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前
沈桉是在菜地里第一次注意到夏天正在靠近的。
那天她蹲在豆角架旁边绑新长出的藤蔓,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照在后颈上已经不再是春天那种温吞的暖意,而是开始带上了重量。她直起腰来擦了把汗的时候,看到架子上密密的叶子之间,已经结出了几根手指长短的嫩豆角,细溜溜地垂着,淡绿色的表皮上还带着细小的绒毛。
她伸出手轻轻捏了一根,感受了一下它绷在指尖的状态。等再过几天就能摘了,食堂的菜单上大概会多一道清炒豆角。她松开手,把那根豆角留在原处,让它继续长。
祈愿从菜地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拎着一只竹筐,筐里装着新摘的黄瓜。她把筐放在垄沟边沿,在沈桉旁边的土垄上坐下来,随手拿起一根黄瓜在衣摆上擦了擦,掰成两段,递了一半给沈桉。“花圃师傅说今年节气往前赶了,夏至会比往年早几天。”
沈桉接过那半根黄瓜咬了一口。瓜肉脆嫩,带着刚从藤上摘下来的清甜和水汽,在齿间裂开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响声。“早几天的话,桂花什么时候开?”
“还是秋天。”祈愿嚼着黄瓜,含糊地说,“它有自己的节奏。今年春天是春天,秋天是秋天,不会混的。”
两个人坐在菜地边上把那半根黄瓜吃完。风从北面吹过来,穿过菜地的叶片时发出连续的沙沙声响,像是无数片叶子同时在低语。豆角架投下的阴影在正午的阳光下缩得很小,几乎缩到了植株根部,但到了傍晚,那片阴影就会重新拉长,铺满整个垄沟。
下午沈桉去花圃后面的老榛子树附近走了一趟。树冠已经长满了新叶,枝头挂着嫩绿的细小果实,还没成形,要等到秋天才能真正成熟。她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想起那些冬天里被放在窗台上、被收进口袋里、被一颗一颗数过的榛子,想起递出它们的那双手,想起它们各自留下的温度。
她弯腰从树根旁边的泥地上捡起一片落叶夹在指间,看了看边缘的锯齿和清晰的叶脉。她把那片叶子放回地上,让它回归泥土,然后转身往北墙根的方向走。
桂花树的枝条正在变粗。新梢已经长到比冬天的旧枝更长的一截,叶片从嫩绿过渡到深绿,表面的光泽也更加稳定,像一面正在逐层加深的漆面。那些早开的花已经谢了,花瓣落在树根周围的土面上,和落叶混在一起,颜色已经干枯变浅,像一层正在缓慢融入泥土的浅金色粉末。新的花苞正在准备第二轮开放,但还需要几个月,等到秋天才能真正来到。
那块“桂花”木牌还在原地。经过几场春雨和日晒之后,清漆的光泽已经没有那么亮了,变得内敛了许多,但字迹依然清晰。沈桉在木牌旁边蹲下来,用手指沿着“桂”字的第一笔轻轻走了一遍,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天黑之前她在宿舍里整理了一遍书桌。她把那几本书重新按大小码好,把窗台上的榛子和核桃收回一只小布袋里,布袋扎好口放在抽屉里,把干桂花枝换了一个位置,放在更靠窗台中间的地方,让它在光线下显露出更完整的轮廓。她没有丢掉任何东西,也没有刻意保留更多。她只是重新整理了一遍,把时间放进它该在的位置上,就像翻过一页日历,每一样都按季节的变化找到了自己该在的地方。
她拉开窗帘的时候,天边还有一抹浅橘色的余晖正在变淡。操场上有几个孩子在玩捉迷藏,一个正蹲在花圃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另一个从跑道上跑过去喊着某个名字。行政楼三楼的灯还没开,但窗台上那碟核桃正在暮色里泛着暗沉的轮廓,像一排被仔细放好的休止符。
她在窗台前站了一会儿。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和这个季节同步,像一个正在被缓慢校准的钟摆正逐渐适应周围空气的温度、湿度和风的方向。她的右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需要接住。她只在等夏天正式到来,然后在秋天到来的时候再去闻一下那棵桂花的香气。
她系好木哨子,关好窗户,在彻底暗下来的暮色里躺平,开始期待明天的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