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门缝后另一个,晏涔对上她的眼睛,愣住了。
……是那个孩子的母亲。
她的孩子被玄阳点为能与杀神对抗的命格,玄阳要用这孩子的血给米龙点睛,但被晏涔横插一杠,将孩子抢了下来。
那母亲也愣住了。随后她难以抑制地露出惊恐的神情。
她“砰”地把门关上,缩回去了。
她们怎么会在这儿?
晏涔后知后觉想起顾直说他还带回了证人。想必就是这二人了。
隔壁值房门前的黄廷兰显然也听到动静,他看过去,脸色很难看。
他叫过守在他身边的黑衣人,吩咐了几句,那黑衣人一点头,朝着妇人这边来了。
晏涔忙着应付蝗虫一样咬着她不放的其他黑衣人。身体本能先于理智回身一剑,令人牙酸的金石碰撞之音传来。
鬓边被冷汗浸湿,她持剑相抗,目色幽黑如渊,一咬牙,抬脚朝下三路踹去!
那黑衣人痛呼惨叫一声,倒地不起。晏涔一剑刺入黑衣人胸膛,鲜血登时四溅,扑在她脸颊。
晏涔倏地闭目转头,仍被溅上了半张脸的血。
她缓缓睁开眼,眼前一半血色的重影。
再转头时,目睹值房前的场面,她眼瞳骤缩。
方才还在叫骂她是杀神的妇人喉咙上多了一道血盆大口似的口子,身体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生机似的,软绵绵地躺了下去。
而她身旁那个黑衣人,刚刚收剑,剑尖上滴着鲜红血迹,他拿着那把剑,踹开门,跨了进去。
晏涔的喉咙被什么掐住,她僵直原地,然后突然跳了起来,往那间值房冲去!
晏涔的轻功从未那么快过,几乎眨眼间,她就已经到了门前。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
那个被她救下过的孩子,和她的母亲都已经躺在血泊里。
晏涔嘴唇颤着,挤出一句:“……黄廷兰让你杀人灭口?为什么?”
黑衣人转身看她一眼,冷笑一声,好心回答了她的问题:“谁让她们非要冲出来,看见不该看的?你……啊!呃……嗬嗬……”
袖箭贯穿了他的喉管,晏涔举着手臂,面色冷白,眼底是喷薄而出的杀戾。
她扑过去摸大人和孩子的脉搏。
已经回天乏力。
晏涔跌坐在地,耳边嗡鸣不断。
直到被那妇人抓住了手腕。
晏涔抬眼望着她。
“玄阳道长……果然说得没错……他如果死了,一定是遭到了杀神的报复……是你……是你!你是真的!”
晏涔剧烈地抖了下。
妇人撕心裂肺:“你踏上鬼愁岭……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就会死……你为什么要走这条路,为什么、你为什么要上鬼愁岭……!是你、是你害死了我们——”
晏涔眸中震动,惶然又无措,她本能地摇着头,仿佛想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她不是已经成功解决了所有事吗?
为什么只是过了一个晚上,一切都毁了?
一句刻意遗忘的话,从记忆深处浮现,清晰地回荡在晏涔耳边。
“这就是必然降临的命运,我师父、我、还有你晏涔——我们谁、也、躲不过。”
她以为……以为自己已经依靠自己的力量,摆脱了所谓的命定之言。
可就在她放松警惕,几乎要忘了的时候,才骤然惊觉,自己已经走到了泥沼的深处。
越是挣扎,陷得愈深。
妇人看她的眼神充满了恐惧、厌恶、惊悚、绝望,它们交织在一起,化作无比坚硬的尖刺,狠狠刺痛了晏涔。
不,我不是……
她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
不是什么呢?
晏涔以为自己并不畏惧谣言。
可是,她没有杀人吗,她没有屠戮吗?
即使在宝山子村的罪魁祸首不是她,是杨时,那现在呢?
她们还是因她而死啊。
掌心鲜血滚烫湿润,晏涔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她正当着所有人的面,坐实命运,不是吗?
黄廷兰猝不及防的背叛,杀戮带来本能的兴奋,宝山子村的村民遽然暴亡的惊恐,和无可违抗的命运的碾压……
无数的沉重与尖锐同时袭来,彻底击碎了晏涔曾经坚信的信念。
原来不是她习武足够勤奋,力量足够强大,就能做到世上所有的事。
原来顾直说的是真的,一个人的强大可没办法解决所有的事,甚至,连自己也救不了。
她眼前生出断断续续的幻觉。
师父第一次算完她命格后,看过来的担忧的眼神。
师兄深夜握住她杀人后颤抖的手。
师父知道了以后,会对她失望吧?
师兄也一直尽力地教她,可她还是变成了这个样子……
祖师会原谅她吗?祖师还会保佑她吗?
一定不会了吧。
祖师怎么会喜欢她这样坏的人呢……?
惊涛骇浪般的罪恶感涌了上来,晏涔逃避似的,晃晃悠悠站起身,茫然地走出值房。
眼前,师父和师兄的身影不见了,又出现了别的。
她……看见了扛着她就跑的大娘,和南夏射入大娘后心的长箭。
大娘的身影消散,又出现了李藏机。
“我仍然给司天监带来了很多厄运……
“厄运的乌云已经笼罩这里了,这就是必然降临的命运,我师父、我、还有你晏涔——我们谁、也、躲不过。”
……晏涔从未如此清晰地感觉到,李藏机和她是同一个命格。
原来,李藏机说得没错啊。
她命该如此。
孤家寡人,天煞孤星,谁靠近她都会获得厄运……
晏涔茫然望着幻觉,瑟缩了下。
一时间,她又回到了那个无能为力的孩童时。
刀剑碰撞之声一个劲往她耳膜里钻,她身上新鲜发烫的血腥味也刺激着脑中紧绷的弦。
那根弦快要断了。
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她半跪在地,胃中一阵翻江倒海,呕欲升腾。
箭矢再度袭来——
“晏姑娘!”不远处的陶酥看见,当机立断冲过来。
然而来不及了!
“晏涔!”
她被一双手臂拥住,往一旁滚去!
晏涔一头撞在那人胸膛上,额角吃痛,疼痛让她清醒了一瞬,幻觉消散。
……应当是在房内时吸入的些许迷香所致。
面前这人衣裳上的香火气息和檀香味充斥在她鼻腔里,晏涔恍惚地想,这人不是师兄。
虽然同样温暖,但胸膛没有师兄那样突出有弹性,气息也不是清爽凛冽的皂角香。
只是箍着她的力道实在是紧,都把她弄疼了。
晏涔仰起头来,看见了一张布满惊惧担忧的脸。
晏涔愣了愣:“……李藏机?”
她睁大了眼:“果然是你在暗处跟踪我!”
李藏机:“……你怎么知道?”
晏涔:“昨天州府门口扔石子那个是你吧!”
“……”
“还有那会儿突然射断箭的另一个弓箭手!”
李藏机松开她,原本温煦的面容十分别扭紧绷。<
晏涔继续喋喋不休:“顾直去宝山子村将人带回,也没提及你如何,你肯定是走了……这么巧这时候就有人出现帮我,也没那么难猜吧!”
李藏机忍无可忍,转移话题:“你刚才跟傻了一样愣在那里做什么!”
晏涔用剑支地,爬了起来。
她冷淡地笑了下,深吸了口气,压下翻涌的胃部:“阴沟里翻船了。”
虽然吸入的迷香只是微量,但打斗加快了她的血液流动,让迷香更快更凶猛地发挥了作用。
李藏机不解地看着她。
晏涔默念起静心咒,往自己左臂上来了一刀。
让迷香尽快随着鲜血流出去。
果然,晏涔很快就觉得清醒了许多。
两个亲卫和天枢卫都聚了过来,对手人多势众,他们须得想办法撤退。
李藏机抽出腰上软箭加入他们。他武功不差,但和晏涔一样,不是力量型的,以灵活的身法为主。
“你既然跟踪我,又为何现身救我?”晏涔瞥了他一眼。
“……都什么时候了还废话!”
“我不能再轻信他人。”晏涔低声回答。
李藏机脊背一顿。
他伏在树冠中时,看到了黄廷兰的背叛之举。
李藏机原本没打算现身,他肯出手不让晏涔死在这,自觉已经尽心尽力。
他还等着看,晏涔什么时候会大开杀戒,走上属于她的命运道路。
可晏涔不知中了什么邪,从那间屋里出来后就魂不守舍的,箭矢近在眼前的也不知道躲!
李藏机暗骂一声,飞快扫视一圈。
没有看见她那位寸步不离的师兄的身影。
他人呢?
这时候怎么不在了!
李藏机牙关都要咬碎了,他不想插手,他要等着看晏涔会怎么做,她这一次究竟还会不会做出和宝山子村时同样的选择。
……血腥味随着夜风拂面而来。
不知为何,李藏机又想起了司天监宣布将他诛杀的那一夜。
想起了在宝山子村,晏涔对她那个师兄无条件的依赖与回护。
李藏机从树上扑下来,将晏涔扑开。
箭矢擦着他手臂而过,留下一道血痕。
明明沈释不在更好,这样她的题目就和他完全一样了。
明明这就是他期望看到的场景。
李藏机说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
或许……他其实也隐秘地期望着,与自己有同样命格的晏涔,能走出一条与他不同结局的路来。
而且……
李藏机难以言喻地看了眼晏涔。
本以为她身体会很僵硬,没想到怀中却是如此柔软……如一朵云,雾一般的云。
肩背也薄,远没有她那张嘴硬。骨架也纤细,是适合轻功的体质。
这一切,都和她对他张牙舞爪时的样子截然相反。
软剑在月光下寒光流淌,又划开一个黑衣人喉咙后,李藏机回答道:
“我还没死。所以你也不能死。”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