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科幻小说 > 第七个 > 春风
  春风
  春天的长度在第七区以一种沈安没有预料到的方式被拉长了。
  她发现春分过后,北墙根那棵桂花树的花蕾开始以极其缓慢的速度鼓胀。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那些浅绿色的花蕾每三天才长大一圈,颜色从深绿转向浅绿,再从浅绿转向一种带黄的淡白,但始终没有绽开。她每天经过时都会看一眼那些花蕾的变化,但它们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保持着一种几乎静止的状态。宋淮路过时也在桂花树旁边站了一下,他盯着看了几秒,说:“这棵树是不是花苞打得太久了?”
  “还没到时候。”旁边传来程渡的声音。他正搬着一筐新收的菠菜从菜地那边过来,“桂花要秋天开。现在是春天,它只是在准备。花苞打得久,到时候开的时间也长。”
  沈安把那句话收进脑子里。她走回东墙的巡逻位坐下来,开始像往常一样看着围墙外的田野。冬麦已经拔节了,像无数根正在缓慢挺直身体的绿色细线,整齐地覆盖在视野所及的土地上,一直延伸到地平线的边缘。
  几天之后的一个早晨,沈安路过行政楼北墙根时,遇到了一件她没有预料到的事。那棵桂花树的枝条顶端,那群已经打了很久的花蕾里,有一个她此前从未注意过的位置——靠近树冠中心、被几片较大的叶子遮挡着——正呈现出一层完全不同的颜色。她拨开那几片叶子凑近看,发现那居然是一朵已经开出来的桂花。不是花苞,是全开的。花瓣已经舒展到最大,颜色不是淡白,而是一种温润的浅金色,正安静地在那里绽放着。
  她在树前面站了很久。她小心地绕到北墙根下,蹲下身来仰头看着那一朵花。阳光透过其他叶片洒下来,把那朵花照得半透明,边缘微微卷起,像一小片停在枝头的金色薄暮。她伸出手想碰一下,又收回来了。她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朵桂花,直到脖子发酸才低下头。
  她走回东墙巡逻位的时候,步子比平时稍微慢了一些。她在哨位上坐下来,面朝田野,把那只木哨子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膝盖上。春天正在变深,风从田野上吹过来的时候带着花粉和嫩草的气味,像一个正在不断被充气的房间。她坐在那里,把那只哨子在掌心里翻了个面,看着“沈桉”两个字在日头下渐渐浮出木纹。
  那天晚上她在食堂吃完饭后没有直接回宿舍。她在操场边坐了一会儿,看着路灯把跑道照出一段一段的暖黄色圆斑。远处行政楼三楼的灯亮着,窗帘已经拉上,没有缝隙。她坐在那里,感觉到右手的掌心正在暖着。那团温度已经稳定到不需要再被感知,它在那里,像长在她体内的一层薄薄的底衬,不会消失,也不会再变强或变弱。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去了北墙根。桂花树上那朵花还在,另一根枝条上又冒出了第二朵。位置更靠近外侧,花瓣比第一朵稍微小一些,颜色更浅,像初绽时刻意留存的矜持。她蹲在树前面数了数树上的花苞总数——大约四十多个,均匀地分布在枝条末端,大部分还在浅绿色阶段,但已经有四五个开始向浅金色过渡,像几盏正被逐一拧亮的灯。她蹲在那里,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她和树的影子并排投在北墙的墙面上。她看着那些正在等待开放的影子,没有触碰任何一片叶子。
  中午她经过操场的时候看到林逸正蹲在跑道边,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书,正在用树枝在泥地上写字。她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看到他写的是“桂花”两个字,笔迹歪歪扭扭的,像是第一次写这个词。
  “在学写字?”她问。
  “不是。”林逸把树枝放下来,擡头看了一眼远处的行政楼,“我在想,等到桂花树开花的时候,要不要在旁边立个小牌子。就是那种写着树名和日期的小木牌。”
  “可以。”
  “那我现在把牌子做起来。到时候直接插进去就行了。”林逸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跑向了后勤处的方向。他的脚步声在操场的水泥地面上渐渐远去。沈安蹲在他留下的那个“桂花”字旁边,看了一会儿那两个歪斜的字。她伸出手指在笔画上方的空气中隔空描了一遍,像是把那些笔画重写了一次。然后她站起来,把那两个字留在原地,让它慢慢被风吹散,或者被下一场雨带走。
  傍晚她在宿舍里翻出了一块旧木板。不大,大约一本书的大小,表面已经有些发白,像是被风吹日晒过很长时间了。她把木板表面擦干净,用铅笔在上面写了“桂花”两个字。字的间距和高度她反复比划了几遍才满意。写完铅笔稿之后她用一把旧刻刀沿着笔迹的走向慢慢刻出凹槽。木板不硬,刻起来手感通畅,木屑卷曲着从刀刃两侧落下来,堆在桌面上像一小堆浅褐色的细沙。她把刻好的字用砂纸轻轻打磨了一遍边缘,让笔画更流畅、更平整。做好的木牌放在窗台上,和那排榛子核桃并排放着。木牌上的“桂花”两个字在暮色里泛着浅淡的木质光泽。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块木牌,和在夜色里融入墙根的那棵桂花树之间隔着一段距离。这个春天在慢慢变长,新的叶子正在展开,新的花苞正在鼓起来。这棵树的根正在往木盒的方向伸展,那朵在春日里突然开放的桂花还没有落下来,正安静地挂在枝头,像一枚正在风里缓缓变干的印记。
  她站在那里,感觉到身体里的那团温暖在微微发亮。不是灼烫,不是放射性的扩散,是一种稳定的、像炉膛深处余烬一样持续的温热,不需要被特地感知也能照常运转。她把手放在窗台上,感觉到那团温暖正在均匀地分布着,像一层细密的热量正沿着她的指尖与窗台的边缘缓慢接触。
  她合上窗,拉好窗帘,在床边坐下来。明天早上她还会去北墙根下看一看那棵桂花树,数一数又开了几朵花。她还会在东墙的巡逻位上坐一会儿,看田野上的麦苗又拔高了一截。她还会经过行政楼南面的窗台,看到那只碟子里的榛子又被换成了新鲜的。她还会在花圃西侧的菜地旁边蹲下来,看看豆角的藤蔓又爬高了几寸,看看黄瓜的卷须又缠紧了几圈竹竿。这些事会一件一件地发生,像春天本身的缓慢进程那样。她不需要特别准备什么,只需要醒来,穿上外套,推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