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涔睡足了,情绪体力都恢复了,于是又有力气折腾了。
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把师兄关在她的“笼子”里,让师兄只能跟她玩。
师兄会变成现在这样,都怪这世道欺负他,但如果师兄只跟她玩,她一定不会欺负师兄的……
这么想着,晏涔拿起一块糕团,是她昨日尝过的最好吃的口味。晏涔伸长手臂,递到沈释唇边。
沈释怔了下,不明所以。
晏涔仍不收手,语气隐隐有几分执拗:“师兄。”
沈释还是张口吃了,薄唇触碰到了晏涔的指尖,双方似乎都颤了下,旋即一触即分。
晏涔见他吃了下去,一时间心花怒放。沈释那个冷硬的狗脾气,绝无可能让人近他身三寸之内,可现在他不但让她靠近了,还一声不吭吃了她递的糕团,她的手指……手指尖还碰到了他的嘴唇。
既然能碰到,就总有一天能撬开。
晏涔笃定地想。
但这些心思实在不好表露出来,憋得晏涔在屋里直转圈。
沈释被她转得头晕,放下纸条:“你想出去就去。”
晏涔站住,“我不想出去。”
沈释有些困惑,“不跟踪黄廷兰了?”
晏涔手一挥,“昨日我已经完成了他说的‘劝说学子们不再生事,回书院读书’,今日直接去找他讨要碑刻就行了,还跟踪他做什么?”
这倒是,但就是不知黄廷兰会不会兑现诺言。
阮夫人那句“以死要挟”始终如一根刺,扎在沈释心上,让他不能放下心防去相信黄廷兰。
沈释沉吟片刻,将那张有关顾直的纸条递给了晏涔。
晏涔接过一看,愣怔须臾,抬头问:“为什么?因为知道会被押解上京,觉得自己死路一条,不如自首求一个减刑?”
“我总觉得顾通判知道些什么。”沈释缓缓呼出口气,按了按眉心。
他阖着眼,轻声道,“顾通判与黄知州同为青盘书院学子,亦同年科考,那就是与师父也同年……他应当对师父的事有所了解。我想办法见他一面。”
半晌,没听晏涔的动静,沈释若有所感,眼皮撩起,略一抬眼。
正对上晏涔乌黑发亮的双眸。
近在咫尺的,直勾勾的,倒映着他的面容的。
“……”
分明前一天,他还暗中警告自己,不可将师妹圈在身边,应该放手让她自己选择想要的一切。
分明他已经像分析军情一样,清晰地判断出了,师妹只是习惯了他的照顾和存在,只是像爱后山的猫狗鸟雀,爱道观的花草树木一样爱着他而已。
分明他十分清楚……这小白眼狼只有琢磨着咬他一口的时候最来劲。
可为什么……
为什么,他还是忍不住为她的眼睛心颤?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的三魂七魄都被看透了。
久违的,对他自己的感知。
在师妹的目光里,感觉到了“自己”的存在。
晏涔浑然不觉,她只是倚着书案一角,专注地盯着沈释,想他都在烦恼些什么而已。
晏涔见他睁眼,便抬手,指腹覆在沈释眉心,“师兄,不要皱眉啦。”
不要烦恼了。不要让这个世道欺负你了。
你只能跟我玩。
你只能为我皱眉。
沈释眉心如触电般,蔓延开来。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滞着,眼珠微颤。
师妹似乎不太一样了。
从前她也会触碰他的肌肤,甚至昨晚她都还窝在他怀里沉睡。可是沈释就是感觉到,有什么不一样了。
可能是来自于,他们师兄妹十余年相伴的默契吧。
沈释忽然抬手,握住了她即将收回的指尖。
晏涔猝不及防被拽住,她茫然抬眸,只见沈释正目光沉沉地凝望着自己。
四目相接时,晏涔第一次发现师兄的眼神可以如此漆黑,如此具有侵略性……就像猎人盯住了猎物。
她头一次遭遇这种危险的目光,还是来自相依为命的师兄。
晏涔的后脊自下而上细细密密地攀上颤栗,头皮几乎炸开。却不是因为恐惧。
她难以言喻地兴奋着。
她知道沈释绝不会伤害她,可这眼神又实在危险,她与这双乌眸对视,不由自主地就被攫住心神,犹如吊在细丝上,颤颤地走着。
他们都在这根细丝之上,只要有一方一动,就会双双坠入深渊。
就在这时。
“除了这句,”沈释轻声开口,“师妹可还有别的话想说?”
“嗯?”晏涔缓缓一眨眼。
沈释提醒她,“比如,早膳。”
比如膳馆。
比如那个跟你一起用膳的封学谕。
晏涔思量片刻,恍然大悟。
沈释帮她带了早膳,想要夸夸,但是碍于他都二十多岁了,不好意思直说?
晏涔立刻诚心实意道:“早膳真好吃!谢谢师兄!师兄真好!”
却见沈释的双眸瞬间就眯起,神情微妙难言,眼底似乎还闪过一瞬气恼。快到晏涔觉得自己是眼花了。
“……就知道吃。”沈释倏地松开她的手,冷笑一声。
“……”晏涔一头雾水且震惊。
她怎么了她?
她哪句话得罪沈释了!
晏涔还没来得及跳脚骂人,就听沈释又道:“我在膳馆,遇到了昨日那位带回学子的学谕。”
晏涔到了唇边的话又急转了个弯,咽了回去。她诧异地看了眼沈释。
“他一直坐在膳馆,似乎在等什么人。”沈释已经垂眸,重新拿起纸条整理。
他语调平淡微凉,听不出什么情绪,“想来是在等你,要谢你昨日的恩情。你若愿意见,现在便下去吧。”
·
晏涔怀着微妙复杂的心绪去了膳馆,一进门,就瞧见封谦正坐在昨日用膳的位置。
他似乎等了很久,背影有些沮丧,但仍脊背挺直,颇有几分读书人的风度。
晏涔径直绕到他对面坐下。
“封学谕。”
封谦一惊,随后又是一喜,“晏姑……晏、晏大人。”
他磕巴了下,换了称呼,起身敛衽,躬身行揖礼,“昨日冒犯了晏大人,实在罪过。”
晏涔摆摆手,“哎,小事,我没有放在心上,封学谕你也别介怀了。你是专程在等我吗?”
封谦道:“是。原想着拜谢晏大人昨日恩情,但又不知大人住所,只好这个时辰来膳馆碰碰运气……”
谁承想今日晏涔嫌身上疼,没来用早膳。<
晏涔叹了口气,抬起双手将封谦按下去,“心意领了,但别这么郑重,你想必也看出来了,我应付不来这些。”
封谦脸色绯红,“不,昨日多亏了大人及时出手……那几个学子我已与他们谈过,他们不会再来了。”
晏涔好奇问:“是因为顾通判自首了么?”
封谦点头:“是,没想到顾通判竟然今日便投案自首了,听说已经下狱审问……
“总之,此桩事终于可以了结。是而封某一定要来谢过晏大人昨日阻拦之恩,否则事情闹大,这些学子的科考一定会受影响……啊,不说这个了,晏大人,这是封某带的谢礼。”
他打开一旁的锦盒,只见里面是一本古籍。晏涔粗略看了眼封面书名,是与金石相关的古籍。
封谦道:“昨日才得知晏大人身份,竟是为寻访金石而来,封某便连夜从藏书中找出这本与金石相关的古籍。此书乃前朝大家魏令与封家曾祖封远共著,今赠晏大人。”
晏涔本想拒绝,但听到“魏令”两个字,又鬼使神差地收下了。
“封学谕,我还有件事想问你。”晏涔问,“那些学子举告顾直的事,确定是真的对吗?”
她决定来见封谦,最主要的目的就是这个。
青盘书院的事,她始终是走马观花,要说此事的细节,还得是身处其中的封谦更清楚。
封谦果然道:“是真的,他们的确有证据……这件事的导火索,还要从去年秋闱说起。”
到了放榜的日子,众人赫然发现,那榜上的贡士竟皆是应州显贵人家的子孙和姻亲。
寒门学子全部落榜。
考生们自然不满,要求应州府和青盘书院彻查。然而此事雷声大雨点小,师长们和官老爷们嘴上答应,实际上就是自己人查自己人,能查出什么名堂来呢?
于是学子们联合起来,折腾了两三个月,还真叫他们找出了些证据。
譬如权贵们与青盘书院师长来往的书信,交易的地点,被透题的学子名单——有不少是平日里读书一塌糊涂,可又榜上有名的,这异样太明显,饶是想瞒也瞒不住。
而这些证据都指向了一个幕后主使,那就是应州府的通判,顾直顾大人。
此前学子们提交过几次诉状,都被以证据不足驳回了。黄知州欲保同僚之意昭然若揭。
学子们更加被激怒了。
于是这才有了后来晏涔看到的那一幕。
“原来如此。”晏涔听完,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发现顾直好像确实不冤枉。
难道是她太多疑了?
她总觉得,顾直昨日紧赶慢赶着把宝山子村的案子办了……就是急着赶回来自首似的。
但既然连封谦都这么说了,那罪魁祸首应当没跑,就是顾直了。
许是他见势必要上京,死罪难逃,就自首求个活罪。
晏涔告别封谦,回到房间放下古籍,重新换了身衣服,准备去见黄廷兰。
她去敲了师兄的门,毫不客气推门就进。
她想让师兄一起去。
沈释端坐书案后,听她转述了封谦的话。沈释对顾直的猜测也差不多,既然证据确凿,那顾直之罪就没什么好辩驳的。
他起身,同意和晏涔一起去见黄廷兰。
“对了,那个、那个封谦……”晏涔清了清嗓子,眼神四处瞟,连廊池塘屋檐什么都好看,就是不看沈释。
“我第一次遇到封谦,是在膳馆用早膳时。他……他问了我一些话,问我有没有定亲,我说没有,他就问我能不能坐在对面……”
沈释负手前行,面不改色,“嗯。”
晏涔疑心他越走越快了,她提了提步子才跟上,“然后!然后我看他老打听郎君的事,以为是南夏细作认出了你的身份,想来打听情报,差点就把他揍了!”
沈释步子微顿,他略一侧首,幽黑目光垂落在晏涔身上。
“哦?”
沈释勾了下唇角,似笑非笑,“那多谢师妹替我出头了。”
晏涔立刻得了便宜就卖乖,给点颜色她就把染坊开在沈释头顶,“不客气!我好不好?我是不是天底下最好的师妹?”
“是,你当然是。”沈释道,“毕竟我只有一个师妹,就算被你推过来的锅砸死,你当然也是‘最好’的。”
“……”晏涔瞪了他一眼。
“然后呢?封学谕还说什么了。”沈释不紧不慢地追问。
晏涔眼珠子溜溜转,师兄看起来对封谦做了什么还挺不意外的,他一直问她有没有什么想说的,难道是那日他看见了她和封谦坐在一起?
可是那日沈释不是没去膳馆吗?
难道沈释偷偷跟着她去了?
晏涔猜得心里痒痒,却又不想就这么告诉沈释。正巧这时,他们走到了黄廷兰办公的值房。
黄廷兰正在忙着处理顾直的案子。
作者有话说:
妹:师兄即使被风吹雨打我们也要一直在一起
但风吹雨打怎么来的你别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