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子
  “我有喜欢的人了。”
  神乐冥隔一段时间就会找她下棋。
  当然切磋棋艺只是表象,他真正的目的是借着下棋从她那里得到能助他实现野心的良策。
  今天的棋局,神乐冥还没问她什么,她就先开口告诉他。
  “哦,是哪家公子赢得了我女儿的芳心?”捏着黑子的神乐冥自问自答道,“不会是那位陆家公子吧?那挺好的呀。若是能和陆家结亲……”
  “父亲是明知故问呀。”她打断他的话,风轻云淡的语气好似在与他话家常,“我喜欢谁,负责监视我的人没向你报告吗?”
  “你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派人监视你。”神乐冥心虚地避开她的视线。
  她并未拆穿神乐冥的谎言,因为没有意义。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个道理她还是懂的。
  所以她十分自然地转移了话题:“父亲最近在烦恼江州的事,对吗?”
  听她提起江州的事,神乐冥捏紧了手中的棋子:“那个李大壮真是吃了豹子胆,连朝廷救济灾民的银子都敢拿,简直是目无法纪。”
  当然神乐冥这么气愤的原因不止是李大壮贪污了赈灾款,还把其中一大部分拿出来“孝敬”给了他。
  “现在好了,朝廷查起这件事,你说我冤不冤。”他若晓得那银子是赈灾款,他断不会收下这烫手的山芋。
  “只派鹰犬去灭口可不够。”她淡淡地开口,轻而易举地预判了他的命令。
  他的确派了鹰犬,打算在李大壮被抓前解决掉他。
  “此话怎讲?”
  “解决了李大人却不解决赈灾款的问题,是治标不治本。”她缓缓道来,“更何况这次负责调查的人是皇子殿下,你觉得他会因为李大人的死就放弃调查吗?”
  “那问天鹰本来就对我意见,这种能抓我小辫子的机会,他不可能就这么简单放弃。”
  “父亲不是了解得很清楚么。”
  “是啊,我可以解决李大壮,现在却没办法解决问天鹰。”他说着在棋盘上放下一枚棋子。
  “只是现在么?”她低头看着棋盘,静静地问。
  “什么都瞒不了你呢,我的女儿。”神乐冥笑了笑,目光里藏着一丝阴狠,“狩猎最需要的就是耐心,只有耐心等待时机,才能保证抓到猎物。”
  所以他不是不想处理掉问天鹰这个祸端,只是现在还不到收拾他的时候。
  “父亲的野心不小呢。”她一边随意地落子,一边不知褒贬地慢道。
  “因为规则就是这样,你不往前走,就等着被人吃。”他说完便吃掉了她被他包围的棋子。
  “父亲说得是呢。”她微微一笑,话锋一转道,“不过有时候只有舍弃掉部分棋子才能麻痹敌人。”
  他因她的话愣了愣,接着便看见自己居然忽略了她在棋盘布下的局,他是吃了她的棋子却也走入了她的“埋伏”。
  “你是什么时候……”神乐冥盯着棋盘,轻蹙眉宇,他似乎没想到自己会如此轻易地落入她设下的陷阱里。
  “最容易大意的时候,就是在他以为自己即将赢的时候。”她落下决定棋局最终胜负的棋子,“父亲你大意了呢。”
  “是我输了。”他不得不承认她的棋艺更胜一筹,当然她高明的地方不只有棋艺,“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处理江州这件事?”
  “把李大人献给父亲的钱以捐赠的名义公开赠予灾民,填补这次赈灾款的窟窿。”她的建议其实早就显示在棋局之中,“虽然父亲损失了部分钱财,却替朝廷解决了赈灾款的问题,这既堵住了众人的嘴,也能使皇子殿下缺少深究下去的理由。”
  “你是想让我以退为进么。”
  “父亲这次就送皇子殿下赢吧。”
  ***
  “这世上能从神乐大人口袋里把钱套出来的也只有神乐小姐你了吧?”
  闹市的茶楼,问天鹰和一身男装的她面对面坐在雅间里喝茶。
  “皇子殿下谬赞了。”她低垂眉目,谦虚地说,“小女子只是见不得百姓遭难。”
  “神乐大人有神乐小姐这么识大局的女儿,真是他的福气。”问天鹰直勾勾地注视着她,锐利的眼神试图看透她心思般落在她身上。
  尽管和她达成了暂时的合作,但这个年纪轻轻却已在接近南国权力中心的男人并不信任她。
  毕竟她是神乐冥的女儿,她的父亲神乐冥是他想要铲除的奸臣之首。
  “也许会这么想的只有皇子殿下。”她淡弱一笑,轻描淡写地开口,“在父亲眼里,我不过是一枚对他有些许用处的棋子罢了。”
  “那在神乐小姐眼里,你父亲又是什么呢?”
  她睨着手中的青瓷茶杯,掩去眸底那仿佛化不开的幽暗:“就只是父亲吧。”
  问天鹰或许听出了她话中的深意,不过他并没有细究,而是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神乐小姐既然替在下办成了这件事,那在下答应神乐小姐的事也一定会办到。”
  “是吗,小女子先谢谢殿下了。”听到他说能帮她办成那件事,她的脸上露出一丝喜悦之色。
  她直率的反应引起了问天鹰的点点好奇:“以神乐小姐的身份地位,安排一个人进枫林书院不难吧?”
  “嗯。”她不否认这一点。
  “那你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
  “因为小女子不方便出面。”
  “不方便却仍要在暗中相助……”他玩味地眯了眯眼,“看来那个人对神乐小姐而言很重要呢。”
  “他是我最喜欢的人。”她毫无掩饰也毫不避讳地说。
  “能得到神乐小姐芳心的男人,说实话有点让我感兴趣。”
  “殿下不用心急,你一定会见到他的。”
  “哦?”问天鹰挑了挑眉,“能得到我召见的人可不多。”
  哪怕是云集了南国最有权有势且有才的人的枫林书院,那里也不是每个人都能见到他本尊。
  “他注定是要站在庙堂之上的人,我相信殿下会和他合得来的。”
  她说得是如此笃定,以至于他都要被她说服了。
  “希望这个叫杜绝的男人真像神乐小姐说的那样,能教我刮目相看。”
  她笑了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起身告辞:“小女子要回去了,不然负责监视的人该发觉不对劲了。”
  “你父亲对你也太不信任了。”
  “身在这儿,谁不一样呢。”
  “我父皇对我就毫不在意。”问天鹰侧头望向窗外熙熙攘攘的街头,苦笑道,“他眼里只有他自己还有他的长生不老梦。”
  “每个帝王都好似渴望长生不老。”
  “如果是我,就不会……”他说得很轻,但她还是听见了。
  “我很期待皇子殿下的未来。”她说,“也很期待南国的未来。”
  问天鹰送她下楼的时候,夕阳已经西沉。
  “诶!你们别在这儿乱跑啊!”茶楼门口,伙计一边拦着玩闹的街坊小孩,一边礼貌地朝他们点头哈腰,“两位爷慢走,小心门槛。”
  她刚点头回应伙计,一个正在和小伙伴追逐打闹的小娃儿便忽地撞上了她。
  好在身后的问天鹰及时出手扶住了她,才使她免于跌倒。
  “没被撞疼吧?”问天鹰状似关心地问。
  “我没事儿。”她摇摇头,从他怀里起身。殊不知这一幕被远处两抹身影看得一清二楚……
  从茶楼回到侯府,神乐真寻从后门仆人进出的通道进入府内。因为她事先打点过,所以这一路上并没有碰见什么人。
  然而就在她即将踏进房门,一双手臂从她身后捉住了她。
  她一回头就看见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却阴郁的脸。
  “真弥?”她微微皱眉地看着突然抱住自己的弟弟,“怎么了?”
  “姐姐是去见什么人了么?”他搂着她的腰,问得很轻也很冷。
  “没见什么人。”她面不改色地说,“我只是出门逛了逛。”
  “我看到了。”他盯着她美丽又无辜的眸子,拆穿她的谎言。
  “看到什么?”而她依旧表现得淡定自若。
  “我看到你和一个男人在一起。”
  神乐真弥口中的男人自然指的是问天鹰。
  “那是我一个朋友。”她试图一笔带过,可他却不肯罢休。
  “姐姐是不是有事瞒着‘父亲’?”
  “我瞒着父亲的事情还少吗?”她擡眸睨着他,轻轻地反问。
  “比如你和我都知道了他不是我们的亲生父亲……”
  “嘘。”
  她伸出手指按住他的唇。
  “不要瞎说,他就是我们的父亲。”
  “你还要继续演下去吗?”他捉住她的手腕,拿开她的手,“姐姐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不想做什么,我只不过想好好活着。”
  “你要的就是这个?”他想看穿她的心思,却发现自己还是看不透她。
  “真弥,我要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的父亲放不放过我们。”
  “你说的是哪个父亲?”
  她没回答他的问题:“我累了,要回房休息了。”
  说着,她离开他的怀抱,转身走向自己的屋子。
  在她跨过门槛前,她听到他说:“姐姐,看到你和那个男人在一起的不只有我。”
  闻言,她顿住脚步。
  像是为了惩罚她的隐瞒,又或者只是单纯的撒气,他笑着说:“杜绝他也看到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