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环要塞(四)
上官景站在别墅的篱笆外头,嘴角微微上扬,目送奥修斯那辆吉普消失在路口,她慢吞吞地转过身,推开院子外拱形的小铁门,朝那栋没有任何灯光的房子走去。
她扬起的嘴角慢慢下沉,脸上没了表情,变得淡漠起来。
游荡在外的孤魂野鬼一朝回到暖房,有点茫然和不知所措。
上官景穿过长势良好的草丛,在一众艳丽的玫瑰中站到了门口,她的手才一靠近,门锁解锁的声音就响了,“滴”一声开了门。她垂眼打量那把黑色的锁,后知后觉自己已经和某些科技脱节了,现在这么智能了吗?生物感应技术?
上官景没有开灯,她在黄昏中走进了客厅。
屋子里的陈设没什么变化,和她走时几乎一模一样,管家似乎已经打扫过了,她闻见了一点洗涤剂的味道。冰箱里放了满当当的食物,有一层还专门放着营养液,上官景拿了罐啤酒,打开喝了一口,走到落地窗边的躺椅上坐下,盯着外面的落日余晖一动不动。
天彻底黑透了。
闭着眼躺在椅子上的人警觉地睁开了眼,上官景听到楼上有一点响动,似乎是人走在地毯上的脚步声,很轻。
头顶那盏巨大的吊灯亮起来时,上官景的手已经摸上了小腿上的军刀,白光在她眼前晃过,随即被人调成了暖色调,她看见唐凛站在二楼。
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上官景把手上的刀往旁边的小桌上一扔,刀片和玻璃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她注视着唐凛一步步走下楼梯。
他穿了一身浅色家居服,头发垂在额前,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有一丝倦色,但依然好看的过分。
上官景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她吞了吞口水,还是觉得涩得厉害,又喝了一口啤酒,还是没有多大效果,干脆仰起脖颈,一饮而尽。
易拉罐在她手里不合时宜地发出声响,可她还是看着唐凛,看他去厨房倒了杯水,自己喝了半杯,剩下的一半......
唐凛把水杯递给她,在她面前蹲下,笑了一下,说:“回来怎么不开灯?”
上官景说了一个字“懒”,她的声音太过干涩,于是把半杯水喝了。
“怎么回来也不换衣服?”唐凛的视线从上官景开了两颗扣子的衬衫滑到军装裤上,“我上午到的,倒了会儿时差,你要是上去,说不定我还能再睡会儿。”
他收回视线,站起身,把上官景从椅子上拉起来,催她去洗澡,又问:“晚上吃什么?”
上官景说:“你煮个面吧。”随即上了楼。
她洗澡很快,十多分钟后擦着半干的头发下了楼,唐凛还在厨房煮面,水声沸腾。
上官景抱着手臂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能忍住,她从后面抱住唐凛,手环在他腰间,额头抵在他肩上,上官景比唐凛要矮一点,只能亲到他侧颈。
“不是说我忙完就去找你吗?怎么回来了?”
唐凛把面条捞出来,又把厨子已经炖好的汤往面条里倒,简单调了下味儿,他边弄边说:“等你忙完得什么时候,我等不了了,就回来了。好了,洗手,可以吃了。”
上官景没松手,唐凛转过身,两人交换了一个轻柔的吻,上官景偏过头,及时止住了擦枪走火的苗头,环在唐凛腰间的手也松开了,说:“吃饭吧,再不吃就吃不了了。”
事实证明,上官景这饭还是没吃成。
厨子煲的是锅参汤,上官景不喜欢这个味道,食疗对她也没什么用,林砚拙说过她是那种虚不受补的人,还是老老实实吃点药吧。
但在她哥极其关切的目光之下,她还是吃了几筷子,然后就推给了唐凛,自己拿了罐营养液,“你多吃点,补补,我瞧你上班也挺累的。”
唐凛看她一眼,淡淡说:“我不用。”
上官景疑惑道:“什么你不用?”
唐凛没说话,吃完面就拉着上官景上了楼,把人往床上一推,被子一拉,说:“再陪我睡会儿。”
上官景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晚上八点半。首都星夏季天黑得晚,七点多才彻底天黑,从她回家到现在才两个小时,从星环要塞到首都星有九天的航程,她虽然躺到了床上,但毫无困睡意。
但唐凛是真的累了,已经闭上了眼,呼吸声均匀。
上官景留着一盏床头灯,侧身看着躺在她旁边的人,上次见面,还是半年前唐凛来星环要塞。
快五年过去,这张脸似乎没什么变化,上官景用手指虚虚描摹唐凛的眉眼,越看越有韵味,英俊得过分。
她就这么看着出了神,连唐凛什么时候醒的都不知道,直到被人结结实实抱住。
唐凛吻她的脸颊和侧颈,“在想什么,这么入迷?”
上官景用一双盛满笑意的眼睛看他,坦诚道:“在想你,在想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而且是我的。”
唐凛笑,他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平躺在床上,他不止一次发现,上官景是真的很喜欢他这张脸,他想看看到底是什么程度,求证道:“我想到一句话,以色侍人不长久,色衰而爱弛。”
上官景评价:“有道理。不过对我来说,不适用,你长得是真合我胃口。”上官景摸摸他的脸,又捏住他的下巴,左右打量了许久,“多少年都看不腻。”
我们是一家人,骨子里流着相似的血,没什么能比我们更亲密。
唐凛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她指尖,起身靠坐在床头,打开通讯器,给上官景看了几张图片,“南城和飓风的那两个项目已经快完工了,区域改造项目已经验收了,矿区五年计划已经基本达到,后续推进很顺利。”
上官景随手翻了翻,验收报告她已经看过了,看样子还挺满意,夸奖道:“这么厉害啊,要不要给你发点奖金什么的?”
唐凛摇头失笑,觉得上官景又拿应付小孩那套来对他,不过他很受用,夸夸谁不喜欢,“给点别的吧,奖金就算了,南城这两个项目的利润已经够得上飓风半年的收入了。”
上官景想了想,说:“求索第三代的车型已经敲定了,送你一辆绝版的?”
“你以前送我那辆就是绝版的,可以了,我也开不完那么多车。”
求索在两年前发行了第二代的军用车型,虽然很多人建议上官景扩大受众范围,不过她没管,第三代还是做军用。
“嘶,我这么一想,好像还真没有什么能送你的,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唐凛摇头。
兄妹俩绞尽脑汁也没想到对方到底缺什么,遂止。
“你怎么和唐爷爷说,五年快到了。”
唐凛叹了口气,上官景觉得她哥少有这么纠结的时候,“说实话,我也没有想好,我这次回来也打算再好好和他谈一谈,希望能有转圜的余地。”
“要是没有怎么办?收拾收拾回来当你的继承人?爸过两天也要回来,让他替你求求情?”
“......好办法。不过,你对继承家业是有什么执念吗?”
“我已经继承家业了,不用奋斗,爽歪歪,请不要忘记我的初心。”
唐凛掐她脸颊,“初心?你的初心已经偏离航道十万八千里了。”
上官景缩进被子里,一副不欲多说的样子,她也没想到局面会变成现在这样,距离她许下混吃等死的愿望早就过了十几年,但......这辈子注定是实现不了了。
就在上官景准备表演个黯然神伤的戏码时,唐凛忽然说:“你上次回南城还是两年前,林医生说你各项检查都没问题,你这次打算回去吗?”
她从被子里钻出来,唐凛的神色很认真,上官景琢磨着说:“回吧,如果有时间的话。”她伸手摁灭台灯,搂着唐凛的肩膀躺下,“我没有味觉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难治得很,治了也好不了,断断续续地折磨人。”
唐凛对她消极就医的态度更加不赞成,但几年下来确实也没什么用,他想翻身面对上官景,但被人压住了,上官景像八爪鱼似的缠过来,腿骑在他腰间,手臂勒住他的脖颈,说:“一开始就是基因缺陷,林医生的检查单不是没问题么,说不定哪天我头发的颜色也变了呢?”
她玩笑似的说了一句,随即又戏精上身,不知道扮演的是哪出戏码,色心大起,黏糊糊地贴着唐凛的耳朵说:“美人,该侍寝了。”
唐凛这次回来事情也不少,当初为了让老爷子安心,他并没有完全从唐氏离职,还挂着个总经理的名头,时不时还要回来听一听唐氏的总结大会,股东会他也得参加,一年有那么两三个月他都得留在首都星,上官景不在,他也会往南城跑,除了项目上的事情,就是和上官戬聊天喝茶,几年下来,他泡茶的手艺都精进了不少。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一个去唐氏,一个去了军部。上官景去参加媒体会议,唐凛去听股东说车轱辘话,没一个耳根子是清静的。
军部会议开了三天,上官景就早出晚归了三天,在媒体面前听那几个高层高谈阔论什么好听说什么,她从几年前不那么显眼的位置坐到了第二排,打瞌睡都没地方躲,几台摄像机就在她面前杵着,于是她就只能摆出一副标准的微笑。
第一天勉强维持住了,到了第二天,她就彻底放弃了,她把军帽往下扯了扯,遮住了眼睛,假寐,第三天......她直接双手抱臂,往椅子上一靠,在一众嘈杂且毫无要点的会议声中睡着了。
会议结束时还是她旁边的人杵了她一下,“景大校,会议结束了,元帅让去第一会议室报道。”
上官景揉揉眼睛,等人都走了,她才伸了个懒腰,拿着帽子,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跟上大部队,晃晃悠悠地进了一个装潢高级的议厅。
离了媒体的视线,这帮人本性就暴露了,她用手支着下巴听了一会儿,看着德尔曼脸色铁青地坐在首位,心里生出了一丝同情,任谁天天听这种狗屁倒灶的扯淡,是个人都会面如菜色的。
好在没有人问星环要塞的事情,不然她可不能保证像德尔曼那么有风度的坐着,她极其可能会出言讥讽或者破口大骂,抑或是私下里给他们点颜色尝尝。
看,有权力,谁都敬你三分,就是这么的现实。
军部只要一在媒体前开公众会议或者在新闻上登什么新闻稿,“屎到淋头还搅便”这个论坛就会小小的热闹一把。
不过这次论坛讨论的内容就偏了许多,不再是单纯地吐槽军部的决议或者议会的腐败,对上官景的讨论也多了起来。
有一段是上官景明目张胆坐在后面睡大觉的视频。
“上官家这位怎么还和几年前一样,就这么睡了?”
“那能说明什么,军部每年的会议都一样,毫无新意。”
“这是上官景去星环要塞之后第一次回来在媒体前公开露面吧?我已经好几年没听过她的消息了。”
论坛里有人甩出几个链接,是上官景升大校时的通报以及一些星环要塞的战报。
“我去,她这么厉害的?年纪轻轻战绩可观呐,看来还是要相信人不可貌相这句话,她看起来可不像是这么心狠手辣的人。”
“你懂什么,最毒妇人心,听说她从来不接受战俘,对海盗全一网打尽,对手下也苛刻得很,我有个亲戚以前当过她的副官,小鞋都穿了几双了,听他说这个人睚眦必报得很。”
“诶,楼上的,你亲戚有没有说她和什么人走得近呐,就那种意思,我这儿有人打听她了,搭上她的势力,说不定还能帮着家里再进一步。”
“这年头真是有人敢想啊,你猜她为什么姓上官,她背后是南城上官家,南城和首都星的局势现在这么紧张,她还在军部,你说是为了什么?”
“不就是被送出来当南城的保命符么,军部会放这么个大红人回去?”
“当然不会,那能有什么好下场?就看最后谁卸磨杀驴了。知道唐家么,唐霁在军部还能往上走,唐氏和议会在财政上有往来,这几年m星成立的那个飓风集团,背后是唐凛,唐霁的独子,谁敢说背后不是唐家?已经有人说,唐氏要转移资产了,现在北部战区打得正火热,首都星现在可是连罗奥要塞都丢了,这些人比我们敏锐,什么意义不言而喻了吧。”
“我赞成楼上说的,大家赶紧动起来吧,海盗这几年可是一点都不安分啊。”
“我不赞成,海盗一直都骚扰不断,但我的家就在这里,我家也不是什么有钱的高门大户,能动到哪里去,一打仗就是我们遭殃,我北边的亲戚都被安置到庇护所了,我倒希望上官这样的人能多几个,打退了海盗,日子就太平了。”
......
军部对媒体的会议结束了,也意味着上官景可以短暂地休息一会儿了。
几天的会议听下来,加上她的一些小道消息,北部战区的战况似乎没有军部报道出来的这么急迫,几年下来,军部也就只损失了罗奥要塞而已,第一加速航道中心虽然损毁,但是第二加速航道中心依然可以接替它的功能,只不过从星环要塞到北部战区路程上时间久一点而已。
那么,到底是什么人要造这个势呢?民众现在看起来还算平静,罗奥要塞失守后原先剩下的军队都并入了北卡要塞,意味着北卡不仅要守西北还要和布洛一起担起北部的战事,唐霁这个时候还能回军部,指挥官都能够离开,那战况还能用焦灼来形容吗?
上官景打算等唐霁回来好好问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