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夏夜晚风
于是,凌晨两点钟,两人穿着睡衣出现在了小区楼下。
夜晚温度降低,四周空无一人,偶尔吹来一阵凉风,嗅着随风飘来的茉莉花香气,安陶只觉得全身上下都舒爽无比,先前躁动的心情也平复下来。
梅傲雪侧头看他,抿着唇笑了笑,朝他伸出一只手。
“噢……”安陶左右望了望,又挠挠脸颊,最后还是把手放了上去。
小区里静悄悄,耳边能听见的,只有时不时传来的短促蝉鸣、两人踩在地上的沙沙脚步声,以及身边那人沉稳的呼吸声。
安陶看着两人紧握的双手,眨了眨眼,将手甩了起来。
“哎,喵雪,你还记得吗?高三那年,有一次我们吃完晚饭去操场散步,我走累了就想躺到草坪上睡一会儿,结果一觉醒来天都黑了,晚自习早结束了。”
他刻意避开砖缝,步子大开大合。站在梅傲雪的视角来看,一颗脑袋一上一下,带笑的声音也随之忽高忽低。
“我记得。”梅傲雪浅浅一笑,任由他将自己的手甩得老高,“你当时怎么叫都叫不醒,我只能放弃了。”
“对啊,多亏了你拜托老李帮我们打掩护,让我逃掉一次晚自习。”安陶向前一跃跳过井盖,又转过身倒退着走了几步,“你帮我看着,别让我摔了。”
梅傲雪领了命令,便开始尽职尽责地指挥,遇见路口就让“拐弯”,碰到台阶就叫“擡腿”,一来二回,让他产生了一种正在驾驶安陶这具机器的感觉。
而这机器显然是个话痨,嘴里一直说个不停,执行指令的时候还特意配上“嘿咻”的音效。
两人就这样绕着小区走了两圈,最后安陶累了,拉着他坐到了景观水池边的长椅上。
这一带枝叶茂盛,遮蔽了灯光。好在今晚月色清明,月光朗照之下,倒也不觉得昏暗。
树影婆娑,蝉鸣阵阵,在这样浪漫的氛围里,安陶却摸着脸,颇为担忧地擡头望了望:“我怕知了尿我身上。”
梅傲雪看着他真挚的脸,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将这个真心实意被知了尿尿困扰的人搂进怀里,轻声问道:“安陶,我想吻你,可以吗?”
安陶不明白这人是怎么从“知了”的话题跳转到“接吻”,但他们现在已经是情侣,既然梅傲雪都问了,那他好像也只能同意。
梅傲雪见他不答,想了想又补上一句:“我刷过牙了。”
“……你取笑我是吧?”安陶红了脸,侧过身正对着他,“来吧。”
“就算你做出这幅视死如归的样子……”梅傲雪手指抚上他脸颊,“我也不会放开你的。”
说罢,他摘了眼镜,低头吻住那双浅樱色的唇。
安陶不会接吻,只是紧闭着眼睛,愣愣地张开嘴,全程一动也不动。
但这对于梅傲雪而言已经足够。
同样的牙膏味道、同样不平静的心跳、同样急促的呼吸……梅傲雪脑中那些纠结又杂乱的念头在这个吻里逐渐蒸发,一颗心也在安陶全然的配合中软成了一滩春水。
过了良久,他稍稍退开,鼻尖抵着安陶的鼻尖,低声问道:“怎么样?”
“不知道……”安陶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我感觉我快窒息了。”
“要用鼻子呼吸啊,笨蛋。”梅傲雪捏捏他的脸,“或者,下次觉得受不了的时候,就轻轻咬我一下。”
安陶不自在地“哦”了一声,一边唾弃自己刚才青涩的表现,一边又有些不忿地想到:
梅傲雪明明也没谈过恋爱,他怎么就这么会呢……
“在想什么?”
安陶看他一眼,刚才接吻时的陌生触感又浮现在脑海。
他后知后觉地感到了些许不好意思,但面对着梅傲雪那张好像跟平常没什么区别的脸,他又觉得自己不能落下风。
于是安陶从椅子上蹦了起来,转身对着梅傲雪宣布:“我、我现在要为我人生中第一个男朋友献唱一首!”
“第一个?”梅傲雪眯起眼,“你这辈子还想有几个男朋友?”
“呃……别管那么多了!”安陶擡头望了眼月亮,“嗯,我想好了,就唱一首应景的《夏夜晚风》吧!”
“等等。”梅傲雪轻笑一声,将这个控制不住音量的人拉到自己身边,“声音小点,大家都在睡觉呢。”
“哦……”安陶低低地应了,想了想,索性趴到梅傲雪肩头,“那我在你耳边唱好了,反正也是唱给你一个人听的。”
“嗯,我听着。”
于是安陶清了清嗓,两只手在嘴边作出喇叭状,轻轻开了口:
“夏夜里的晚风
吹拂着你在我怀中
你的秀发蓬松
缠绕着我随风摆动
月亮挂在星空
牵绊着你诉情衷
有你味道的风
就是我还在等待的爱
一个夏夜晚风的爱
一颗寂寞的心的爱
一个还在等待的爱”
他音色跟原唱很不一样,尾音也刻意拉长,音调绵绵软软,比起唱歌更像有意无意的撒娇。
安陶或许只是看名字选了这首歌,可这歌词却意外符合梅傲雪此时的心境。
清亮的声音在耳边回荡,他感受着安陶手指在自己肩头打着节拍的动作,一下一下,像心脏跳动。
不过,他此时的心跳,可比这个要快得多。
梅傲雪笑了笑,转头看了安陶一眼。
月光洒在他脸庞,为他镀上一层温柔的银边,脸上细细的绒毛清晰可见。
在这一瞬间,梅傲雪忽然想起了多年前的那个黄昏,夕阳也是这样照在那张缠着纱布、笑得没心没肺的脸上。
那时他们家刚搬到现在住的地方,他也刚转到附近的小学。住在对门的陶秋萍非常热情,得知自家儿子安陶跟他同班后,便吩咐安陶在学校里多多照顾他。
安陶是个自来熟,都不用陶秋萍交代,第一次在上学路上看到他,就大大咧咧地跟他打招呼,然后直接把他按到自己自行车的后座,中午会主动找他一起吃饭,放学也会载他回家。
一来二去,两个人就这么熟了起来。安陶也开始死皮赖脸地找他抄作业,被拒绝了就退而求其次,请他给自己辅导功课,时不时地还主动要求留宿他家。
那时安陶沉迷港片,用他自己的话来说,他是梅傲雪的老大,得罩着他。梅傲雪不太懂他嘴里喊的那些词是什么意思,但安陶对他的好是客观的,所以虽然主观上不理解,他也没有扫安陶的兴。
当时他们班有个同学,因为他的名字很古怪,所以总是拿这个来取笑他。梅傲雪自己倒不太在意,也懒得搭理,觉得这种人无视就好了,过段时间自然会消停。
但安陶显然不这么认为。
他每次都会直接骂回去,有几次还跟那人打了起来。
那个年纪的小孩打架,不过就是你推我一下,我打你一拳,闹到上课铃响,事情也就过去了。
可最后那次,也许是觉得总让安陶占上风很没面子,所以那人抄起了椅子。
事发突然,梅傲雪反应过来时,只看见安陶坐在地上,满脸是血。
他赶紧跑过去,可那人明明自己吓得脸都白了,却还对着他挤出一个笑,傻乎乎地告诉他:没事的,别怕。
事后去医院检查发现,安陶其实伤得不重,只是血流得多,看起来很吓人而已。
安陶一如既往的没心没肺,只觉得自己脑袋缠着纱布的样子很酷,一直对着镜子摆出各种pose,还时不时地询问梅傲雪的意见。
见梅傲雪心不在焉,他皱着脸思索片刻,凑到他跟前一本正经地说:“我很喜欢你的名字,我觉得很好听,一点都不奇怪。”
梅傲雪反应过来他误会了,刚想解释,就听见安陶继续道:“或者你不喜欢的话,我以后就叫你‘喵雪’吧?你看,梅傲雪梅傲雪喵雪!很可爱吧?像小猫一样。”
夕阳透过窗户,照在那人脸上,金灿灿的一片,比任何一切都更温暖耀眼。
那天以前,梅傲雪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名字还能这样解读。
而这之后,他就成了独属于安陶一个人的“喵雪”。
“……一个还在等待的爱。”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耳边只剩安陶温热的呼吸。他耳尖发烫,可那人唱完还不离开,仍趴在他肩头,有些得意地问:“怎么样?”
“很好听,我很喜欢。”梅傲雪认真答完,又牵起他的手,在手背上轻轻落下一吻,“谢谢。”
安陶一愣,小声嘀咕一句“真肉麻”,甩开了他的手。
“对了,我想起一件事。”
“嗯?”
“廖知周说我三年不能谈恋爱来着。”安陶说着,瞥了他一眼,“这不是你跟她商量之后加进合同里的吗?结果自己还知法犯法……”
“跟我谈没关系。”
看着那人撇嘴,梅傲雪笑了笑,扳过他的脑袋靠到自己肩上。
安陶顺从地靠着,心想他跟梅傲雪之前是朋友,后来成了艺人和经纪人,现在又变成了情侣……
想到这里,他脑海中忽然蹦出来一些曾经听过的八卦。模模糊糊地回忆片刻,他又皱起眉抿了抿唇——
他跟梅傲雪,现在不就跟娱乐圈里那种淫乱的关系一样吗?
好像潜规则哦……
安陶发现了,就一定要说。
梅傲雪听完,沉默两秒,低低地笑了起来。
“潜规则?”他重复一遍,俯身凑到安陶唇边,“那再让我潜一次吧。”
温热的气息交织,话音未落,他便再次吻上那双唇。
这次安陶倒是记得呼吸,只是呼吸得太过急促,鼻息“吭哧吭哧”地喷在他脸上,没吻多久他就忍不住笑出声。
“安陶……”梅傲雪摸了摸他的脸,“你干嘛这么紧张?”
“我才没紧张。”安陶否认完,又昂起头直视他,“我算是看出来了,你接吻就是把我嘴巴里每个角落都舔一遍而已!”
“是。”梅傲雪坦然承认,“这样才能找到吻哪个地方你会更有感觉。”
……两条舌头在一起拱来拱去,到底会有什么感觉啊?
“还以为在给我洗牙呢。”安陶撇了撇嘴,“根本就没感觉……”
“是吗?”梅傲雪轻笑一声,指腹抵住他下唇,“看来我还得努力。”
安陶略微缩了下脖子,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闭上眼睛,等待下一个吻到来。
然而那人只是轻轻碰了碰,随后便牵起他的手,捡起了之前那个话题:“只要不被发现就好了,廖知周那边也不必让她知道。没关系的。”
“哦。”安陶点点头,摸了摸鼻尖,又有些好奇地问:“我之前就想问了……我记得你没谈过恋爱吧?这些事你怎么这么懂?”
“我会学。”
学?
这个要去哪里学?
安陶苦思冥想一阵,擡眼就看见梅傲雪玩味的眼神。
“我可以教你。”梅傲雪捏了捏他的手。
安陶没答应也没反对,仍若有所思地皱着眉。
梅傲雪觉得他这副模样甚是可爱,刚想再说几句,就见那人眼睛一亮,露出了个神秘兮兮的笑。
梅傲雪投去询问的眼神,安陶则摇了摇头,用行动表明:我不告诉你。
“好吧。”他没再问,擡手看了眼表,“三点钟了。”
“哦,还真是。”安陶凑过去看了一眼,“那回去吗?”
“都行。你要是还不想回去,我们就再坐一会儿。”
“不用,我们回去吧。”安陶拉着他站起身,“我刚才还睡了会儿,你忙了一天肯定很累了,走吧走吧。”
“好。”
此时此刻,万籁俱寂,安陶走在前面,略长的头发被风吹起,在头顶上一翘一翘的。
梅傲雪看着他背影,牵着他的手渐渐收紧。
安陶或许并不在乎他们是以什么形式在一起,他要的只是不离开,只是一段跟从前一样坚固的关系。
所以安陶才会选择跟他在一起,才会接受牵手、拥抱甚至是亲吻,只是为了留住他。
不过这个人还真是傻。
他以为,他会离开吗?
梅傲雪上前一步,走到安陶身边。
安陶不在乎,没关系,他在乎得多一些就好。
反正现在站在安陶身边的人是他——由安陶亲口认证的、名正言顺的男朋友。
时间还很长,慢慢来,不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