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夜夜幽会密谈,你们现在倒是有默契啊。”季让诚语气凉凉的。
岳上澜淡笑:“心有灵犀,便是如此。”
玉美邀道:“好了,多说无益,今夜劳烦二位通知大家,就宣称山里晚间风大,睡觉时一定要锁紧门窗,更不要一个人单独外出,若是遇上什么难缠的野兽恐会有性命之忧。”
岳上澜点头:“明白。”
玉美邀掏出一沓符纸,分别交于二人:“这个,入夜后找机会塞在每个人房间的枕头底下,若真有事,只要不出房门,就能帮他们当过一劫。”
岳上澜:“好。”
季让诚锁着眉头,拿过符纸放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细瞧:“这东西管用么?”
岳上澜道:“这是小满以血画就,十分珍贵,你务必爱惜。”
“好好好,知道了。”季让诚说着,将符纸塞进衣兜,晃晃悠悠地回去了。
树丛旁又只剩他们二人,玉美邀道:“但愿今夜风平浪静,即便要揪出谁才是祖父,也不要再发生任何伤人性命的事了。”
说着,她拿出一张传音符,递给岳上澜:“殿下,为防万一,今夜我若有话要与你交谈,便会传音入密。你将这张符纸放于贴身衣物下的心口位置。”
岳上澜道:“现在与我说话还要用符纸吗?或许……魂穿术亦可?”
玉美邀望向他,有些疑惑道:“我记得上一回殿下被我魂穿时,似乎还颇为不悦?如今怎的就变了?”
岳上澜笑道:“那是第一次,我哪里能料到会被你狠狠下套?说实话,当时心中的确有些懊恼,但细细想来,小满如此神通广大,我在你手里折了也是应该。且这不也正说明了你戏耍得了我,定也可以戏耍得了他人吗?小满,我很庆幸,没有与你对立。”
玉美邀看着男子眼中的柔情,问道:“殿下就没有不甘吗?”
“不甘什么?”他问。
“签魂契的时候……我没有如实交代能够随意魂穿你身体的这件事。”
岳上澜:“兵不厌诈,况且现在我觉得,被你相中,乃我之幸。”
玉美邀突然问:“殿下真的喜欢我么?”
岳上澜一怔,“喜欢”二字,他还没亲口说过,却先被她坦言出口,实在不该。
所以……
“是,小满,我喜欢你、钦慕你。”
他看着她。
“你是我见过的最独特的女子。”
玉美邀道:“独特?因为我这一身术法绝学,也能为你所用,是吗。”
她的目光有些冷,不是往日里的那股淡漠,而是一种透彻。
即便她知道,此话说出口,也许有损二人的关系,但她也要问清楚,这很重要。
岳上澜果然有些愣住了,可他只沉默了一瞬,随即启唇:“自然不是。不可否认,我能从你这里得到益处。可是小满,正因如此,我才更想证明,我对你有感情,只是纯粹因为被你吸引。请给我时间,我会用一举一动慢慢告诉你,我忍不住地想靠近你,绝非是为了利用!我定行胜于言!”他说着,情不自禁地将手轻轻握住了她的双臂。
玉美邀定定地望着他。
她想相面,想要从中找到一丝一毫能够透露往后余生关于他的信息,可是正如自己先前说的那样,现在他们有了魂契,太“亲近”了。
老天已经不允许她再去窥探有可能会涉及自身命运的“先机”了。
半晌,玉美邀轻声道:“好,我先信殿下。”
岳上澜只深深望着她,他懂她的猜疑,更理解她的询问。
他想,她有那样一个背叛了爱人的祖父,若不小心谨慎、若不算无遗策,便不是玉美邀了。
……
夜幕很快降临。
一望无边的天黑得好似泼洒而出的墨汁,把山村所在的整片山都染黑。
今夜看不到月亮,也没有星星,有村民在院子里圈养了些家禽,可它们也都不叫,只一动不动地缩在草棚里,眼神呆滞。
不过这一切暂无人发现,村民做了十分丰盛的饭菜供这一行几十号人享用。
大家许久没有吃得这么畅快了,各个推杯换盏。
玉晴晔见了村子里家酿的酒,两眼放光,只不过玉暖香知晓自己兄长酒后发疯的德行,硬是把他送到嘴边的酒碗抢了下来。
玉晴晔无耐,只好作罢,败了兴致闷闷不乐地扒拉起饭菜。
玉美邀坐在热闹的人群里,安静地吃着碗里的食物。入夜后,她总是感觉浑身不适,却又道不明原因。
是这村子不对劲吗?可一时间看不出异常……
这里没有诡异的阵法,没有被刻意布置的风水局,也没有飘荡的孤魂野鬼。
一旁的岳上澜瞧她心不在焉,便给她盛了一碗热汤,轻缓地递到她跟前,问道:“是不是没胃口?喝点这个吧,否则好不容易养回来的身子,这一趟入蜀又得瘦回去了。”
玉美邀放下筷子,从善如流地接过。
二人挨得近,这幅耳鬓厮磨的样子,一桌子人都眼观鼻、鼻观心地看着。
林颂涟和玉暖香挤眉弄眼,玉晴晔和玉礼谦瞠目结舌。
季让诚对着玉晴晔恶狠狠地笑道:“我父亲若是你们的姐夫,那这五殿下呢?你们打算如何叫他?”
玉晴晔愤愤道:“我不知道谁会是姐夫,我只知道现在你是五姐姐的儿,我便要唤你一声大外甥!快,还不恭恭敬敬叫一声舅舅来听听?说不定小爷我还会给你包个压岁包。”
“你说什么!”季让诚怒道。
玉礼谦夹在中间努力劝解:“别吵!别吵!……”
大桌子对面,钱尧黑着脸,小声嘟囔:“不像话!真是不像话!我定要将五姑娘这一路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季瑛!”他当着岳上澜的面,也不敢大声。
柳仲檐凑到他耳边,调侃:“再不像话也已经这样了,听我的,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等你见了季瑛也少说几句吧。沈大人,你说是不是?”
沈惑笑得悠然自得:“清官难断家务事,钱大人,的确要慎言呐。”
一顿饭就这么几家热闹、几家别扭地结束了。
大家各自回屋,每个人也被再三叮咛了夜间不要独自出门。
渐渐的,屋里的灯烛一盏盏熄灭,整座山都彻底安静了下来。
玉美邀坐在房里,一旁的玉暖香因为舟车劳顿,很快入睡。
一片漆黑中,她掐了传音诀:“殿下?是否一切都好?”
那一头,岳上澜刚巧闪身回到屋子里,他道:“都好。护身符已悄悄安置在每个房间。三位大臣那里也依旧瞧不出异样,不过我刚才倒是想起来,我们今晚之所以会来到这个村子,是因为在几日前的岔道口有人提议。”
“有人提议?”玉美邀问。
“对,我记得那天在花田旁,启程前先是柳仲檐开口,他说自己年轻时也曾按着这条路进过蜀地,他还清晰地记得前方会出现两条路,都崎岖不平,询问大家该走哪一条。接着是沈惑接话,他说按着溪流的源头走,这样也许会路过村寨。最后是钱尧,他极力建议寻农户借宿。”
玉美邀沉吟:“殿下的意思是,我们现在之所以会到这个地方,也许是有人在暗中推动?”
岳上澜道:“有这个可能。但愿是我多想了,若真是有心人规划了今日的借宿,那他的目的是什么?这里只不过是一个山坳处的寂寥小村……”
玉美邀道:“既然已经来了,便走一步瞧一步吧。有你我在,我想我们可以护住这些人。”
那头,岳上澜在一片寂静里听着她沉静的声色,他不由微扬起嘴角:“嗯,我们可以。”<
屋外,万籁俱寂,哪怕推开窗也如失了视觉的盲人在漆黑中行走,外面一点儿灯火都没有。
玉美邀轻声道:“时辰不早了,殿下早点儿休息吧。”
“好……”
他们的声音一个比一个轻,柔得能掐出水来。
玉美邀松开了传音的指诀,而那一头岳上澜还有些依依不舍。
可的确是太晚了,他躺在了简朴的床榻上,带着睡前那丝萦绕耳边的恬淡声音,渐入梦乡。
……
另一间屋中,玉晴晔突然在黑暗中睁开眼。
“嘶……”他不踏实地扭了扭身子,说不清是什么惊醒了他——没有声音,没有动静,只是心里忽然空了一下,难道是睡不习惯这硬邦邦的床榻?
不应该啊,这么些日子马车里都住过来了……
他躺了一会儿,那种空落落的感觉非但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清晰,他不得不坐起来。
想解手。
他揉了揉眼睛,摸索着去够床边的外袍。一旁挨着他的玉礼谦没反应,呼吸均匀。
玉晴晔轻手轻脚地下了地,刚摸到门闩——
一只手突然从身后伸过来,按住了他的手腕。
“哎哟!”他猛地回头。
玉礼谦竟突然醒了,他半撑着身子,眼睛还未完全张开。
“你要出去?”他揉着眼,声音还有些没睡醒的迷糊。
玉晴晔道:“对,我想去解个手,就外边随便找棵树,很快的。”
“还是别了吧。”玉礼谦道,“五姐姐私下里嘱咐了,今夜别出门。”
玉晴晔道:“哎呀,我又不出去瞎溜达,人有三急嘛。喂,你怎么突然醒了?刚还看你睡得好好的。”
玉礼谦抽出被子下面的另一只手,他的手里正握着一根细细的线,他道:“我怕山里有野兽,因此这些日子,临睡前我都在附近布了个小机关,只要一有动静,手里的丝线立刻就会被牵动,这样我就能察觉了。”
玉晴晔叹道:“好小子,可以啊。”
玉礼谦道:“你还是别去解手了,憋一憋吧,五姐姐的话一定有她的道理。”随着睡意的褪去,他的眼睛在黑夜里越发亮起来。
玉晴晔沉默半晌,他回忆起和玉美邀经历过的事,犹豫再三最终还是躺了回去:“好吧……”
四周又安静了下来,他没再动。
这山里真是静啊,一点虫鸟家畜的声音也没有……
而他们院子的另一侧,是季家的仆人们住着。
一排排炕上,一个家仆正睡得人事不省。
他姓孙,是季府的老人了,这次跟着季让诚一起护送“准夫人”去蜀地,一路上着实颠簸艰辛。今日好不容易有个安生的觉可以睡,因此老孙晚饭时也多喝了几碗村里人自酿的米酒。
此刻,睡梦里的他只觉得肚子里胀得难受,接着,下腹一酸……
“哎哟……”
妈的,尿急。
他无耐,只能骂骂咧咧地爬起来。
他摸索到屋门口,看到了被伙伴拴得严严实实的门,脑子里不由想起二少主季让诚面目严肃的叮咛:“今夜都不许出门,恐有山中野兽突袭,牵连队伍进程。如有违者,扣月例银子。”
“嗐,这么些天,哪一日不是野宿了?今晚又是村子里,尿个尿能出啥事……”
他暗想着,便套上鞋子,轻轻推开了门。
外面静得瘆人。
他打了个酒嗝,摇摇晃晃地走向院角的茅房。
夜风凉飕飕的,吹得他后脖颈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山里的半夜是冷啊……
他缩了缩脖子,脚下却没停。
茅房在哪里来着?
记得村里人夜幕前指过,是在院子后面的最角落,要走一小段路。
有些远啊。
要不就近找一棵树得了。
他慢慢绕过一堵矮墙——
一阵风吹过。
那风不是从远处吹来的,倒像是从他身后、从他身侧、从他脚下的每一道地缝里钻出来的。
好冰、好寒,这凉意仿佛来自心底。
他的酒意醒了一半。
然后下意识抬起头。
一旁斑驳的泥墙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影子。
他晃晃头,——是自己看花眼了?
再一瞧,不……不是影子。
等一下!那是……
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挂在墙头的老槐树枝丫上,晃晃悠悠的,像一只巨大的、风干的蝙蝠。
那团黑影动了。
它从墙头上飘下来,无声无息。
近了,更近了。
近到老孙终于看清了它——
那是好几张重叠在一起的人脸……只有脸。
他们扭曲、惨白,前头一个动了,后面的跟着蠕动。
眼眶里没有眼珠,而是黑洞洞的窟窿,与之对视,仿佛被顷刻间摄住了魂魄,叫人顿时立在原地,动弹不得。
它张开嘴……
没有声音。
但老孙听见了。
那好似来自多年以前,许多人跌入深渊后的幽远惨叫。
一声声、一阵阵,凄厉、绝望。
“喀喇”一声。他的视角骤然一转,天与地顿时上下颠倒,换了个位子。
他的脖子断了。
脑袋掉了下来。
那骨头一掰为二的声音,在这无声的夜里是那么的清晰可闻。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