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不会变
前方车辆根本没有要移动的意思。
安陶昂着脑袋望了又望,终于认命地靠回了椅背。
“要听歌吗?”梅傲雪体贴地问。
安陶想起自己用手机录下的第一版编曲,本来还想着回去之后给梅傲雪听听……但现在看着这人那副虚伪的温和模样,安陶简直气得牙痒痒,根本不想搭理他。
于是他伸手按向中控屏,嘴里没好气道:“我自己会放。”
梅傲雪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点头。
一拳打到了棉花上,安陶也觉得没劲,索性掏出手机玩了起来。
可看着屏幕,图片和文字在眼前晃动,他的思绪却已飘远。
安陶其实是个讨厌变化的人。
可偏偏毕业之后,他生命中的每一部分都在改变——
乐队的解散既漫长又突然。大家的人生各有规划,于是成员陆陆续续退出,直到除安陶之外的最后一个人也离开,他们的乐队就这样散了,连场仪式都没有。
后来是跟父母吵架。两代人的观念差异像一道鸿沟,客观存在的东西,想要改变也很困难。
再后来,就连他曾经以为最坚固的、跟梅傲雪的朋友关系也变了。
往日熟悉的一切就像沙子一样从指缝往外漏,他怎么握都握不住。
失控的感觉如同脱轨,实在不好受。
安陶靠上椅背,手臂横在额前。
他早已习惯有梅傲雪的生活,习惯了每天与他同行,一日三餐都跟他一起,即使两人此时处于新的关系之中,他也能凭借这些旧锚点告诉自己,一切都没变。
但在那通电话里,那人干脆的拒绝让他产生了一种怪异的感觉。
就好像现在这种他渐渐熟悉的生活又要开始变化,心头那缕恐惧盘根错节,横冲直撞却又无处抒发,这让他感到深深的无力。
客观地说,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
梅傲雪跟别人吃饭也只是客套,只是为了工作而已。就算他们真的有其他交情……
那也没什么。
可是安陶厌恶变化。
而梅傲雪是他过往人生中最庞大、最稳固的常量。
只有这个,他不想变。
外面车流终于开始缓慢移动,安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疲惫涌入心间。
他从来都不喜欢剖析自己,那样太累,不符合他的人生信条。
更别说这样一通分析下来,除了让他这个人显得更加窝囊以外,好像也没什么别的作用。
所以——
安陶望向梅傲雪,那人正专注地看着前方,注意到他的视线,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所以,这个答案,他才不会告诉梅傲雪呢。
剩下的车程在沉默中结束。
安陶知道,梅傲雪那个狡猾的混蛋肯定不会轻易放过他,所以他一回到家就钻进浴室洗漱,卡着梅傲雪做好晚饭的时间出来,飞速吃完,又以“创作歌词”为由飞速躲进自己的房间。
梅傲雪倒也没说什么,只在洗完澡后敲了敲门,问他要不要吃水果。
安陶当然拒绝,但梅傲雪又提醒他过会儿一起看新的直播企划。没办法,他只能答应下来,磨磨蹭蹭地出了房间。
“坐这里。”梅傲雪替他拉开椅子。
安陶顺从地坐了过去。
梅傲雪将手搭在他肩上,俯下身,以一种近似环抱的姿势操纵着电脑。
两人靠得太近,安陶甚至都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沐浴露香气。但此时此刻,多说多错,安陶咬咬牙,还是选择忍。
“新歌的制作到哪一步了?”梅傲雪问。
“做完了第一版编曲。”安陶答得很简短。
梅傲雪点点头,打开了一份文件。
“安陶,你看这里。”梅傲雪将其中一段内容高亮标出,“直播时间选在明天晚上九点,时长还是两小时,我们都在镜头后面,如果你跑偏了,我会用白板提醒你。”
“哦。”
梅傲雪继续道:“不过如果你经常往镜头外看,难免会被观众发现后面有人,所以最好不要跑偏。”
安陶嘴上回了几句“知道了”,心里却想着,不就是弹弹唱唱吗?这还能怎么跑偏?
“这次直播最主要的任务就是在观众面前做出新歌,其他的都由你自己决定。”
“真的?那之前说的,‘不能聊的话题’、‘引导观众提到的内容’……这些都不用管了?”
“不用管。”
“耶!”安陶放下心来,“我之前就感觉自己记不住那么多,这下可好了。”
“你随意点就好。”梅傲雪放在他肩头的手收紧了些,“不过造型这方面会由观止决定,毕竟除了创作那首歌,展示你这张脸也是任务之一。”
“行。”安陶想象着明天自己坐在造型室里、被好几个造型师簇拥的模样,顿时期待万分,小声感叹道:“好像明星喔……”
梅傲雪笑了笑,手渐渐挪到他脸上,轻声问:“会害怕吗?”
“……还好。”安陶被他骚扰,心思也从那份企划上转移,肩膀使劲动了几下,试图把那几根乱摸的手指挤走。
“没关系,放松点。”梅傲雪凑到他脸颊旁,“你平时是什么样子,直播时就那样表现,这样就行了。”
“嗯……我知道了。”安陶忍无可忍地推开他,“你别离我这么近。”
梅傲雪却又靠了过去,在他耳边低声道:“安陶,你是不是忘了点什么?”
热气喷在耳廓,安陶浑身一激灵,只觉得这句话跟阎王索命似的。
他擡手挠了挠耳朵,将椅子往前挪动几分,身体靠在桌边:“嗯?什么?没有吧!……对了,你刚说我明天直播什么时候开始来着?”
“九点。”梅傲雪答完,干脆地从背后搂住他的腰,强行将人拖了回来,“提醒一下,你忘了两件事。”
“哪里来的两件事?”安陶吃了一惊,连挣扎都忘记,“这还带涨利息的?”
“首先,你答应过我,睡前会给我答案。”
“这、这只是一件事啊!”安陶撇了撇嘴,“而且还没到睡前呢……”
“嗯。还有,”梅傲雪凑得极近,几乎贴着他的脸,“你最近好像忘了我喜欢你这件事,这样可不行。”
安陶心跳猛地一顿。他张了张嘴,片刻后又紧抿着唇咽了口唾沫。
“我没忘。”
要是真能忘记就好了。他在心底默默补上一句。
“那就别像以前那样对我。”梅傲雪的声音很轻,语气却近乎命令。
安陶简直烦不胜烦。
一方面他确实觉得自己没做错什么,但梅傲雪这番话一出,他的心又真真切切地乱成了一团。
太奇怪了。
狡猾的混蛋。
安陶皱起眉,一把推开他,顺势从椅子上钻了出去。
“我看你也忘了件事吧!”他手指摁在相框上,指着里面的协议,恶狠狠地警告:“你已经违反协议了。不许再碰我!”
梅傲雪却轻笑一声,缓缓朝他逼近。
“你干嘛?”安陶往后挪了几步,脚跟抵上墙壁。
此情此景,他莫名想到了古装戏里面强抢民女的山大王。
很明显,此刻他是那个柔弱的女子,而梅傲雪就是作恶多端、手段狠辣的山大王。
但安陶不喜欢这种剧情,更不能接受这样的剧情发生在自己身上。
于是他停下脚步,强装镇定地清了清嗓,开口道:“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梅傲雪在他面前站定,“我只是忽然想起,你好像还忘了一件事。”
“啧。你有完没完了?”安陶往他肩上推了一掌,“你说你说,我看你还能说出什么来,你说啊!”
“你还欠我一个吻。”梅傲雪噙着笑,“没错吧?”
哦。
好像还真是。
靠。
安陶立马哑了火,刚才还张牙舞爪的表情凝滞,嘴唇蠕动几下,小声问:“现、现在吗?”
“嗯?”
“那个,吻……”安陶擡眼,撞进梅傲雪戏谑的视线,脸顿时烧了起来,“装什么装!”
“别这么大声。”梅傲雪又靠近一步,“看着我,先听我说。”
“什么?”
“我喜欢你。我也喜欢跟你生活在一起,就像你熟悉的那样,这一点不会变。”梅傲雪擡手,在将要碰到他脸颊时却又顿住,“所以不要再胡思乱想了。”
说完,他撩开安陶刚才因为挣扎而落到眼前的发,深深地看他一眼,后撤一步,回到了电脑前。
“文件还没看完,我们继续吧。”
……这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他在想什么,梅傲雪都知道吗?
这种事有可能发生吗?
“你什么意思?”安陶愣愣地摸了摸额头,看着坐在电脑前面的那人,“不是说要……接吻吗?”
梅傲雪摇摇头:“我没说现在就要你还。”
“那……那那个答案呢?”
“我已经知道了。”
到底知道什么了?莫名其妙。
安陶紧咬着后槽牙走过去,刚想继续追问,就见梅傲雪对着他招了招手,示意他弯下腰。
安陶疑惑地眨眨眼,还是照做了。
梅傲雪擡手,往他额前夹了个笔盖,仔细地别住那缕偏长的发。做完这一切,他捏着安陶下巴左右看了看,满意道:“嗯,很可爱,像个小妹妹。”
得,这台词真像山大王了。
“妹你个头。”安陶骂了一句,到底还是没摘下那笔盖,“行了,快干正事吧,今天我要早点睡。”
“刚才干的也是正事。”梅傲雪一本正经地强调。
“……你来劲了是吧?”
“好了,不闹了。”梅傲雪轻笑出声,随后收敛了玩闹神色,将电脑往他那边移动几分,“这边还有几个需要注意的点,你看,回观众弹幕的时候……”
“喵雪。”安陶盯着他专注的侧颜,犹豫片刻,开口打断了他。
“嗯?”
“不会变。对吧?”
梅傲雪擡起头,镜片之下,安陶读不懂的情绪在翻涌。
那翻涌只持续了一瞬,便被尽数压下。
而后那人眨了下眼,嘴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嗯,不会变。”
安陶松了口气,刚才的烦闷、愤怒和不安也散去。他趴到桌前,又把电脑往梅傲雪那边挪了挪:“真得再买把椅子了,你说呢?”
“行,一会儿去网上挑一把。”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