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涔并不想暴露身份打草惊蛇,所以假度牒上的名字道号年龄都是假的,唯有万福观保留了。
没想到还有这种用处。
而且晏涔学过变声,压着嗓子说话听起来与年轻男子无异,还算顺利地蒙混过关了。
村长客客气气地请走了晏涔。
直到此刻成墨才松了口气,一阵后怕。
沈释倒是淡定:“没事,我们都在,来得及照应。”
他们跟着一起去了准备祭山神的地方,不远,就在村子中最大的槐树下,那里有一大片空地。
做法事的祭坛已经搭好,面朝鬼愁岭,香炉烛台白烟袅袅,新鲜瓜果堆叠,还蘸着清晨的水汽。
中央地上铺着个草席,草席上是白米堆砌成的“米龙”,四周插着五色令旗,很是有模有样。
传说动土修路会惊扰当地的地脉山神,所以要用纯净的米跟人家道歉,请人家归位,晏涔认为这跟驱邪镇宅应该是差不多意思。
除此之外,桃木剑、五雷令牌、三清铃、法索等法器也都整齐摆在一旁。
没想到这偏僻村落,做法事的家伙事还挺齐全。
八九个道士都已就位,正在往祭坛四周贴符纸、摆放香烛。
村民们好奇地围在不远处。
画符不是难事,晏涔还不会写名字就会画符了。她一本正经地提笔加入了画符,动作娴熟,笔下图案一气呵成,看得成墨又是一阵暗中惊叹。
这可不像是晏姑娘自己说的那样,只是“混口饭吃”!
她只是没有度牒,但该会的一样都不落啊!
符纸很快贴满,在风中猎猎作响,黄色浪潮般翻涌着。晏涔搁下笔,不动声色观察着在场几个道士。
年纪最大、发须皆白的那个老头显然是领头的,是这场法事的高功,也就是负责主持法事的主法师。<
晏涔被分配到的位置是侍香,负责在仪式过程中,香炉里的烟要缭绕不断。
不知道为什么,晏涔的直觉总有点不安。
正当晏涔琢磨到底哪里不对时,那老道士清了清嗓子,开了口。
“各位道友,今日在宝山子村相遇,是咱们的缘分。老道道号玄阳,便不多废话了,简单同各位说说这次法事的缘由。
“宝山子村怪病频发,大家伙应该都有所耳闻,先前老道途径此地,打了一卦,得知山神动怒是因强行开山修路动了山脉所致。当时是老道给宝山子村做了法事,让他们祭祀山神九九八十一天,才得以平安无事。
“但现在,还有另一件最要紧的,那就是宝山子村的……灭顶之灾。”
几个道士皆露出诧异之色。
“……会有一个杀破狼命格的煞星降临村子,大开杀戒,彻底惹怒山神……降下灭顶之灾……”
晏涔微眯起眼,若有所思。
不止晏涔神情凝重起来,沈释和阿粥也是。成墨左瞧右瞧,不由得紧张起来。
她下意识四处瞟,突然瞧见了什么之后慌了:“公、公子……你快看……”
沈释循着望去。
只见一个三四岁的孩子……被抱上了祭坛。
沈释垂在身侧的五指并拢,果决打了个手势,示意戒备。
他目光肃然,看向晏涔。
晏涔愣怔住了似的,只盯着那个孩子。
“你们要干什么?”
玄阳道长:“村中所有人的生辰八字,老道全都看过了,这孩子,就是唯一能与那杀神对抗的命格。”
晏涔震惊地瞪大了眼。
什么狗屁不通的玩意!这小屁孩牙都没长齐,拿什么对抗杀神?撒尿和的泥吗?
玄阳道长让抱着孩子的大娘把孩子放在米龙旁边,拿出刀,然而没等动作,就被一个人抓住手腕。
“你到底要干什么?”年轻的声音在旁侧响起,语调已然冷了下来。
小孩看见寒光闪闪的锐器,当即大哭起来。
“米龙要点开龙眼,这你总知道吧?”玄阳道长并不恼怒,而是耐心解释。
那孩子是个小姑娘,尖锐的哭声在晏涔心里勾起一些沉重遥远的灰影。
她脸色微微发白,字音格外冷锐:“那也是用公鸡血。难道你打算用人血?”
因前朝战乱,道教佛教皆散乱在各地,大梁如今并没有非常正统的道教,多是民间道士为主,有时候瞎编一通也是有的,各方面都没有什么特别统一的规范。
但这不代表可以用活人做祭。
玄阳理所当然,“自然是用能对抗杀神命格的童子血来点睛效果最好。”
晏涔扭头看向台下,那孩子的娘被几个村民拦着,泪眼涟涟,无声地望着她。
晏涔再转过脸来,眼珠就已黑沉了下来,“何必折腾一个娃娃?都哭的喘不上气了。公鸡血也一样吧?”
玄阳道长冷哼一声,“年轻人,你才做过几次法事?你懂什么?我才是这场法事的高功……”
玄阳道长懒得跟她掰扯,一把抓住那孩子的手,刀锋一转,往掌心割去——
那孩子的哭声凄厉刺耳,几乎穿透人的耳膜。
晏涔整个人不由自主地紧绷起来,太阳穴针扎似的疼痛,胸口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浑身都被一种恐惧感压缩着。
压缩的她僵滞在原地,动弹不得。
不,不对。
晏涔,你已经不是那个无能为力的孩子了——
刀割下去的瞬间,晏涔霍然睁开眼。
她闪电般从怀中摸出个什么,眼疾手快往前一递,迎着刀刃挡了上去。
“什么东西?”玄阳道长莫名其妙,低头一看,觉出不对,又揉了揉眼睛,凑上去仔细瞧了瞧。
然后脸色唰地白了,连退好几步。
晏涔手腕一抖,卷轴展开,她单手举着环绕一圈,嗓音清亮,穿透力极强:
“本官乃陛下亲封五品金石寻访使!这是任命圣旨,见之如见天子亲临!”
说罢,她又从怀里摸出一张文书,哗啦展开,怼到玄阳道长面前,“这是任命文书——给我睁开眼仔细瞧,要是老眼昏花了就凑近点看!本官现在怀疑你们假借山神之怒的名义阻拦官差前往应州,即刻起,法事全部暂停!”
圣旨!
一时间,场中众人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唯有那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回荡在祭坛之上,愈发刺耳。
晏涔连珠炮似的说完这一串,不再犹豫,转身冲上前,把那孩子抱了起来,快步走下祭坛,塞回妇人怀里。
那妇人抱着孩子,泪如雨下,不停道谢。
玄阳道长则捧着那圣旨和任命文书,双膝一软,跌坐在地。
然而他只慌乱了一瞬,抓起那任命文书又看了一遍。
“等等!”
玄阳枯树似的手指颤抖地指着任命文书上一行字,一双浑浊的眼陡然射出两道锐光,“你的生辰八字……”
晏涔霍然回首。
度牒上的信息可以造假,任命文书写的可全都是真的……生辰八字也是!
“……你、你就是那个杀破狼命格的杀神!”
满场哗然!
村民们齐刷刷转头望向晏涔,难以置信和茫然无措交错在那些老老少少的面容上。
沈释的下颌有一瞬间绷紧。
晏涔的眉眼也沉了下来。
晏涔知道自己是所谓杀破狼命格……也就是命宫的三方四正中,同时出现七杀、破军、贪狼。
师父说过,她是七杀坐命,一定要修身养性,少动怒,凡事莫冲动,勿要偏执。
但事实证明,做到这些真的很难。
晏涔“喀拉喀拉”掰着手指。
阿粥等人同时按住武器,暗中戒备。
成墨:“咱们离得这么远,真的能护住晏姑娘吗?”
沈释一脸严肃:“不,是防备着晏涔忍不住要揍人。”
成墨:“……?”
“毕竟朝廷新贵刚上任就把平民百姓给揍了,说出去实在有碍官声。”
沈释专注地凝视着晏涔的身影,“……先待命。她还算冷静。”
晏涔抱臂站在祭坛边缘,圆润的眼型微微眯起,眼尾绷出一道锋刃。那张素来乖巧唬人的脸上,少见地露出了凛然幽森的锋芒。
玄阳后脊一绷,觉得像被什么野兽盯上了似的。
晏涔最终是没动手,只是十分客气又嚣张地道:“就算我的八字当真是杀破狼命格,那又如何?”
玄阳一愣。
晏涔微微一扬手中圣旨,“至少这圣旨的确是真的。玄阳道长,再怎么凶的命格,也能被这份紫薇帝星之气给镇压住吧?你在担心什么?”
“你……”
“还是说,你觉得这圣旨是假的?”
“我们这些寻常百姓又没见过圣旨!怎会知道是真是假!”
村长犹豫了一下,主动提议,“我儿子在旧官道的驿站上当差,要不……把他喊回来,让他辨别一二?”
晏涔欣然同意,反正心虚的不是她。
阿粥、花卷等人又将武器默默收了起来。要不是成墨站得近,都没发觉。
成墨默默拍了拍胸口,这帮人真是恐怖如斯!晏姑娘……晏姑娘更是双倍恐怖!
村长的儿子是附近驿站的驿丞,叫杨时。杨时很快过来,谨慎地查看过后,立刻跪地叩首。
其余人见状,虽不明所以,也跟着跪了下来,一时间地上黑压压跪了一片。
真假已经不必多说,杨时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杨时起身,恭敬拱手道:“不知大人前来,下官有失远迎……只是这金石碑刻,晏大人,宝山子村并没有啊。”
晏涔挑了下眉:“我本来没打算来你们这找的,是你们把新修的路给堵上了,又放出话来,说走那条路的人都会染上怪病。
“本官赶时间,没时间绕路多走半个月路程。要么你把路给我打开,要么就交代清楚,你们那个怪病到底是怎么回事。”
杨时面露纠结犹豫。
一边是圣旨在手的朝廷命官,一边是村中闹得人心惶惶的“山神之怒”。
他额角渐渐渗出冷汗。
杨时咬了咬牙,终于下定决心般:“此事……”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玄阳道长突然暴起,直扑向那个刚被抱回去的孩子!
那妇人一声惊叫,晏涔纵身一掠,“你做什么!”提剑去阻挡。
玄阳道长却不退反进,疯了似的,径直朝剑锋撞去!
“噗——”
利刃入肉之声清晰可闻。
玄阳的身形猛地一滞,鲜血瞬间喷涌出,染红了道袍。
晏涔瞳孔骤缩。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在晏涔眼里是他自己撞上来的,但在旁人眼里,是她晏涔拔剑上前,斩杀了玄阳!
作者有话说:
*“杀破狼”命格:源于中国古代的《易经》和紫微斗数,指的是一种由七杀、破军、贪狼这三颗星曜在特定位置组合而成的格局,象征着剧烈的动荡、开创和变化。命带杀破狼的人,人生常有大起大落,一生注定不平凡。(所有八字相关知识都源自网络,略有艺术加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