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局(二)
域外,海盗联盟。
一个阴冷的男人坐在全息屏前,看着焦灼的战局陷入沉思,他的左手是一只机械手臂,金属手掌托着一个酒杯,底部有一层淡红的液体。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直到屏幕上的海盗战舰一片片灰暗下来,霎那间酒杯迸裂,里面的液体往四周飞溅。
有一滴液体溅到了他旁边站着的人的脸上,那人一动不动,任由液体顺着脸颊往下滴。
沃里克的脸色越发难看,双眉紧拧,可惜那张脸做不出什么生动的表情,一半的脸被金属控制,这么一看,倒显得狰狞起来,“干什么吃的!不是给你几队重舰了吗?怎么连一个女人都收拾不了?”
那人飞快抹了一把脸,一股血腥味钻进他的鼻腔,沉重的金属盔甲和地面相触,发出“咚”一声闷响,他屈膝跪在沃里克身后,低下头,“是属下办事不利,请家主责罚。”
没有过多的辩解,直接把责任往肩上一揽。
“阿那亚,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
阿那亚的头颅埋得更低了。
沃里克慢条斯理地擦干手掌上的水渍,“聪明,识时务,从不过多辩解,你的下属肯定很依赖你吧?什么事情都一力承担下来。”
阿那亚擡了下头,对上沃里克幽深的视线时眼皮一条,下一秒他就被人捏住了喉咙,沃里克手上的力气缓缓收紧,刺骨的冰凉渗入手下的皮肤,“我说过不要轻敌,但是这次你太惯着他们了。莉娅丝那个蠢货,谈判的时候占尽了便宜,死了也好。我强调过这次的重要程度,你坏了我的好事,那个女人现在已经在去北卡要塞的路上了。”
阿那亚从喉咙里拼命挤出一点声音,“我......马上去......拦截她。”
沃里克陡然松开手,阿那亚沉重的身躯被轻飘飘地,像扔一块抹布那样丢弃在了角落,他拼命咳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但又畏惧眼前的人,只能压抑着呼吸,以致于发出了不伦不类像是野兽哀嚎一般的声音。
沃里克的视线停留在了屏幕的另一边,那里遍布武器交错的痕迹,有一片区域已经是深灰色,意味着海盗正在逐步占领。
“不用了,让他们打吧,最好狠狠地打。塔卡伦利已经拿下布洛要塞了,上官景这个时候过去也无济于事,说不定还能看到一场对我们有利的决战呢。”沃里克饶有兴致地伸出手,阿那亚连忙重新倒了一杯红色液体恭敬地递上去,那只机械手再次握住酒杯,“.....唐霁,北卡......哼,越来越有意思了。”
北卡要塞。
经历了十几个小时的战火摧残,北卡要塞核心防御功能就像拄着拐杖单腿独行的瘸子,勉强屹立不倒,实际上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塔卡伦利筹备了大半年,四处调集兵力,加上他已经在北部战区盘踞多年,势头正盛,这一仗可以说来势汹汹,大有背水一战之势。
北卡要塞几年前重新修缮过,系统一应升级,连带着武器库也更新了一遍,和系统设备老旧的布洛要塞相比,说是固若金汤也不为过。毕竟布洛要塞被突袭的时候整个要塞只有防御系统呜咽了几声,要塞炮还在射程之内就被海盗的导弹拦截,毫无用武之地,三下两下就被几支重型舰队攻占了,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黄口小儿一般。
交战双方暂时停火,等着新一轮的谈判。
唐霁坐在会议室首位,眉宇之间带着倦色,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和一干将领面面相觑,良久,他才说:“诸位,战况紧急,谈判也只是解决燃眉之急的拖延之计,要是还没有增援......”
他没有接着说下去,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自从北部战区开战以来,首都星军部明面上一直提供军备,只不过一年比一年少而已,打着西北守军消极备战的名头,克扣削减军费开支,唐霁几次给德尔曼打报告,无一例外地都石沉大海,他这几年也越发看不懂这位曾经兢兢业业、德高望重的老元帅了。
哈尔迈德坐在唐霁右手边,几年过去,在炮火的洗礼中,整个人脱胎换骨,和以前的兵痞模样相比,多了几分沉稳。
“将军,军部真的不管了吗?”
唐霁从这些人的脸上一个个扫过去,有疲惫、有期待、有忧虑......唯独没有惧色。
上官景说得对,这片边远潦倒的地区没有一个孬种,这个民族的底色是昂扬的气节,是名为勇敢和团结的精神,这场仗已经打了太多年,北部战区其他地方节节败退之时,西北军民凭借这股力量坚守了下来——直到今天,成为海盗强攻的一线。
这何尝不是一种认可和嘉奖呢,勇敢的生命只会越挫越勇。
但也是时候该给个交代了。
唐霁回想他和军部交涉的这十几个小时,他一边指挥战场,一边往中心发急件,除了最开始的支援请求被批准之外,再无音信。
众人看着这位已经彻底融入西北守军的军部高级将领从长桌前站了起来,看着他一一拆下繁杂的肩章和军衔,整肃的军装上空无一物,他双手撑在桌前,是一个睥睨的姿势,唐霁说:“西北的补给线断了好几年,这些年我们东拼西凑,硬是在枪林弹雨里杀出了一条血路,我深知各位有诸多不易。我在西北这几年,也知道诸位是怎么看待我们这个贵族政权的。”
唐霁笑得勉强,“你们其中的很多人,曾经旁敲侧击过我的立场,我在首都星长大,是军部给的官职,没有人能比我更希望这片土地繁荣昌盛,我醒悟得太迟,希望诸位不要嫌晚,但我还是新政的将领,事到如今,这个制度已经抵抗不了海盗,救不了人民,那么......你们只能推翻它,去建立新的制度。”
整个会议室先是鸦雀无声,随即响起热烈的讨论声,还伴随着几声小小的抽噎。
“早该这样了,但现在也是最好的时机。”
“是啊,以前找不到由头,现在是他们逼人太甚。”
“等战争结束了,我们就能过自己的日子了,我们都有盼头了。”
......
当年在武装镇压中跟过上官景的几个人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哈尔迈德顿觉命运弄人,当初上官景答应的事情唐霁虽然没有明说,但已经默许了。
这个他曾经认为高高在上的上等人,切切实实走下了神坛。
不可否认的是,在唐霁手下,西北守军兵力比从前强了几个等级不止,武装内乱这种事情也再没有出现过,西北虽然是战区,但是海盗基本都被北卡要塞挡在了外面,也算过上了几年好日子。
哈尔迈德站了起来,把军部发的军衔摘了个干净,对唐霁他心服口服,敬佩不已,他敬了个标准的军礼,说:“誓死追随将军!”
就在这时,敌袭警报再次响起,海盗发起了新一轮进攻,唐霁敛起神色,果断下令道:“北卡要塞驻军,死守前线,哪怕是死也给我把武器库清空!西北守军,陆战游击!”
“是!”
哈尔迈德冲在前线,他的飞行舰已经被海盗击中了尾部,一枚导弹正冲着他的武器库撞过来,他才刚打开防护波抵挡了一阵脉冲波,电光火石间已经来不及反应,在即将被导弹击中的瞬间,一队中型舰队从侧翼包抄进来,为首的指挥舰替他挡下了这枚导弹。
军部公共频道内响起一道声音,犹如救世主从天而降,“星环要塞守军夏塔·雷克奉上峰调令,增援北卡要塞。”
频道内顿时出现此起彼伏的欢呼声,这个上峰是谁,不言而喻。
星环要塞每一支舰队都训练有素,名不虚传,从加入战局到把第一波海盗压得溃败,不超过五分钟。
在第二轮攻击开始的间隙,唐霁问夏塔:“星环要塞怎么样了?”
夏塔把战况简单描述了一遍,说:“唐中将,星环要塞在北卡遇袭不久之后也遭到了敌袭,等级5s,大校第一时间就派我过来支援,本来她要亲自来的,但被那边的海盗牵制住了,现在正在赶来的路上。”
唐霁又问:“你告诉她我们这边的情况,塔卡伦利这次下足了血本,不达目的不罢休,可靠消息,军部已经放弃北部战区了,首都居民正在往中部地区撤退,让她务必小心,海盗势力不止一股,这可能是他们联合起来的骗局。”
夏塔听完之后一惊,把唐霁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述给了上官景,但却迟迟没有回信。
但海盗还在增兵。
哪怕夏塔加入了,也敌不过对方的人海战术,他们资源兵力有限,不能像海盗那么肆无忌惮地开火,得留存武器,时间一长,再没有支援,天王老子老了也无力回天。
夏塔粗略一算,上官景至少还有近十个小时的航程,他迅速避开海盗发射过来的一排导弹,瞄准对方武器库回敬了一枚,炸掉了对方的飞行舰,按照眼前的激战程度,能撑过五小时算是他们命大了。
“唐中将,没有什么谈判拖延的办法吗?”夏塔打出一发脉冲波,在通讯频道内问。
回他的是哈尔迈德,“兄弟,我们已经用过了,海盗只想要我们的项上人头,要不然就得全部投降。”
接着频道内有人说:“怎么可能向海盗投降,说出去我老娘都不会让我进门,肯定得和他们干到底啊!”
“投他娘的降,我全家都被海盗杀了,就算豁出这条命我也要跟海盗打到底!”
夏塔来之前,上官景就和他说过西北守军鲜明的作战风格,今日一见,果然个个都是勇士,大难当前还能出奇地团结,没有内讧,没有临阵退缩。夏塔这几年在外执行任务,和很多地方的军队合作过,能像西北这样上下一条心的,不可多得。
但时局弄人,海盗就看上了这个地方,卯足了劲儿地亮出獠牙,妄图从这里撕开一道口子,可惜遇上了块难啃的硬骨头。
五个小时后。
上官景睁开眼,急救舱冷白的壁板映出了她苍白瘦削的脸,她缓慢地眨了眨眼,那些在壁板上的画面逐渐消失。
活动了一下酸麻的肩颈后,上官景从急救舱里爬起来,她的四肢发软,晕眩感不减,躺下去时吸入的舒缓气体似乎还在发挥作用,显然她并不打算为此浪费时间,直接从旁边的医疗箱里扣出几片白色颗粒,就着营养液吞了下去。
“老大。”见上官景过来,索洛让开指挥位置,上官景示意他坐下,只是站到了一边,靠在身后的柜子上。
“怎么样,夏塔有消息了吗?”
索洛调出夏塔发的加密文件,一脸担忧道:“夏塔说海盗还在增兵,预估决战在即,北卡要塞和西北守军撑不了多久,他们打算找时机主动进攻。老大......我们可能赶不及。”
上官景站在角落,面无表情,或者说是她给不出什么反应,每次她一吃完这种药,感官都会衰退一会儿,慢慢又才会恢复,她看着夏塔开合的嘴唇,试图从唇语上辨别他说了点什么。
夏塔注视着上官景的神色,只见那张脸越来越苍白。
上官景看懂他说了什么之后,太阳xue像针扎似的痛了起来,耳鸣更严重了,仿佛有无数警报声在她耳边同时响了起来。
“大校!”索洛似乎在尖叫。
上官景后知后觉地擦了一下自己的鼻子,摸到了一手血,她疾速冲到了洗手间,拧开水,用冷水冲了一把脸。
应该只是太干燥了,鼻腔毛细血管破裂而已,她这样告诉自己,但却从镜子里看见了一点不寻常,但就只是一瞬间而已。
那双眼睛......
上官景从洗手间出去,索洛站在外面,“老大......”
上官景打断他,拍拍他的肩膀,露出一点温柔的笑,“行了,不用担心我,我没事,你回去休息吧,还有八个小时,通知舰队,好好休整,迎接我们的是场恶战。”
上官景忽然觉得有点冷,尽管这样,她还是给自己的酒杯里扔了两块冰,脑海里控制不住地翻涌起了一些记忆。
军部严禁各要塞负责人之间通过非官方的途径通讯,全都屏蔽了对方的信号,上官景也只有在进星环要塞的第一年,捣鼓点自己的小玩意儿和唐霁通讯,后来觉得不太稳妥,有被捕捉到信号的风险,就停止了。
距离她上次和唐霁见面,应该是一年前了,自她从首都军校毕业以后,这几年他们总共也没见过几次,上官景发觉自己的很多记忆都模糊了,唐霁、唐凛和她,三个人坐在一起聊天吃饭的场景仿佛隔了一辈子那么远。
上官景早就料到了北卡的战况不容乐观,但是她能赶过去胜算的几率又大一些,可是没想到,竟然到了连几个小时都等不了这种程度。
此时距离目的地的航程还有三小时,而m星的时间还在午夜。
唐凛肯定都快担心死了吧。
上官景本想给他发条报平安的讯息,寥寥几行字打了又删,最终什么都没发出去。
算了,还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好。
不知者无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