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玉美邀和季瑛刚进入洞房。
这里到处都悬着红绸,门扉上贴着“囍”字,烛火从窗纸上透出来,把四周都染成一片暗红。
季瑛迫不及待地推开门,玉美邀刚一进来,他立刻反手就把门闩上了。
季瑛转过身,面对着她,脸红得发亮。他咧嘴一笑,磕掉的牙留下一个黑洞,呼呼漏风。
“夫人……”他舔了舔嘴唇,声音沙哑,“从现在起,你就是我的人了。还不快叫一声夫君来听听?”
玉美邀站在屋子中央,并未挪动步伐,她只抬手,将红盖头揭下,一把扔在了地上。
随即,她掏出一个布包,丢进了季瑛的怀里:“季大人,还请先解释解释此物吧,这是我们昨晚在另一间年久荒废的喜厅里发现的。”
季瑛低头一瞧,是两块牌位,上面的姓氏名讳他再熟悉不过。
他脸色一变,眼神阴冷地望着玉美邀:“还挺有本事,连这都被你们找到了?”
玉美邀问:“为何你前头两位亡妻的牌位会被放在那种地方?她们到底是如何死的。”
季瑛笑了,他甩甩袖子,说道:“她们身子弱,没福气跟着我好好享受荣华富贵,短短几年就病死了。我都跟官府报备过,仵作也验了,没有异议。”他顿了顿,眯起眼,“你问这些做什么?今天是我们的好日子,别提那些晦气的事。”
玉美邀没有动,她的目光落在那两块牌位上,上面的字体在洞房里昏暗的灯光下更显斑驳寂寥。
“真是这样吗?”玉美邀的声音很轻,“到底是病死的,还是被你吸干了福禄寿、撺取了嫁妆与人脉,然后被当成一块没有用处的抹布,随意扔掉?”
季瑛的笑容僵住了。
他直接将牌位随手丢在一旁,嗤笑了一声,脸上既无愧疚,更无恐惧,反而有些被戳穿后的恼怒阴沉,他语气里是破罐子破摔的痛快:“你知道又怎样?不该问的别多问!从前我能给你几分好脸色是因为你还未嫁我,如今堂也拜了,洞房也入了,接下来就该乖乖委身于我,温柔恭俭地做一名贤妇,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直愣愣地站在自己的夫君面前板着脸问东问西!”
他说着,嗓门拔高,脸色愈发狠戾。他抬起步子直冲玉美邀而来。
他想伸手,想去攥住女子那纤细的手腕。
那只枯瘦发黄的手像是从坟墓里伸出来的鬼爪。
美人就在眼前!
他整个人往前一扑!
抓到了……他抓到了!
他一把将人紧紧搂在怀里,把自己的脸埋进细嫩的颈窝间,贪婪地吮吸着丝丝缕缕的香气。
殊不知,真正的玉美邀早就一个步子跨开,悄无声息地往后退去,在这转瞬之间,她抄起喜床上一个绣花枕头,直直扔进季瑛怀里。
她看着季瑛迫不及待地抱着那枕头压到床榻上,散发着死气的手在上面又揉又捏,药酒的作用在此刻被无限放大。
那可是季让诚精心为他准备的好酒。
父亲啊,你不是钟情于床笫之欢么,你不是一日都离不开美人相拥么。明明身子亏损、只剩一把干瘪枯骨,可还是不愿放下那淫/乐之事。
好啊,我干脆来帮帮你……
正当玉美邀“欣赏”着季瑛的丑态时,她顿时感到了魂契那头岳上澜的不对劲,这才捻指探去,把众人从尸油香的迷魂阵中解救了出来。
可此时,季瑛这脏货竟直接开始脱裤子……
玉美邀眼皮一跳,脱口一句糟糕,对着魂契里的岳上澜交代了此刻自己眼前的景象后,她明显感到了那头的波动。
岳上澜又急又气:“该死的季瑛!小满,别看!”
玉美邀道:“殿下放心,他背对着我,看不见的。但眼下正是有怨报怨、有仇报仇的好时候。”
她勾唇一笑,红袖一甩,一张金灿灿的符纸飞速贴上了季瑛的后脖颈。
“符印鬼门,唤汝幽魂!化形为美,索命摄神!”
纤细的手指飞速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结成印记。
下一刻,梁正便拖着长长的舌头从季瑛的后脖颈浮现出来。
他的脖子上还缠着麻绳,勒得皮肉外翻。青紫色的鬼脸在此刻被怨气冲撞得越发黢黑。他眼珠暴突,口角撕裂,那身转运使绿色官袍泛着血污。<
梁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季瑛,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哭与笑。
他幽幽飘到了季瑛怀里那绣着花的枕头上。
季瑛眼中,身下的“美娇娘”含羞带怯。烛光在那芙蓉美人面上,光影跳动,把她的眉眼照得更柔更媚。
“玉美邀”垂着眼,长睫轻颤,唇角微微翘着,似一朵美不胜收的花。
“季大人,”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娇软,“春宵一刻值千金,我们还等什么?”
季瑛的脑子“嗡”地炸开,药性烧得他口干舌燥。
他抖了抖腿,干脆把挂在脚趾上的裤子全都甩在了地下,两条腿光溜溜地跪在榻上。他想伸手去解美人的衣物,可指尖刚触到柔软的面料——身下那张脸就变了。
不再是玉美邀,而成了另一个人。
眉目更柔和,脸型更圆润,嘴角噙着一抹温婉的、让他十分熟悉的低眉顺眼的浅笑。
是周氏,他的第二任妻子。
季瑛的手顿在半空中,药酒把他的思绪泡成了一团浆糊。他盯着那张脸看了一会儿后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含糊的话:“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周氏没有回答,她安安静静地躺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直勾勾望着他。
她身上还穿着那件生前最喜欢的藕荷色裙子,头发则用一根银簪绾着,她似乎还像从前一样,温顺,乖巧,从不多说一句话。
“夫君……”她的声音很轻,飘渺、触不可及,“妾身的确亡故许久了……你都忘了吗?那天,你连妾身的棺木都没有来看一眼。”
季瑛张了张嘴,下腹的火将他浑浑噩噩的意识刺得更加杂乱。
身子下压着的“周氏”还在诉说:“成婚当日,你明明说会好好待我……你说,我绝不会像金姐姐那样福薄,早早去了……可到头来,你骗我!”
季瑛的喉咙滚动了一下,他本能地想反驳,但那些话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你娶我,不是因为喜欢我!”
周氏的声音开始变了,从温柔小意,渐渐转为冰冷僵硬,“你分明就是因为我爹!你娶我,是为了我爹的人脉!是为了官位、为了银子!”
她一瞬间抬起手,死死扼住了季瑛的喉咙,双眼变红、流血:“你让我喝那些药,说是补身子的,我喝了两年……喝到身子越来越差,喝到连床都下不了!”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你请来的大夫,说我产后亏损,需要静养,我静养了半年,越养越瘦,瘦到只剩一把骨头!”
季瑛开始后知后觉地转变脸色,他努力抠着“周氏“的手,可根本无法挣脱。明明从前的周氏柔若无骨,季瑛十分不解地想:她现在哪来那么大力气呢?
“我死的那天,你在哪儿!”女子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尖锐地嘶吼,“你在蜀地的花船上!”
她的面颊开始变幻,白皙的皮肤从颧骨开始往下塌,露出底下布满尸斑的肌肉。
眼窝深深凹陷,眼球突出,萎缩的嘴唇间露出两排惨白的牙齿:“哈哈哈哈哈哈!你为什么这样对我?!我嫁给你两年,替你操持家务!替你应酬往来!替你生儿育女!你为什么这样对我!”
季瑛被掐得发不出声,他想喊,大脑里却一片空白。他只能就这样被禁锢在床榻上,眼睁睁看着身下的脸越发腐烂、泣血。
季瑛在恐惧中依旧百思不得其解:为何周氏突然来寻自己了?他明明将她的魂魄连同所有人的一起,都好好地封锁禁锢在地下的阴宅里……
可不等他想明白,身下人的脸已经再度一变。
此刻他面前的,是梁正。
季瑛的瞳孔猛地放大:“你——!”
“我?”梁正呵呵呼气,脖子上的麻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因为吊死,舌头拖长肥大,让他化为厉鬼也说不清话。
但即使如此,季瑛心里也比谁都清楚梁正会找上门的原因。
他抢了他的职位,霸占了他的官邸,就连周氏——原本也是梁家早早下聘的。
季瑛见了梁正,脑袋总算清醒了些,他嘴唇颤动了几下,终于挤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不能杀我……这里是季家的地盘……有阵法……你动不了我!”
梁正却露齿一笑,他直直伸出手,伸向季瑛身下……
季瑛想躲,身体却不听使唤。药酒在他的血液里燃烧,那个被欲望支配的器官根本不受控制,竟配合着越发昂扬有力。
一瞬间,一股直钻心底的尖锐撕裂,铺天盖地得席卷了他每一根神经。
“啊!!——”
痛啊!
季瑛还未看清楚身子下面发生了什么,便面目扭曲地嘶喊起来,叫声恨不得掀翻屋顶。
他嘴张得下巴都快脱臼,然后愣愣低下头,看见梁正的手——那只腐烂的鬼手,正掐在他的小腹下方。
碎了……引以为傲的、助他御女无数的宝贝,化为了一滩模糊的血肉!
在意识到到底发生了什么后,季瑛再也叫不出来了。
痛,已经超出了承受的极限,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两张枯槁褶皱的嘴唇一张一合,如砧板上的将死之鱼在无声呼救。
玉美邀瞪大了眼睛。
即便没瞧见那物是如何被顷刻间损毁的,但见季瑛两条细如竹竿的腿上已经血流如注,她便料想到了事态的发展。
而梁正那张可怖的脸,终于又露出了快慰的笑。
可只废他命根哪里够?
偿命来……偿命来!!
他松开手,季瑛的身体顿时像一摊烂泥般滑下去,蜷在床上,浑身发抖,他瞳孔涣散,意识快要耗尽。
梁正从喜床上飘忽而起,他看了玉美邀一眼,祈求女子能施舍他一些力量,让他好痛快报仇,尽快了结此人性命。
玉美邀刚要结印输送灵力,可下一刻,梁正脸上的笑突然凝固了。
他眉头一皱,顿感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地底涌了上来,缠住了他的脚踝,攀上他的小腿……
那力量像一股巨大的吸力,正把他往地下拽。
梁正的脸扭曲了:“不——!”他无声挣扎,却没法抗拒。他整个魂魄开始往下沉,像是踩进了一片看不见的沼泽。
“梁正!”玉美邀大喊,“你去哪儿!”
梁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他只能伸出手,指向了聚英堂的方向。
那一瞬,他顿如一颗被漩涡卷走的石子,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昏暗的洞房里,一下子只剩措手不及的玉美邀,和倒地昏死过去、腿间一团血肉模糊的季瑛。
玉美邀冲到梁正消失的地方,蹲下来,伸手去探地面。
她闭上眼,通冥之力运转——顿时,她眼睛猛然一睁,眸光锃亮。
那股吸力还在,从地底深处涌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张开了嘴,等着猎物自己掉进去。
在地下……这座宅邸的地下别有洞天!
同一时间,聚英堂里也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原本正昏迷神游的家仆们开始浑身颤抖、口吐白沫。
接着,他们的魂魄开始一个个离体……
在岳上澜几人的众目睽睽之下,家仆四处东倒西歪的肉身上渐渐浮起一缕缕淡淡的白烟,烟气到半空聚为人形,变得半透明。
“这是……被勾了魂?!”玉暖香惊叫。
眼前,家仆们的魂魄开始集体飘向堂屋正中墙面上的一副挂画。
画卷上,是水墨泼成的深山古宅清幽图。
看来画上的地方正是他们此刻待着的季家祖宅无疑了!
那副画仿佛有魔力一般,吸引着魂魄们一个个前赴后继而去。
他们钻进墙面、钻入画里。
融合、消失……
“这……这……”玉礼谦忍不住跟着上前一步,他想要伸手去摸那副画卷。
“别去!”岳上澜立刻上前,将人拉了回来。
玉礼谦浑身一哆嗦:“我……我刚刚情不自禁就……”
岳上澜的双眸如鹰般紧锁着画卷:“看来这聚阴堂里不对劲的还不只是那尸油香,真正藏着秘密的……恐怕就是此画了。”
“那我们怎么办?要去探一探吗?”玉晴晔问。
岳上澜道:“要去,但得先等你五姐姐来。”
他这厢话音刚落,众人身后聚英堂的门口,一抹亮眼的红衣便骤然出现了。
“小满!”林颂涟惊喜地看着她喊道。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