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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章水深火热
  福鹤堂内,气氛凝重得如同结了冰。
  裴老夫人坐在上首,脸色灰败,握着佛珠的手微微发抖。
  那串陪伴她多年的沉香木珠子,此刻仿佛重逾千斤。
  郑氏坐在下首,早已失了平日的端庄,眼泪如断线的珠子般滚落,却又强行压抑着不敢放声,只拿帕子死死捂着嘴,肩膀不住地颤抖。
  三房、四房的女眷们都到了,或站或坐。
  个个面色惊惶,交头接耳,低语声中满是恐慌与猜测。
  沈明瑜走进来时,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同情,有审视,有幸灾乐祸,也有不加掩饰的焦虑。
  裴知行是裴府嫡长孙,是这一辈的支柱,他若倒下,整个裴家都要跟着动荡。
  “祖母,母亲。”
  沈明瑜上前,屈膝行礼,声音平稳,在这片慌乱中显得格格不入。
  裴老夫人擡起眼皮,浑浊的眼睛看了她一眼。
  仿佛想从她脸上找出主心骨,最终只是无力地摆摆手:
  “瑜丫头来了……坐吧。”
  郑氏一把抓住沈明瑜的手,指尖冰凉,带着湿冷的汗意:
  “明瑜,你可听说了?怀瑾他……他在通州出事了!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她语无伦次,泪水涟涟。
  沈明瑜反握住郑氏的手,力道沉稳,试图传递一丝安定:
  “母亲先别急,到底怎么回事?消息确切吗?是哪里来的信?”
  郑氏抽噎着说不出话。
  一旁侍立的大管家裴忠,是裴府几十年的老人了,此刻也是面色沉重,上前一步,躬身道:
  “回大少夫人,是通州驿馆派人快马加急送来的信,说是……说是大公子在查验通州仓廪时,发现新到的一批漕粮与账册严重不符,且库银账目有巨大亏空。”
  “大公子欲详查,却与户部派驻通州的两位主事起了冲突,那两位主事反咬一口,说是大公子擅自盘查,扰乱公务,意图……意图掩盖什么,当场便请了通州府衙的差役,将大公子‘请’到驿馆暂住,说是要等京中示下。”
  “户部主事?哪两位主事?”沈明瑜追问。
  “一位姓吴,一位姓孙。”
  裴忠道,“都是林侍郎手下得用的人。”
  林侍郎!
  沈明瑜心头一震。
  果然是他。
  前几日林夫人那番看似亲近的走动,只怕是探路,是麻痹,甚至可能是最后的确认!
  裴知行此去通州,根本就是踏入了人家早已布好的陷阱!
  漕粮、库银,这是动了多少人的命脉?
  他们这是要将裴知行,乃至整个裴家,拖入万劫不复之地!
  本来沈家就因江南款项一事遭罪。
  “老爷呢?二老爷(裴知行父)怎么说?”沈明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老爷已经去了衙门打探消息,四老爷也在奔走。只是……”
  裴忠顿了顿,声音更低。
  “此事涉及户部和地方,牵一发而动全身,且对方显然有备而来,证据似是而非,人又扣在通州……京中一时半刻,怕是难以施力。”
  “而且……而且听说,弹劾沈尚书(沈弘)和此次质疑大公子的折子,已经递到御前了,怕是……怕是要新旧账一起算!”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震得满堂女眷面色惨白。
  新旧账一起算。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对方不仅要扳倒裴知行,还要将沈家彻底踩下去,甚至可能波及皇后!
  沈明瑜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窜上来。
  她早知这潭水深,却没想到竟凶险至此。
  这已不是内宅的勾心斗角,而是你死我活的朝堂倾轧!
  “忠叔,”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依旧保持着平稳,“府中现在能做什么?通州那边,除了来信,可还有别的消息?大公子身边的人呢?”
  裴忠见她这般镇定,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恭敬答道:“大公子身边的长随裴安机灵,趁乱溜了出来,正快马往回赶,估计明日就能到京,或许能带回更详细的消息。
  府中……老爷吩咐,紧闭门户,约束下人,不得妄议,不得与外间过多走动,一切等他回来再议。”
  这是最稳妥也是无奈之举。
  对方势大,且占着理,裴家若贸然动作,反而容易授人以柄。
  “好,那就按老爷说的办。”
  沈明瑜点头,转而看向裴老夫人和郑氏,“祖母,母亲,如今焦急无益,反而伤身。夫君吉人天相,定能逢凶化吉。”
  “我们在这府里,更要稳住,不能自乱阵脚。下人那边,还请忠叔多费心约束。各房各院,也需谨言慎行,无事少出门。”
  她说话条理清晰,安排得当,在满堂慌乱的女眷中,犹如定海神针。
  连裴老夫人都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微光。
  “瑜丫头说得是。”
  裴老夫人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决断,“都听见大少夫人的话了?回去管好自己院里的人,该做什么做什么,别添乱!
  怀瑾那边,自有他父亲和叔伯们去周旋。谁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生出是非来,别怪我家法无情。”
  老夫人积威犹在,一番话镇住了场面。
  各房女眷诺诺应了,纷纷告退。
  只剩下裴老夫人、郑氏和沈明瑜。
  郑氏依旧泪流不止,抓着沈明瑜的手不放:“明瑜,怀瑾他……他不会有事吧?那些人,那些人心肠怎么这般歹毒。”
  郑氏顺畅的一生,没想到如今会经历这些。
  沈明瑜轻轻拍着她的手背,温声道:“母亲,夫君他行事光明磊落,查的是亏空,为的是朝廷,就算有人构陷,也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如今我们在京中,更要稳住,不能给夫君添乱。您若是哭坏了身子,夫君回来岂不心疼?”
  她声音柔和,带着一种奇异的说服力。
  郑氏抽噎着,渐渐止了泪,只是神色依旧凄惶。
  裴老夫人看着沈明瑜,缓缓道:
  “瑜丫头,你是个明白孩子。如今怀瑾不在,府里人心浮动,你婆母又是个没主意的,我这把老骨头也不中用了。”
  “这内宅,你得帮忙多看顾些。尤其是朝哥儿那边,千万不能出岔子。”
  这话,几乎是将部分管家的责任托付给了她。
  沈明瑜心知这是信任,也是重担。
  她起身,郑重屈膝:“孙媳明白。定当竭尽全力,稳住内宅,照看好朝哥儿,等夫君平安归来。”
  从福鹤堂出来,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狂风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鬼哭。
  裴府各处早早点了灯,可那灯光在沉沉夜色中,显得格外微弱而惶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