头一点点皱起,目光落在安陶脸上,见他垂着眼不说话,这才缓缓收回视线。
“太刻意了。”梅傲雪冷声开口,“既然他想玩,我们就跟他玩到底。”
“我也是这么想的。”沈芮点点头。
“玩……?”安陶有些茫然地看向他,“什么意思啊?”
沈芮闻言,有些意外地张了张嘴,目光在两人脸上流转,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笑着轻叹一声。
“柯渺走了,后采也拍不成了。”她看着安陶那张懵懂的脸,“你这段时间也够辛苦的,今天就先回去吧。”
“啊?这就可以走了?”安陶听到可以提前下班,瞬间就把刚才的事抛之脑后,“那真是太好了。”
他说完,又很自然地伸手去拉梅傲雪的袖口:“喵雪,我们回家吧……我不想呆在这里了。”
“好。”梅傲雪冲他安抚地笑笑,转头面向沈芮:“那我先带他回去了,有什么事你随时联系我。”
“行。”沈芮笑得有些无奈,“你们回去路上注意一点,小心狗仔。”
“我知道了。”
沈芮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直接离开了休息室。
“所以现在会有狗仔来堵我吗……”安陶脸上表情既困惑又兴奋,“我已经红到这种程度了?”
梅傲雪没接话,只是擡起手理了理他乱掉的头发,手指顺势滑下,落在他耳后。
“刚才……你想说什么?”
“那个、刚才、呃……”
安陶结结巴巴地红了脸,假装镇定地后退一步走到桌边,拿起杯子将里面的水一饮而尽。
“先回家吧!”他重重地放下保温杯,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回家了再告诉你。”
“好。”梅傲雪没再逼问。
短暂的沉默过后,各怀心思的两人不约而同地迅速收拾好东西,离开了休息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