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程是在第二天夜晚，周振决一早就去小房子里捕捉黎池。
后者已经准备好了，背着个方方正正的背包，两只手抓在包带上站得笔直。
军区回程有专门的装甲车，夜间出行避开白天辐射，能省很多能源，此外车身还用了某种驱散变异生物的特殊涂层，最大程度避免变异生物突袭。
此刻，车队外热热闹闹排了不少人，士兵核对通过后便可上车。
“你跟着我就好，我们坐一辆车。”将黎池和其他人放在一起不放心，思来想去，周振决还是决定让他时刻和自己待在一起，防止出现意外。
毕竟是陆少将的人，多注意点准没错。
车队都是统一的装甲车，前后几辆由军区开路和断后，中部是通过测试的流民们，黎池跟着周振决上了倒数第二辆。
车厢内面积不大，面对面的座位上坐满了全副武装的士兵，看到有流民模样的人走上来纷纷对视一眼，露出狐疑的神色。
流民们统一集中在前面几辆车，怎么会来这里？
周振决跟在黎池身后上了车，指着一个空位道，“你坐这里，系好安全带。”
还是周上校亲自带来的，众人更疑惑了。
黎池对外界探查的目光没有任何反应，安静地走到座位前，坐下，拿着安全带思考了几秒。
对基地内长大的人来说，系安全带和吃饭一样简单，但贫民窟大部分人一生都没坐过车，更何况军区专用车的安全带比普通的复杂些。
好在黎池学习能力很强，左右看了几眼，拿着安全带在手里摆弄片刻，“咔嗒”一声就系好了。
窗外熟悉的金属房屋一幕幕倒退，载着数百名士兵和流民的装甲车缓缓启动，穿越巨大的掩体保护罩，驶向贫民窟之外的世界。
狭小的车窗外，许许多多的流民们站在道路两旁，脸上表情或羡慕或漠然，仰头注视高大的装甲车驶过眼前，带起一阵金属味的风。
直到车队不断驶离，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道路尽头。
那些羡慕的情绪也跟着车队远去，留下来的只有日复一日的麻木。
“捡垃圾吧。”不知道谁说了声。
于是众人如同蚁群般四散开来，渺小的身影消失在垃圾场的各个角落。
-
车队渐行渐远。
这是黎池第一次以人类的身份感受夜晚的荒野。
透过车窗，外面的天空是一片化不开的墨色，丝丝缕缕带状星河点缀在深沉的夜色中，从遥不可及的穹顶深处蜿蜒倾泻而下。
车身震动摇晃，时不时传来几道士兵的交谈声，大多都是和黎池相关的讨论。
“吃什么长大的，这么白？”
“胳膊好细，感觉一把就能捏断……有点好奇他能不能从军区训练里活着出来。”
“听说负责训练他们的是冷面阎王，最讨厌柔弱不能自理的士兵。”
“完了，这么漂亮的脸我都不忍心下手，冷面阎王肯定不会手软……”
士兵们即使压低了声音也足够整个车厢都听到，说一句便偷偷瞄黎池一眼。
周振决不轻不重咳了声，“荒野随时可能出现变异种，注意警戒。”
当着别人的面蛐蛐人，也不怕尴尬，再者，他们恐怕不知道黎池是陆析珩钦点的人，不用和他们挤臭烘烘的宿舍，也不可能被冷面阎王教训。
士兵们很快就将注意力从黎池身上转到外界，车内恢复安静。
从士兵开始说话到结束，黎池全程没有反应，静静看着窗外发呆，仿佛一切都和他无关似的。
直到天边亮起白光，金色的光线跳跃着一点点洒向大地，照亮了一片荒芜的土地。
和黎池记忆中的一样，目光所及之处只有枯黄的杂草和狰狞的土地，空气中呈现淡淡的土黄色，狂风裹挟着沙石卷过，打在车身发出密密麻麻的响动。
四周温度渐渐升高，等到天光大亮之时，车窗外自动升起一张半透的黑色薄板，遮挡住窗外照进来的光线。
“不要靠窗户太近，小心辐射。”坐在旁边的士兵好心提醒。
黎池收回视线，清透的淡蓝色眸子盯着他，轻轻眨了眨眼，睫毛颤动。
其实变异种不怕辐射，甚至可以在辐射中吸取能量，黎池能模糊地想起些从前的记忆，躺在太阳光下很舒服，身体暖暖的。
不过现在自己是人类身份，就要遵守人类的生存法则，不能被他们发现自己的异样。
黎池认真道：“谢谢。”
士兵唰的一下红了脸，磕磕巴巴道，“没，没关系……”
妈呀，刚才太黑没看清，现在再看看，这人也太好看了吧，不是都说贫民窟条件艰难吗，怎么有这么水灵的人？
不止他，不少士兵又将注意力转移到黎池身上，一个个光明正大的偷瞄。
很快就有人主动搭讪。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张四，以后就是一个军区的了，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来找我。”
“没错，我们第四军区各种待遇还是很不错的……对了我叫李三，你叫什么，加一个通讯号吧？”
“通讯号？”黎池第一次接触这个模式的词。
“哦对，差点忘了贫民窟没通讯设备，就算有也没信号。”
李三撩起袖口，露出里面一截环在手腕处金属片模样的东西，“这个就是通讯器，功能很多，基地里生活全靠这个，到了军区应该会给你们统一发放的。”
“砰！”
有什么东西撞在车上发出一声巨响，黎池敏锐地坐直了身子。
李三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不用怕，这一带荒野风沙很大，应该是石头撞上来了。”
“我们在这里会不会有危险？”黎池问。
他想更了解人类的世界。
“放心吧，咱们坐的这种车混入了变异种的骨骼，硬着呢，”旁边士兵抢着解释，“而且涂层用了变异植物液，那些恶心的家伙们不会主动靠近的。”
“而且我们的车有探测系统，一旦检测到附近有异样会发出警报。”
“原来是这样，”黎池点头，露出无害的笑容，“那你们可以给我讲一下基地吗？”
士兵们脸红脖子热，一咕噜将知道的全倒出来了。
反正又不是啥秘密，进入基地自然而然就知道的事，现在说出来还能套套近乎。
周振决刚处理完工作，一抬头就看见黎池周围几个士兵围在他身边，笑得比花还灿烂，一脸便宜谄媚样。
“……”
周振决沉默片刻。
如果陆少将知道黎池这么受欢迎，他会生气吗？
会吗……不会吧？
风越刮越大，车厢内一片闷热，很快便再次恢复安静。
窗外，风势愈发凶猛，杂乱无序的撞击声夹杂在沙砾里，织成一片刺耳的嘈杂。
“嗒，嗒嗒，嗒……”
噪音越来越大，甚至车厢开始抖动，车内几人也察觉到不对劲。
周振决当机立断打开对讲机，下达命令。
“所有人注意警戒，排查车辆故障，探测五公里内是否有变异生物出现。”
对讲机内传来几声带着电流的收到，很快就回复一切检测正常，声音却无比凝重。
从前也遇到过风沙撞击车身的情况，但大多都是无伤大雅的细小撞击，车身有防震防撞保护，根本不可能摇得这么剧烈。
周振决心头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一时间气氛格外凝重。
“会不会是地下？”
车厢内突然响起一道清冽的声音，周振决猛地转过头。
“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