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自己的歌
今晚酒吧人特别多。
穿着清凉的男男女女挤在卡座和吧台,笑闹声此起彼伏。
安陶眉头紧拧,环视一圈台下,手上调整吉他背带的动作愈发不耐烦。
他在这酒吧驻唱了几个月,总结出一条规律:每次人一多起来,点的歌就特别低俗。
安陶有自己的“音乐原则”。
他痛恨那些毫无意义的口水歌,也不屑于拿自己的吉他弹唱那些网络神曲。
但他如今被亲妈赶出家门,生活全靠好兄弟梅傲雪接济,已经活成这个鸟样,“原则”什么的也不能当饭吃。
所以安陶只能一边劝自己再忍忍,一边祈求老天:
不要再让那些人点烂歌了!
可老天根本就是个聋子——
看着电子屏上显示的那行“学猫叫(七号台)”,安陶太阳xue突突直跳。
“又是七号台!跟老子杠上了是吧?”
他往外扫一眼,七号卡座那边坐着一群身着五颜六色衬衫的中年人,正一边喝酒一边划拳。为首的那个秃头男人穿着件花衬衫,袖子挽得很高,露出一整条花臂。
就是这人!
一整晚都在来来回回地点那些学猫叫、学狗叫、学狼叫的烂歌,安陶早已忍无可忍。
为了麻痹自己而摄入的酒精在血液里叫嚣,他头脑一热,抱着吉他就冲上了台。
安陶径直走到点歌台前,手指劈里啪啦地戳在屏幕上,将后面的歌都删掉,又给自己点了首rock'n'rollstar。
随后灯光聚到台上,音质粗砺的伴奏声响起,安陶扫着和弦,终于唱出了这晚他认为称得上是“音乐”的第一句歌词。
但那秃头男人并不打算善罢甘休。
他一听见安陶唱的不是自己的歌,当下就骂骂咧咧地冲到台前:“哎,你!唱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现在应该要唱我点的歌吧?”
“你点的那叫‘歌’吗?纯粹就是在恶心人!”安陶瞪着他,一双眼睛仿佛能喷出火。
麦克风发出刺耳声响,周围人群被舞台上的争执吸引,纷纷窃语着靠近。
秃头男扫视一圈,伸出手指着他鼻子:“我就恶心你,怎么着了吧?老子花钱点歌,点什么你就得唱什么,懂吗?”
安陶毫不躲闪,脑中打着节拍,嘴角勾起轻蔑的笑。
下一秒,他合着伴奏唱道:“lookatyounowyou'reafuckingasshole!”
年轻男人那不可一世的声音、无比挑衅的眼神,再加上即使是不会英文的人也能听懂的“fuck”,彻底激怒了台下的秃头男。
那人猛地把手中酒杯往地上一砸,推开身边的人就要往台上去。
人群中发出惊呼,一个神色匆匆的男人从吧台后面冲了出来,伸长了手拦住他。
“这只是歌词,歌词而已!”吴老板陪着笑,“您也知道那些外国佬,写歌就爱编点儿脏话进去!”
“你拿我当外国佬蒙呢?”秃头男一脚踹翻凳子,越过老板手臂指着台上仍不慌不忙唱着歌的安陶,“他这分明就是在骂我!”
“你不就是爱听这些吗?”安陶停了下来,刻意对着他眨眨眼,“我专门为你改了歌词,怎么,你现在又不喜欢了?”
他这副表情十分欠揍,那秃头男人气得不行,将一旁的托盘掼到地上,酒瓶子立马碎了一地。同桌还清醒的几个人见状,大概也怕事情闹大,纷纷上前帮吴老板按住他。
“安陶你消停点儿!”终于腾出手的吴老板回头瞪他一眼。
安陶憋着满肚子气,不服地哼了一声。
“大哥,您看啊,今天这些杯子啊、桌椅啊、卫生费什么的费用,我都不要您赔了。”吴老板指指地上的一片狼藉,又指指台上的安陶,“我们这歌手还是个学生,小朋友不懂事儿,您是做大生意的人,大人有大量,就别跟他一般见识了吧?”
这事儿说到底,也就是个面子的问题。
被老板这么低声下气地一哄,秃头男情绪也缓和了些,在身边人的搀扶下坐回了原位。
“哼,我看他是没家教!连尊重长辈都不懂,读的什么书啊?”说完,他两只眼睛贼溜溜地一转,又开口刁难道:“你不是嫌我点的歌俗吗?你要真有种,你就别唱别人的歌,给我们唱一首你自己的歌听听啊!”
老板闻言叹了口气:“哎哟,他哪儿有什——”
“好啊。”
安陶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掷地有声,刚才还嘈杂的酒吧顿时变得鸦雀无声。
“那你就给我好好听着。”
说完,他彻底无视吴老板阻拦的眼神,冷着脸抚上弦钮,垂下头给吉他调音。
“好帅啊……”
一声感叹不知从哪儿传来,看热闹的人群似乎被这句有些不合时宜的夸赞感染,纷纷鼓起掌来起哄。
“安静。”安陶敲了敲麦克风。
台上的人肩膀瘦削,略长的刘海垂落,遮挡住一部分眉眼。高挺鼻梁之下,两片唇瓣倔强地抿起。冷色灯光倾泻而下,在他周身拢起一层朦胧的清辉,纯净而神秘,令人移不开眼。
梅傲雪刚推开人群挤到台前,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他五分钟前抵达酒吧,却在门口听见别人说里面有人在吵架。
本着对安陶的了解,他即刻擡腿向里走,果然在台上看到了板着一张脸跟人对峙的安陶。
不过看样子,这人不但没吃亏,反倒把挑事的人气得够呛。
梅傲雪勾起唇角,推了下眼镜,在舞台侧边站定,好整以暇地欣赏起了这出好戏。
一阵丝滑的吉他泛音响起。
安陶眉眼低垂,指尖轻轻拨动琴弦,乐声便如细密流水般涌出。
这前奏温柔得有些伤感,全然不似梅傲雪预想中的那样激烈愤慨。
年轻男人清澈的声音响起,伴着吉他单薄的伴奏,显得既纯真又脆弱:
“电视里的人,还在用力表演。
楼下的小孩,哭着不想上学。
吉他弹了整个夏天,什么都没改变。”
下一秒,安陶擡起头,定定地看着那个秃头。
“二十岁的摇滚明星付不起房租,
五十岁的世界警察管不住啤酒肚。
发际线倒退十厘米,
或许是爹味的福利。”
那男人一愣,有些迷茫地望向身边同伴,似乎在确认这歌词骂的是不是他。
安陶扫过琴弦,露出一个有些孩子气的笑,继续唱道:
“长大很遥远,秋天就要来临。
未来太迷离,我总是看不清。
白驹越过空虚岁月,什么都已改变。”
那秃头男似乎松了口气,扯一下绷在身上的花衬衫,收回了问询的目光。
“油腻地指点江山变不成真宏图,
五十岁的人生导师吹不圆牛皮鼓。
花衬衫勒出三层肉,
或许是愚蠢的诅咒。”
看客里爆发出第一声憋不住的窃笑,随后迅速扩散到四面八方。
这回歌词的指向十分明确,那秃头男脸涨得通红,“啪”地一声拍桌而起,怒吼道:“你他妈的!老子根本没有五十岁!”
安陶安然立于舞台中央,脸上挂着挑衅的微笑:“那你告诉我你多少岁吧,我可以再为你改一次歌词。”
“妈的,老子今天就要替你父母管教你!”那秃头气得青筋暴起,一把掀翻了桌子。
玻璃碎片溅到脚边,梅傲雪皱起眉,上前拦住他暴冲的身躯:“故意毁坏财物,价值超过五千就够刑事立案了。你要不要算算,刚才砸的那些东西够不够数?”
安陶看到梅傲雪,立马丢了麦克风跳下台。
“喵雪!”他凑到那人身边,“你怎么来了?”
“今天公司不忙。”梅傲雪简短解释一句,微微侧过身,将安陶挡在身后。
“你又是谁?”那秃头男面目狰狞,举起拳头朝梅傲雪挥去,“半大小子……还威胁上我了?”
梅傲雪眸光一闪,扭头躲过,带着安陶往后退了几步。
“你还想打人?!”安陶见状,立马挥起拳头,像只炮仗似地窜了出去。
梅傲雪连忙拦住他,手臂搂在他腰间,轻声道:“别动手。”
“凭什么啊?”安陶扭过身,顺势揽住他肩膀,“你不是学过散打吗?快,用你的功夫教训他!”
“安陶!”吴老板终于从人群中挤了过来,“你想把我这酒吧砸了不成?”
“明明是他先动手的!”安陶不服气地叫唤。
“好了不闹了。”梅傲雪把人拉到自己身后,转头问吴老板:“保安呢?”
“休假。谁知道偏偏今晚有人闹事。”他低声说完,又提高音量道:“但我已经联系上人了,他正在赶过来。”
那秃头男身边的朋友闻言,纷纷拉着他劝说起来:
“他们叫人来了……”
“哎,算了吧,没必要!”
“是啊,我们走吧……”
秃头男死死瞪着安陶,怒目圆睁却又不甘心道:“你小子,给我等着!”
此时靠山就在身边,安陶放心大胆地伸出手,指住他鼻子挑衅道:“你想干嘛?我就在这儿等着,尽管来!”
“行了。”梅傲雪抿起唇笑笑,擡手握住那根指头,“我们走吧。”
吴老板不放心地看了眼安陶,对着梅傲雪叮嘱几句,随后叫来服务员,围着那几个人挤出了人堆。
“切!”安陶拉着梅傲雪往后台走,嘴里絮絮叨叨:“喵雪我跟你说,你是没看到,那男的刚才太狂了!要不是看他那么大块头,我真就上去揍他了……”
“在外面别轻易跟人动手。”梅傲雪上前,握住他手腕。
安陶不以为然,撒开手走了几步,又忽然折返回来,捧起梅傲雪的脸左看右看。
“刚才没伤着你吧?”他微微踮起脚,靠近,仔细检查着他的脸。
那人指尖温热,长长的睫毛眨动,一双漂亮杏眼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凑到了梅傲雪面前。
安陶的气息混杂着酒气袭来,他喉结微动,后撤一步,退到安全距离。
“没。”
“那就好。”那人甩了甩手,潇洒地哼着歌往后门走。
梅傲雪盯着他背影看了片刻,呼出一口气,擡腿跟了上去。
夜晚的街头霓虹闪耀,安陶靠着车窗,醉意逐渐上涌。
跟梅傲雪同居是场意外,起因很烂俗,过程很激烈。
简而言之,就是他毕业答辩结束之后,在父母好言好语的哄骗之下退了寝室住回家里,结果却被通知从即日起开始准备下半年的公务员考试。
安陶自然不愿意,于是一场战争爆发,结局就是他被赶出了家门。
他确信,陶秋萍女士说出那句“滚出我家”的本意是想让他屈服。
可安陶从不是那种会妥协的人。
这句火药味十足的话一落地,他转身就拖起行李箱,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家门。
好在他最好的哥们儿梅傲雪正在城东实习,自己一个人住在一套家里闲置的两居室中。
安陶当下便跑去投奔他,就像以往每一次跟父母吵架后一样。
虽然放在二十二这个年岁来看,这举动的确有些丢人,但安陶才不会不好意思。
毕竟他跟梅傲雪从小一起长大,家住同一栋楼的对门,什么丢脸的样子都被那人看过了,现在这样又算得了什么?
安陶这么想着,咧开嘴笑了笑,扭头去看驾驶座上的梅傲雪,却正好撞进那人的视线。
镜片后,那双琥珀色眼睛专注而温和,含笑的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令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干嘛?”安陶挠了挠脸颊,“我脸上有东西?”
“没。”梅傲雪收回视线,“我只是在想,你刚才唱的那首歌很好听,怎么没给我唱过?”
“哪里好听了?”提起那首歌,安陶顿时气血上涌,“我当时都快气死了,所以就随便编了点词进去。这就是首用来骂人的口水歌……不,这根本就不算是一首歌!”
“是吗?我觉得挺好的。”梅傲雪笑了笑。
“别说了!”安陶挥舞着手臂,“我现在不想聊这个……以后也不许聊!”
“好吧。”梅傲雪耸耸肩,识趣地选择不跟这醉鬼争论。
安陶皱着一张脸,强迫自己不去回想。但被梅傲雪那么一提醒,他此时更加意识到那些词是多么的差劲、多么的丢人、多么的没格调!
他捂着脸烦闷地哼哼几声,这番动静成功逗笑了梅傲雪。
“没关系的。”他轻声安抚,“事情过去了,别太在意。”
“真的?”
“真的。”
“行!”醉鬼安陶选择相信。
抱着这个念头,他当晚难得的没有拖延,一回家就钻进浴室洗澡,洗完澡就躺到了床上。
借着酒劲,睡意快速上涌,安陶闭着眼,脑子里却还反复回荡那几句自己唱出口的歌词。
操。
太烂了!
他烦躁地把被子蒙过头顶,决定明天起床以后,把今晚所有丢人的事统统忘掉。
包括那首歌。
可有些东西一旦被唱出来,就再也收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