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的老朽,昔日的君王——愣怔地看着岳上澜。
他的目光在儿子和安坐龙椅的女子之间徘徊不断。
那骨相坍塌的面颊上浮起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作为帝国曾经的拥有者,他不能理解这世上怎会有人把唾手可得的权力就这样拱手让她;作为父亲,哪怕是十分不称职的父亲,他不甘心自己的江山就这么被儿子送到一个女子面前。
“不……朕不答应!!”
他在被血液浸染的红毯上爬行了几步,五官扭曲到一起:“这天下是我们岳氏先祖辛辛苦苦打下来的!你怎能将之当做儿戏!就算是要哄女人开心,可从古至今又有谁会拿皇权开玩笑!阿澜,父皇知道你只是在置气,对不对?你放心,父皇即刻就下诏传位,即刻就下诏……来人、来人!”
他颤抖着身子,双手撑在地上到处摸索,好似他只需如从前一般,一伸手就立刻会有宫人前来为他奉上一切所需。
可他早已孤立无援,再没有人为他鞍前马后、卑躬屈膝。
岳上澜轻叹道:“父皇,玉五姑娘是奉恩侯之女,更是乌氏的后人、一族之长。儿臣的身心早已与她合为一体,既然父皇说了要传位于我,那她便有资格坐在这把椅子上。而且,我们比谁都清楚百年前的先祖到底是如何开国的,不是么?就算从前的史官未写、外界不闻,可岳氏后人都心知肚明,皇家严令的不可信奉怪力乱神,到底是何缘由。一切,都只因自己的心虚罢了……”
“逆子……逆子……!我早该杀了你们母子!……如果当初……唔!”
伏地不起的老朽愤怒至极,可他还没将话吐完,玉美邀已经甩出一张黄符,紧紧贴在了他嘴上,让他不能随意开口。
他只得用干柴般的十指去撕、去扒,指甲把唇周抠出了血迹,但符纸牢牢封住了他的口舌,分毫不松。
玉美邀端坐着,神色从容。她双手平放在自己的膝上,强势而优雅的模样与金光闪闪的龙椅完美契合。她下巴微抬,双目俯视老朽:“陛下,这世上从来没有‘如果’一说,一切皆是因果循环、轮回往复。有些种子一旦种下,就算时隔百年、就算物是人非,可该还的债也一分都少不了。”
“唔!——唔!”老朽在地上捶胸顿足。
玉美邀不再看他,而是将目光投向殿门外,喊道:“林将军,进来吧!”
林将军?老朽一顿。
哪个将军姓林?大齐还活着的武将里,早就没有姓林的了……
可随之,门外一个高大笔挺的身影昂首阔步地进入了他的眼帘。
老朽眯了眯眼,那似乎……又是个女子?
殿外的黑夜覆盖在她的身上,像是给她披上了一层凛冽的黑色开氅。她稳健的步伐在血色渐凝的金銮大殿里回响,身上的甲胄泛着烛火映出来的微光。她也浑身都溅满了血迹,显然一副刚从尸山里爬出来的模样。
女子越走越近,她的五官清晰地印在了太上皇的眼眸里。
这张脸……似她,又非她……
乍看之下有些陌生,可又的的确确给他一股强烈的熟悉感……
被封了口的老朽努力地昂着脑袋,双目紧盯林颂涟,仿佛要从她的面孔上盯出窟窿来。
林颂涟在御座前停下,她看着龙椅上的玉美邀,欣然一笑:“小满,殿下。”
玉美邀又问太上皇:“看陛下神情,似乎是还记得这位故人?”
太上皇干巴巴地眨了眨眼。
玉美邀轻笑一声,她抬起左手,掌心向上,一股平地而起的微风吹向林颂涟,并包裹住她的周身。
顿时,独属于纸人的素白躯体渐渐暴露,活人的表象全然褪去。
玉美邀当初封印在她身上的黄符被召唤了出来,飘到半空,与此同时,一同飘起的还有林颂涟自己的魂魄。
——她死时的惨象、浑身的血污、苍白发紫的面颊、和那双充满了怨愤的凶眸,在大殿半空尽现。
太上皇喊不出声,却还是吓得“呜呜”直叫。
傀儡蛊是真人所化,而冤魂厉鬼他是头一回撞见。
而且这个厉鬼还是自己亲手酿成的……
林颂涟已经许久没有以自己的真面目示人了,就连岳上澜也是头一回见。
父子二人虽都沉默,神色却截然不同。一个是默哀与同情,一个是心虚与后怕。
林颂涟飘飘悠悠地来到太上皇面前,她开口,殿内的空气骤冷,让眼前这个已无权势的老朽瑟瑟发抖:“陛下……末将林颂涟,特来拜见!”
“呜!……呜!……”他似是在哭,又似在辩驳。
玉美邀始终没有解开他嘴上的符纸,她知道,这个时候就算给他机会说话也毫无意义。认错?后悔?道苦衷?
都是只会拖延时间的无用废话罢了。
玉美邀道:“陛下心里应该清楚,堂堂一国猛将,威名赫赫,远镇四方,结果却落得这般田地,这其中的缘由恐怕就连被当刀使的许缭和三皇子都没摸清吧?”
玉美邀终于从御座上站起来了,她因为连日的赶路和战斗,脚步依旧虚浮,岳上澜一步不离地搀扶着她,与她一起走向自己父亲面前。
玉美邀道:“看似是许缭贪念过重,一心想向上爬;看似是三皇子贪恋兵权,想让自己人取而代之……可实际上,他们两个哪里算得过你呢?”
林颂涟身上的怨气愈发浓重起来,黑雾从她四周扩散出去,她凄厉而悲愤地质问:“我林家满门忠心耿耿!为了朝廷肝脑涂地!为何却换来如此下场!你这狗皇帝薄情寡义、让功臣心寒!!”
最后一字从她这厉鬼口中吐出来时几乎是叫嚣着的,那尾调尖利刺耳,令人胆寒。
太上皇整个人趴到了地上,后背躬了起来,这一回,他真的啜泣成声。
那断断续续的沙哑嗓音,像一只即将被冻死在雪夜里的年迈寒鸦。
岳上澜对外喊道:“周迁!搜出来了么?”
周迁瑟瑟缩缩地从大殿外摸了进来。他随林颂涟的队伍一起,和傀儡血战,这才一路进了宫。岳上澜早早就交代了他:一旦进来,即刻去御书房搜出玉玺。
现在,他怀里果真抱了一个精美的木匣子。
周迁一眼就瞧到了林颂涟的真魂,他吓得浑身哆嗦,手里一个不稳差点让木匣子掉地,可玉美邀冷冷撇了他一眼,他即刻深呼吸着,壮起胆,挪着步子靠近他们。
“打开。”岳上澜对他道。
周迁将木匣子放在案几上,揭开盖子,里面是一方精美的传国玉玺。
太上皇转而愤怒地盯着周迁,禁军统领换人了他都不知!显然是塔佳慕容将他圈禁后独揽朝纲时新任命的家伙。
周迁多年官场摸爬滚打,害人性命的事虽没干过,但察言观色、阿谀奉承、及时站队的勾当他已驾轻就熟。眼前的局势一目了然,五殿下与玉五姑娘是他必须要追随的人。
玉玺静静地摆在众人眼前,泛着华光。岳上澜掏出一块布帛,铺在父亲面前:“父皇,犯下的错事要有了结。当初既然冤枉了林将军满门,那就趁现在,当着她的面写下罪己诏,为林家上下平反,并坦白这些年你对母妃所做的一切,将此二事和传位诏书一同颁布。如此,儿臣或还可网开一面,将就着让父皇在深宫里持着太上皇的虚名多苟延残喘几日。”
老朽看着自己眼前铺开的布帛,又看看那枚曾经只为自己所用的玉玺。
他咽了咽唾沫,手指在虚空里比划两下,表示自己没有笔墨。
岳上澜道:“何须笔墨?血诏才能更显父皇悔过的诚意。”
老朽的身形顿了顿,但盯了岳上澜半晌,随后才像是彻底接受了自己根本无法从儿子这里获得半分怜悯的事实。
他终于认了命似的,伸出指尖。
玉美邀空手一挥,袖口带起的风化为无形的刃,在他的右手食指破开了一道伤口,发黑的血液冒出了豆大的一点儿。
太上皇将指尖缓缓按在了布帛上,慢慢悠悠地写下“罪己诏”三字。
可刚写完这三字,他又不动了。他浑浊的眼默默向周围扫视了一圈。
面无表情的儿子,势不可挡的乌氏后人;
紧逼不放的厉鬼,随时叛变的臣子;
逐渐冰冷的贵妃,曾最宠溺的幼子;<
还有……满地横死的昔日显贵。
“噗——”他突然嗤笑了一声,因为无法开口,那气音从鼻中喷了出来。
他后背塌陷,整个人如同被踩扁的鞠球,无力、无望。
这座容纳了他大半辈子的金銮殿在此刻成了一个毫无意义的囚笼。
这些他曾万般不肯割舍、生怕被人觊觎的权柄,竟都化为了催命符。
他毫无神采的眸子往手边一瞥——他伏着的案几上还摆着些许酒水瓜果和明灭摇曳的琉璃灯台。
酒水被血染成红色,瓜果有许多都滚落在一具具尸身旁,表皮破损,甜腻的汁液混合着地上的血污与无数蛊虫的残躯,发出令人作恶的味道。
他暗暗打量着周遭的残局,慢慢停下了手指。
“愣着做什么?写!”林颂涟有些焦躁地在他四周打起转来。
太上皇的眼眸黯淡下来,他深吸了一口气,随后再度落指……
玉美邀紧盯着他的神色,眉头蹙起。
这老东西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漠然,和……疯狂。
果然,他这回的指尖在布帛上飞速写下“逆子结党,合谋杀朕——”
那字迹癫狂而潦草,飞舞的笔触一直拖到了案面上。
最后一个“朕”字还未落下,玉美邀便已经眼疾手快地将布帛扯了过来:“你!”
下一刻,他又飞快地抄起手边的琉璃灯盏,将烛火引到了自己身上。
事发突然,岳上澜立刻飞射出一片竹尖,钉进了父亲的手腕,打落了他手里的灯盏。可人愤恨求死时,就连神鬼也拦不住。
太上皇甩动自己的胳膊,在拥抱死亡前倾注了全身的力气,掀翻案几,让酒水溅了自己满身、也洒了满地。
火势顷刻间一窜而起。
“小心!”岳上澜抱着玉美邀连连后退,躲避火舌的侵蚀。
林颂涟的面部扭曲,她的怨气一瞬间高涨,口中发出长啸:“混账!你不许寻死!快还了我林家清白!!——”
鬼怪的哭嚎震动天地,波及数里。
宫里宫外的士卒们皆被这动静震慑,纷纷举目而望,就见金銮大殿的方向似有火光亮起。
太上皇已将自己浑身烧成一个火人,肌肤的焦灼让他痛得四处乱撞,这也导致了大殿里越来越多的酒水被打翻。
火势越攀越高,肆虐着梁柱、纱幔,和一切可燃烧的东西。
还未褪去的幽魂们顿时被吸引,他们一同欢呼雀跃起来,将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当做了狂欢。
这宫闱里埋葬了太多罪孽,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冷宫地窖下的白骨,刑架上屈打成招后咽气的宫人……他们都恨不得火势能越烧越旺,甚至将这里化为灰烬!
“烧啊……烧啊!”他们笑着,喊着。
玉玺滚落在地,被磕碎了一角。幽魂们又一拥而上,将之高高抛起,又重重摔下,直到这个象征王权、神圣不可侵犯的器物彻底粉身碎骨。
玉美邀速速变幻指诀,口中快念:“业火焚身,度此劫尘。灵符引路,魂归乾坤!”
她努力释放自己剩余的灵力,让灵光盖过越来越势不可挡的火海。
可即便渡化者苦心引路,这些怨念却无意来生。
剩余的幽魂找不到当初戕害了自己的人,有的甚至说不清到底是谁要了他们的性命。他们的执念只知晓:这座宫殿,会吃人!
他们不再想着找谁报仇了,也许仇人早就因傀儡蛊而死了,但此刻他们要聚集在一起,心甘情愿地赴向烈火,让罪孽葬于火海、让恨意被焚烤、让高不可攀的皇宫彻底化为乌有!
玉美邀的后背被汗水浸湿,乌氏后人从各宫门赶来,为她助力。温润的灵力似清凉的溪水,努力安抚着那饱含了滔天怨气的火焰。
明亮刺目的火光渐渐发出幽绿,让赶来试图救火的众人望而却步。
“遭了,林将军的躯体!”玉美邀焦灼地望着被火海包围在中间的纸人躯壳。
岳上澜道:“我去将她带出来!”
“不!”玉美邀赶忙阻拦,“这火已成邪,常人进去就算不死也会重伤。我与将军当初定下盟约,执念未散前,她需听我号令!”
玉美邀来不及多做解释,她吩咐族人道:“你们继续渡化亡魂,必须灭火!”
她随即闭上眼眸,口中焦急地低念:“将军,听我之令,魂归躯壳!我还有血可流,必保你逃出火海!”
可彼端的林颂涟并未应答,玉美邀看不到她的双眸已彻底变为一片漆黑,她的双手死死地掐住了太上皇的脖子,浓重的怨气让老朽躺在地上动弹不得。
“好啊……你宁愿死,也不愿认错么……那就同归于尽吧……同归于尽啊!!”林颂涟低啸着。
太上皇已不再挣扎,他任由火势折磨自己、任由林颂涟掐断自己的脖子。到咽气前的一刻,他甚至突然感受不到疼痛了。
他的双目盯着大殿顶上的房梁,目光逐渐涣散。
意识消散的前一刻,他还在想:当初即位的第二年,自己便命工部修建陵寝,早早就为死后的世界铺好了荣华富贵之路,可千算万算,始终没算到自己会有这样的下场……
极尽奢华的地宫他恐怕是享受不到了……
若有……来、世……
思及此,他最后看了眼林颂涟,女子冤魂散发出来的浓黑怨气几乎要将周围到的一切吞没。与此同时,她乌黑的指甲刺进了他的脖子里,也刺进了他的魂魄中……
他的身体变轻,慢慢上飘。
他不会有来世了。
他成了幽魂们虎视眈眈的猎物,被怨念席卷进了火焰……
“将军!将军!——”
玉美邀的声音隔着无法跨越的火势传来,几乎声嘶力竭。
林颂涟缓缓松开了自己的手。
太上皇死了。那死相丑陋得令她作呕。
外头,小满还在唤她。
可事已至此,她也像那些扑向火海的幽魂一样,不想回去了……更也许,是回不去了。
自己的纸人躯壳不知落在了大殿的哪个位置,寻不到踪迹。
她的最后一个仇人已死,可心结却未了。
顶上的房梁不断垮塌,大殿即将付之一炬。救火的人来来往往,宫闱里又喧嚣了起来,充满了活人的气息。
林颂涟通过玉美邀在契约里的呼唤,轻声回应:“小满,算了吧。你所剩的气血早已不足,好好歇下吧,等天一亮,你与五殿下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我知道,你走到今日,最不容易。”
玉美邀焦急道:“将军,怎能算了?!我与殿下照样可以重查旧案,为林家平反!你先出来!”
身旁,乌氏后人使出十足的劲,努力浇灭邪火;周迁见势头好转,持续献殷勤,跟着一起灭火。。
终于,在渐渐势微的火光里,玉美邀能稍微看清林颂涟逐渐清明的面容。
她魂魄里的怨念褪去,脖间伤口闭合,血污退散。
随后显现出的,是一张素净又饱含了英武之气的脸。
眉尾微扬、眼眸闪亮,鼻梁直挺,红唇皓齿。
而纸人的身躯不知正被哪一片火舌迅速吞噬,因为林颂涟的魂魄也像冰块似的,在渐渐化开,变得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
“将军!”玉美邀恨不能即刻冲上前,却被岳上澜死死抱住。——再往前,她就要踩到火堆了。
“若你与殿下能为我林家洗清冤屈,让我父母泉下有知,那他们一定也能安心。而且,我至少是亲手杀了他的。”
“将军!……”玉美邀无力地流下泪来。她始终掐着引魂的诀,想要她归来,可她不愿。
“小满,不要难过,能和你们相处这么些日子,我已如获新生……”
她的声音愈发飘渺,几乎要听不清。
她的魂魄愈发透明,几乎要看不见。
“帮我和香儿他们说声抱歉……按理,我走之前该和她们好好道别的,但……世事无常。原本我想,罪己诏向天下人颁布后就能不留遗憾地好好走了……”林颂涟笑了笑,“哎,天意呀……”
大火应该是烧到了纸人的面颊了,所以,林颂涟到此就说不出话了。
她努力笑着,想要用眼神告诉玉美邀,就算如此,她也知足了。可眼前的玉美邀哭成了泪人,像一个布娃娃,无力地挂在岳上澜的臂弯上。
纸人彻底被焚毁,很快,她就要什么都不剩了。
她赖以存世的栖居之所没了,就真的回去不了。
要记得我。
林颂涟最后想。
随后,她完全消失,不见了。
玉美邀和岳上澜定在原地,沉默着在晚风里伫立。
一盆又一盆的水浇了过来,一阵又一阵的灵力铺洒而下。
幽魂尽散,火势熄灭。
军队们前去收拾烧成了焦炭的骸骨,乌学钦跟着众人默默干活,他不小心脚下一滑,不知踩着了什么,差点摔倒。<
“哎呀,这是何物?……”他回头看。
就见一个焦黑的铁珠子“咕噜咕噜”地从灰烬里滚了出来,一直滚到玉美邀的足尖旁。
玉美邀泪眼朦胧地弯下腰,缓缓将此物捡起,她布满伤口的手指轻轻抹去珠子表面的灰烬。
这是……
纸人胳膊处的一个关节。
她的思绪不由地飘回了那日……
那天,他们一行人从梁国公府中回来,林颂涟原先的身躯被捅得千疮百孔。
所以那夜,在她院落,在玉家小辈们的陪同下,玉礼谦为她加固躯体。这颗铁珠子,就是玉礼谦为林颂涟量身打造的机关,能让她行动起来更加自如。
玉美邀哽咽着将这珠子握紧,微微颤抖地攥进了掌心。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