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
  入夜后的南国王都,被一片绚烂的灯火笼罩。
  一年四季除了祭祀之日外,从未实行过宵禁的王都,夜晚一如白昼般保持着它的喧嚣与热闹。沿街叫卖的小摊小贩,来来往往的人接踵相至,不说拥挤也是熙攘。
  在神乐真寻的记忆里,她几乎没有像现在这样走在大街上的时候。
  她出行不是坐马车就是坐轿子。
  唯一一次走路,还是因为那天她说她想看雪。
  于是她就下了轿子,迈着轻快又小心翼翼的步子走在银装素裹的小路上,而在路的尽头她看见了冻得瑟缩成一团的小乞儿。
  那就是她和杜绝的初遇。
  假如那一天她没有心血来潮地走过去,没有突发善心地将他带回侯府,也许今天她就不会沦落为他的阶下囚。
  不过她并不后湖当初救了他的决定。
  因为从第一眼,她就喜欢上了他。
  “阿姐只是像喜欢小猫小狗一样喜欢他对不对?”
  比她更早觉察出她感情的神乐真弥,她的孪生弟弟,如此试探地问她。
  “我不知道。”
  她没撒谎,因为她确实分辨不出来自己对杜绝的感情到底是什么。
  毕竟在他之前,她从来没有喜欢过一个人。
  这种感情于她而言是新鲜的,而她很珍惜这种新鲜感。
  “阿姐。”神乐真弥撒娇似的扑进她的怀里,将头枕向她的胸口。他每次来她屋里找她,都会这样抱着她,也不做别的事,就喜欢和她一起侧躺在软榻上互相依偎着,如同还在娘亲肚子里时那般。
  “嗯?”
  “你不会有了他就不疼我了吧?”神乐真弥似乎在担忧杜绝会夺走她。
  “没准哦。”她微微一笑,好似故意逗他又好似认真地说。
  “阿姐!”神乐真弥蓦地坐起身,不管她是不是认真的,反正他当真了,“你要是不再疼我了,那我就……”
  “你就什么?”
  “我就杀了那个杜绝!”他撂下狠话却并没有吓到她。
  “你可以试试。”支起上半身,她凝视着这张和她几乎一模一样的脸,漫不经心地启唇,“不过我说过我讨厌不听话还擅作主张的狗。”
  “阿姐……”
  纤手温柔地捏住他的下巴,柔媚的嗓音轻轻拂过他耳畔:“所以你要听话还是要被我讨厌呢,我的真弥?”
  “我……”他揪紧她的衣角,可怜又委屈地说,“我听话。”
  “这才是我的乖弟弟。”她笑眯眯地摸了摸他的脑袋,并没有错过他眼底掠过的阴影。
  他还是想对杜绝下手。
  自从母亲离开后,神乐真弥对她越来越依赖,她能感觉得出他在她身上找寻母亲的影子。
  然而很可惜,她不是那个女人,她永远也不会成为那个女人。
  “真寻姐姐!”
  凤鸣的声音穿过嘈杂的人群拉回她的注意力。
  “你在发什么呆?”
  “我想起了我弟弟。”对于这一点,她并不打算隐瞒。
  “真寻姐姐有弟弟吗?”
  “有,还是孪生弟弟。”
  “真好,在出生前就有一个人陪着自己。”凤鸣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羡慕。
  “是吗。”她神色自若地试探她道,“你呢,没有兄弟姐妹?”
  “我有一个姐姐,不过我和她关系并不好。”提起自己的姐姐,凤鸣的眸光黯了黯,“假如说这世上会有什么人想我消失,那她就是其中一个。”
  “怎么会,你们是亲人不是吗?”一边避开擦肩而过的人,她一边斜睨着走在她身旁的她。
  “正因为是亲人……”凤鸣苦笑了一声,“她才希望我消失。”
  见状,她识趣地不再追问。
  其实她不觉得这有什么奇怪的,因为她自己就生在一个毫无人情味的家族里,包括她父亲在内的亲族,每一个都贪恋权势且生性凉薄。
  “我养着你们是因为你们有用。”
  神乐一族不养没有用的人。
  出生在这样的家族里,不说耳濡目染,也很容易被潜移默化,变成没有感情的人。
  但她的情况略微不同。
  她似乎天生就没有感情,心狠手辣起来也不会有任何负罪感,就像现在这般——…
  “这支簪子好精致。”凤鸣被路边小摊上琳琅满目的饰品所吸引,她挥手招呼着她过去瞧一瞧,“真寻你也来挑一支吧?”
  因为注意力只放在她身上,凤鸣没注意到身侧经过的人,她这一挥手,正好打在那人的身上。
  “你长没长眼啊……”被打到的人是一名穿戴华丽又庸俗的年轻男子,他本想破口大骂,他也确实骂了,但当他看清楚凤鸣的长相后,粗口变成了调笑,“哟,这位小公子是想买簪子送心上人么?”
  原来打算道歉的凤鸣,看出了对方的不怀好意,她冷着声道:“这与你无关。”
  “怎么无关呀?你刚刚那一下可是结结实实打在我心口上了呢。”年轻男子夸张地捂住自己的胸口,摆出一副无赖的架势缠上了凤鸣。
  因为长得美若天仙又看起来柔柔弱弱,即便今夜出来时凤鸣和她都特地穿了男装,也免不了招惹上有特殊癖好的家伙。
  “这位公子,请你离我们家少爷远一点。”
  听见冰冷的警告,年轻男子将目光转向走过来的神乐真寻,两只眼只差没黏到她那张令人惊艳的小脸上。
  “你要代替你家少爷补偿我么?”
  “什么补偿,你根本没受伤……”凤鸣不满地瞪着眼前这名存心“碰瓷”的年轻男子。
  “你说我没受伤就没受伤?”
  “你看着一点事儿都没有。”
  “小爷我受的是内伤,内伤懂不懂,能被你看见?”
  凤鸣还想再争辩,却被走到身前的她拦了下来。
  她侧头给了凤鸣一个“交给我”的眼神,接着转向年轻男子,问道:“你要多少钱才罢休?”
  “小爷不要钱,小爷要人。”
  “要人可不行,今晚我们有正经事要办。”
  “正经事?”年轻男子笑出声,“谁不晓得大晚上来这条街的人都是冲着寻欢作乐。”
  男子说得不错,她们脚下站的这条街,不是勾栏就是瓦舍,周围也全是一些过来消遣的人。
  “你们主仆与其在这儿挑什么破簪子,不如随小爷我找点乐子去……”年轻男子说罢便伸手想要搂住她肩膀。
  然而他的手还没碰到她的衣角,耳边就传来“噗嗤”一声,那只不规矩的毛手跟着升起一股剧痛。
  年轻男子一边发出杀猪般的惨叫一边定睛一看,只见他手掌上赫然插着一支木簪子。
  “你……”年轻男子不敢置信地抓着受伤的手,望向连眉头都未皱一下的她。
  “这破簪子很适合公子你。”她微笑地说完,丢了一串钱给摊主,“就当我买下送你了。”
  “你…你……”又疼又气的年轻男子瞪着准备拉着凤鸣离开的神乐真寻,“你们知不知道小爷的爹是谁?”
  闻言,神乐真寻慢下脚步,她扭头看向无能狂怒的年轻男子,柔美的笑容里多了一丝嘲意:“就算你爹是当今圣上,到我面前也不得无礼。”
  此时正坐在书房里的问天鹰,不知为何突然打了一个喷嚏。
  “皇上你要不要喝杯热茶,免得着凉了。”一旁伺候着的太监贴心地端上热茶。
  “朕…没感到冷。”他只觉得有人好像在背后说他坏话。
  至于谁胆子这么大,敢说他的坏话……
  脑海里不由地浮现出一张绝美的容颜,他心头一紧,该不会是他的“母后”吧?
  ***
  莺声燕语不绝于耳的花楼里,苏梦舟独自站在二楼雅座的围栏前,目光清冷地望着底下攒动的人头。
  如此荒诞又靡靡的情景,他几乎都看腻了。
  虽然他早已恢复了自由身,但他还是选择住在花楼里。
  只不过如今他的身份是花楼的主人。
  对此,问天鹰问过他:“为什么不离开这儿?”
  “因为我想有一个能睡觉的地方。”
  “如果你想要的只有这个,我可以赏你一座府邸,比这儿好千万倍的。”
  “不劳殿下费心,草民觉得这儿就挺好的。”
  他没有撒谎,他真觉得这儿很好,尽管被卖进花楼的六年里,他遭了不少毒打也被强迫做了不少不堪入目的事,但把那些人杀了喂狼后,这儿对他而言就只是一处虽然充满着脂粉气却能让他安心睡觉的地方。
  成为花楼主人以后,他没赶走那些和他遭遇一样的人,也没强留他们。
  “你们要走就走,要留下就留。”他把木盒里的卖身契统统烧了,“从今往后,你们都自由了。”
  然后走了一大半人,也留下了一大半没其他地方可去的人,就比如现在敲门的楚楚。
  “公子。”
  “什么事?”他头也不回地问。
  “有客人点名要见你。”
  “我说了今晚不见客。”
  “可这客人说假如你不见她,她就不走了。”楚楚向他转达着那位客人的意思。
  “这‘威胁’可真有意思。”他转过身,望向门口的楚楚,“她一定是一位特殊的客人吧,不然你就替我赶走她了。”
  楚楚没有回答,算是默认了他的话。
  “行,那就请她进来吧。”他示意楚楚去把那位客人请过来。
  没一会儿,雅座门口就出现了一抹纤细的倩影,仅凭着轮廓,他便能判断出来者是一个穿着男装的女人。
  他似笑非笑地勾唇,看来和杜绝的赌约是他输了呢。
  可就在对方走进来的那一刻,看清她模样的苏梦舟微微一愣。
  “怎么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