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气归尘,山灵复醒。枯木生芽,腐草化萤。残尸消散,黑雾遁形。阴霾尽扫,天光开屏。从此青山,钟鼓长鸣!”
一声声术语祝祷轻颂出口,怨气们穿越“缔”字,漆黑的身形如被洗涤过一般,变得清澈、透明。
“缔结此约,永不负命!”
玉美邀身着的月白衣裳上,血符文同时爆发出刺目的金光。金光穿透了道观内的黑暗,穿透了整座山头上的枯木林,穿透了那团翻涌了千百年的怨气。
几人脚下的土地中不断传来阵阵哭喊,那些哭喊里有恐惧,有痛苦……可渐渐的,哭声变了,符文的金色光芒如温暖阳光,持续洗涤着周遭的一切。
那些声音开始变成了一种难以言形的、哭笑掺半的解脱。
接着,光辉开始化作点点碎金,落在碎裂的神像上、倒地的供桌上。
“那……那里有两个人影!”钱尧一手颤抖地指着殿前的空地惊叫。
众人望去,果然,那处有两个模糊的、半透明的身影慢慢从神像里钻了出来。
看生前的衣着打扮,玉美邀与岳上澜一眼便知道是道长的徒弟,那两个小道童。
道童看着彼此,笑着,他们俯身冲着众人所在的方向微微鞠躬作揖,随后便跟着那些光点,一起飘散了。
道长并未现身。他在四十年前收服怨气时便献祭了自己的魂识,当最后残存的记忆传递给他们这些后来者后,此刻便在玉美邀超渡的诀法里,化作天地间的丝丝灵气,游弋而去,盘旋在这整片山林之间。
奇迹发生了。
枯树的枝头冒出一点新绿,很小,很嫩,像婴儿的指尖。紧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那些新芽从每一根枝条上钻出来,在愁云散去的阳光下微微颤动,肆意呼吸。
腐草间,细小的绿色光点悠悠升起,接连不断地飞向天空,那是这片土地积攒了四十年的死气终于被化解,山林里本该有的大小灵脉终于转还给了天地。
道观里外,吊散在各处的尸骨化为缕缕轻烟随风飘散。烟中有模糊的人形,猎户、农女、村妇……他们带着一声声喟叹,消散在尘光里。
玉美邀想,往后,道长定会成为这里真正的“山神”。
在几人看不到的山脚下,那个被噩梦纠缠了四十余年的小村里,村民们看着天边铺过来的晴光,一个个惊奇地瞪大了眼睛。
不晓世事的孩童们跑到村中的空地上,攀上树,兴奋大叫起来。
这里多久没有出现过这样好的艳阳天了……
从前即便是“晴天”,但白日里始终灰蒙蒙的,好似半空里始终盘旋不去着呛人的雾霭。
玉暖香拉着林颂涟的衣袖,眼里露出光彩:“将军,快看!山头上的黑云没了!那是不是就意味着!……”
林颂涟点点头,安心的笑意在嘴角蔓延:“嗯!一定是小满他们顺利把事情解决了!”
季让诚在不远处一一棵大树的枝干上枕着胳膊躺着,他皱了皱眉,心里嘟囔:那玉家六姑娘为何要喊一个丫鬟叫“将军”……
不过,耳边村民的欢呼声立刻将他心里的疑惑转移,他也瞧了眼山头,一抹自己都未察觉的赞赏印染在眼眸里。
那女子果然有两把刷子。
若真嫁给季瑛那个东西,的确可惜。
思及此,他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岳上澜的脸庞。
那个与自己一打照面就动手的男人……
季让诚:“……”
五殿下的光风霁月根本就是假的!伪君子!世人都叫他骗了!只可恨不能将他的真面目昭告天下!……
山头上,渡化结束,光芒散去,四周安静了。
“伪君子岳上澜”放下手,收回内力稳稳落地。
超渡所耗精血无数,“他”的额角已然沁出许多细密的汗珠。
玉晴晔看着“五姐”捂着心口微微喘气的模样,即便她已一身疲乏,那动作仍然端庄。
玉晴晔鼻子一酸,伸手拍拍岳上澜的肩膀,敬畏地叹了声:“五姐!辛苦了!”
观火从衣襟里掏出一块干净的白丝帕,递过来,对着岳上澜道:“五姑娘,快擦擦汗吧。”
“岳上澜”嘴角微扬,接过丝帕:“多谢。”
钱尧瘫坐在树下,他神情里带着还未退散的愣怔,看看道观,又看看眼前几个年轻男子,最后将目光落在了被仔细放靠在树下的玉美邀的躯体上。
他喃喃:“这……这到底是什么本事……”
柳仲檐吃力地站了起来,走到钱尧身边,默默无言地将他一把拉起,什么话也没说。
沈惑醒了,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在正殿门口,不远处就是一同上山的几人。
他什么动静也没发出来,就那样倒在地上,好似只剩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和希望后的空洞茫然。
输了么?
一场埋在心底大半辈子的梦,曾辉煌过,得志过,但此刻回首,真就要这么轻易地如烟般随风流逝了么……
“岳上澜”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张脸是男子的丰神俊朗,可眼神却是自己孙女的,——清冷、平静,已不带一丝情绪。
“沈大人,”她开口,声音混着两个人的音色,“束手就擒吧。”
沈惑抬起头,看着她,忽然笑了:“你真像她。”
玉美邀不再应答,只用着岳上澜高大修长的身形潇洒一转,对几人道:“走,下山。”
回去的路,要比来时好走许多。
那些蛰伏着的草木荆棘不再绊人腿脚,积累在山道石阶上的厚厚一层枯叶,踩上去咔吱作响,清脆悦耳。
林木间微风浮动,阳光宜人。
沈惑被人押着,踉踉跄跄地往下走。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头低着,盯着脚下的路。
玉美邀的躯体被岳上澜小心地横抱在怀。
她已然累了,魂识退到了一旁,将身体的调度还给了岳上澜,自己则放空识海,让魂魄似浮萍般自由、舒坦地流淌在他的躯壳内,安静地修养。
此刻,的的确确就是岳上澜在抱着她。
她很轻,他早就知道。
女子的脑袋静静地枕在自己的怀里,柔顺的长发有几绺贴在面颊上,有几绺散在他的衣裳上。
那枚金簪始终点缀在发髻间,纤细的大拇指上也依旧带着他的玉扳指。
岳上澜一边注意脚下的路,一边时不时就忍不住低头去瞧怀里的人儿一眼。
即便知道她此刻没有魂魄在,也还是依旧爱看。
爱看她浑身上下都留着自己的印记。
嗯……往后,他还要给她更多。
他喜欢看着她吃穿用度都来源于自己,喜欢她举手投足间都有自己的影子。
只有这样,他心里才会获得更多的满足感。
也只有这样,他才能向自己确定,这女子是被他所爱着的,而她,也乐意。
她很强大,自己一个人就能处理所有的事,岳上澜完全相信她的能耐。但如果可以,他想做她回眸处,那个唯一、永远都守着的人……
“嗨呀,好歹是结束了,也没一开始想的那么恐怖吓人嘛,哈哈哈。”玉晴晔大大咧咧的笑声传来,此时他已经一副轻松的模样,且随手揪下了路边的一根草,在指尖翻转着。
他就走在沈惑身后,嘴里不饶人道:“沈大人,一会儿下了山可乖乖配合,只要你不闹,也不想着跑,我们也不会对你如何。等咱们与滇南王会盟续约后,就立刻将你送去五姐的外祖母那儿。哎呀,始乱终弃,实在不是大丈夫所为,往后余生,您就好好恕罪吧!”
沈惑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抬头,悄悄瞧了眼前方岳上澜的背影,见他没有回眸,便知是孙女压根儿不想再搭理自己这位祖父。<
头顶,是被阳光洗净的、蓝得透亮的天空。
沈惑只觉得自己的胸口闷得慌……
要是真被带回那个山涧,自己这辈子就等同于画上了句号……
他颤巍巍地开口,对玉晴晔道:“玉公子,我胸口突然好难受……似乎有些喘不过气来了……你能不能帮我瞧瞧,是不是刚才混战时被伤到了……”
玉晴晔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他草草地往沈惑衣襟处一撩:“这不好好的吗?你衣物上既没伤口,也未见破损,怎么就不舒服了?……嗯?这是什么?”
他从沈惑的衣裳夹缝中摸到了一个细小而狭长的硬物,掏出来一瞧:“看着像是个……小哨子?”
可就在此刻,沈惑的脖子猛地往前一伸,他嘴一张就叼住了那小哨子狠狠用力一吹。
尖锐的哨音响彻山道,惊起林间几只刚准备在此栖居的飞鸟。
玉美邀昏昏欲睡的魂识顿时被惊醒,岳上澜跟着猛地回头:“沈惑!你!——”
山下,玉礼谦正蹲在马车旁修理一个被颠坏的木轴,哨音突兀地从山头传来,他手一抖,宝贝器具差点掉在地上。
玉礼谦猛地站起来,循声望向山道,那里的愁云浓雾已经散了,能隐约看见山腰上那些正在往下走的几个人影。
可不等他反应,沈家马车四周原本正假寐的家仆们一个个突然间鲤鱼打挺般跳了起来,他们立刻都从自己的粗木衣摆下掏出短刀,眼神凶神恶煞地冲他这里急速跑了过来。
玉礼谦顾不得去捡掉在地上的宝贝工具,立刻撒腿就跑,并扯着嗓子嗷嗷大喊:“救——命——啊——!!”
嗓音震破云霄。
作者有话说:
糟糕糟糕……存稿见底,而这个月又有出差,啊啊啊咋整!我努力!我奋斗!我!……emmm先不立flag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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