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科幻小说 > 第七个 > 插牌
  插牌
  沈安在医疗站住了一夜。
  伤口的缝合用掉了十一针,脚踝上了夹板,护士嘱咐她至少三天不要着地发力。她躺在那张熟悉的病床上,窗外的天色从深蓝变成浅灰再变成晨白,期间她断断续续地睡了几觉,每一次醒来都会先确认一件事——右手掌心是凉的。
  正常的、属于她自己的体温。没有多出来的那层温热。每一次确认之后她都会把手掌贴在胸口放一会儿,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隔着皮肤把温度传回掌心里,像一种正在被重新建立起来的循环。
  第二天早上祈愿来的时候带来了一碗粥和一个煮鸡蛋。她把粥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看了沈安一会儿:“你脸色还行。”
  “伤得不深。”
  “嗯。我知道。”祈愿帮她把粥碗盖掀开,“程渡今天早上把那袋核桃放在你窗台上了。他说等你回去了再吃。”
  沈安伸手把粥碗端过来喝了一口。粥是热的,米粒煮得绵软,没有加任何佐料,但入口的时候带着一种干净的甜。她喝了半碗,把碗放回床头柜上。“桂花树怎么样了?”
  “早上去看了。又开了三朵,总数到十了。”祈愿把那颗煮鸡蛋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开始剥壳,“那块木牌,林逸昨天下午做了。他刻的是‘桂花’两个字,然后去后勤处借了清漆刷了一遍,说这样不怕雨淋。今天早上我去看的时候,他已经把它插在树前面了。”
  沈安靠在床头,看着祈愿把剥好的鸡蛋放进她碗里。“插在哪个位置?”
  “树前面大约半米的地方,正对着北面。他说这样从行政楼窗口望过来也能看到。”
  沈安拿起那颗鸡蛋咬了一口,蛋黄在嘴里散开的时候带有一种朴素的香气。她嚼着鸡蛋,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缓慢地恢复——伤口边缘的疼痛正在从尖锐变成钝,脚踝的肿胀在消退,呼吸的深度也在一点一点地回到正常的幅度。
  下午谢晚来了一趟。他带了一只小暖壶,里面装了红糖姜水,放在床头柜上说“活血化瘀的”,然后靠在窗边站了一会儿。他看了一眼沈安搁在被子外面的右手,目光在那上面停了一瞬。“她现在完全走了吗?”
  “嗯。”
  谢晚没有继续追问。他伸手把窗台上那只小暖壶的盖子拧开又拧上,确认了密封程度。“那你自己现在感觉怎么样?”
  “比以前轻一些。”
  谢晚看着她:“轻一些是好事。”
  他走后沈安把那只暖壶抱在手里握了一会儿,红糖姜水的热度透过壶壁传到掌心里。那种热是外来的,和她之前身体里持续散发的温暖不一样,但她同样能接住它,并且不会把它和别的温度混淆。
  第三天她拆了脚踝的夹板,换成弹性绷带,可以拄着拐杖走短距离的路。她走出医疗站的时候外面是个晴天,阳光照在操场的水泥地面上反出一层白色的亮光。她拄着拐杖慢慢走,走到北墙根的时候停下来。桂花树稳稳地站在墙根下,枝条上的花已经增加到十几朵,分散在绿叶之间像一小片正在扩散的淡金色星群。树前面半米处,一根约莫半人高的木牌插在土里,表面清漆刷过,在阳光下微微反光。牌上的字清晰端正,刻痕深浅均匀,两个字的间距恰到好处。
  她在木牌前面站了一会儿,把拐杖靠在肩上,伸出右手碰了一下木牌顶端。木头的触感光滑微温,被清漆覆盖之后表面的纹路依然可见,像一层被保护起来的记忆表面。“桂花”两个字在她指腹下呈现出清晰而有节律的起伏,像一道被刻进木头里的凹痕。
  她的右手在木牌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收回来。放回身侧的时候,她感觉到掌心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温热,没有回响,只有木牌留下的轻微触感正在缓缓褪去,像水渍从干燥的墙面上慢慢蒸发。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掌,皮肤干净,纹路清晰,是她自己的。
  她站在那里,靠着拐杖支撑身体的重量,和那棵桂花树、那块木牌一起待了一会儿。风从北面吹过来的时候,树上的叶子轻轻晃动了几片,像在回应她的注视。几个孩子在远处跑过操场,笑声在围墙之间弹跳着散开。
  她已经很久没有感觉到右手掌心的温度了。从那天早上在麦田里那一次彻底的消散之后,那片温暖就没有再回来过。但它留下了一件事——它的离开让她的右手自由了。那只手不再需要刻意维持张开的姿态,等待什么东西落在里面。它现在可以自然地合拢、放下、垂在身侧、做任何一只普通的手该做的事。
  她松开拐杖,朝那块木牌又走近了一步,在它前面蹲下来,把土轻轻压实在木牌根部,让它立得更稳一些。然后她站起来,转身走回了宿舍的方向。拐杖在操场的地面上发出规律而有节奏的声响,像一种新的、正在被她习惯的步频正在逐渐成形,每一步都稳稳地落在春末渐深的光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