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科幻小说 > 第七个 > 夏信[番外]
  夏信
  夏天来的时候,那棵桂花树已经比去年高出了一截。
  新梢从春天发的芽点向上延伸了大约两拃,颜色从嫩绿转成了和旧枝接近的深绿,顶端又冒出了几片新叶,边缘还带着一层尚未完全消退的薄薄的绒毛。树冠的整体形状比去年饱满了许多,枝条之间形成了均匀的分布,像一幅正在被持续完善的素描正在它的表面处保持着稳定的完整。
  沈桉每天都会经过它。早晨一次,傍晚一次。经过的时候她偶尔会停一步,大部分时候只是走过去,目光从树冠上自然地扫过,像确认一件已经长进日常里的事,不必刻意停下脚步就能确认它还在。
  那天下午她坐在北墙根的石头上,手里握着一只刚洗好的杏子,是后勤花圃那棵老杏树今年结的,个头不大,但熟得正透,表皮泛着一层金黄色的暖光。她低头咬了一口,果肉在齿间散开时带着夏天特有的那种酸中带甜,汁水在舌面上短暂停留,然后顺着喉间滑下去。她靠着墙坐了一会儿,感觉到阳光从头顶斜照过来,把她的影子在北墙的墙面上拉成一道稳定的长条。
  操场那边传来一阵脚步声,跑到她面前的时候停了。是祈愿,手里举着一片折好的叶子,嫩绿色的,边缘还带着锯齿,像刚从某棵树上摘下来的新叶。“刚刚路过的时候看到的,你猜是什么叶子?”她蹲在沈桉面前,把叶子递过来。沈桉接过来翻看了一下,用手掌比了比形状和边缘的锯齿纹路,再看看厚度,然后擡头看着祈愿:“桂花叶?”
  “嗯。今年新长的那根枝条上摘的。”祈愿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薄汗,“它今年长得比去年快。后勤师傅说,等这棵树再长两年,它的树冠就能挡住北墙那一整片夏天正午的太阳。”
  沈桉把杏子核放在木牌底座上,然后把那片桂花叶放在膝盖上,用手指沿着叶脉的走向轻轻走了一遍。叶脉清晰,从基部向边缘均匀地分叉延伸,像一幅被标记好的小地图正在她的指腹下保持着完整的轮廓。“明年这个时候,它应该能长到比墙顶还高了。”
  “那到时候我们就在它下面放两张凳子,夏天午睡用。”
  两个人在北墙根的石头上坐了一会儿。风从围墙外吹进来,穿过桂花树的枝叶时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响,像一条正在被风持续翻阅的、看不到尽头的长卷正在她们的头顶上方保持着稳定的展开。
  傍晚沈桉在食堂吃完饭之后,沿着操场边缘走了一圈。花圃西侧的菜地里,豆角的藤蔓已经爬满了新搭的竹架,一串一串的嫩豆角从叶腋间垂下来,在斜阳的余晖中呈现出柔和的浅绿色,像一排被小心晾晒的小件衣物正在风中轻轻晃动。黄瓜藤也攀到了架子顶端,顶端的新卷须正在空气中缓慢地摆动,像在试探风的走向。陈穗蹲在菜地另一头浇水,看到她经过的时候擡手摆了一下,没有站起来。
  她在走过行政楼南面的时候,看到窗台上那只碟子还在,里面放着几颗新洗过的李子,深红色的果皮上还带着水珠,在暮色里泛着湿润的光。碟子旁边没有纸条,没有留言,只有那几颗李子安静地躺在窗台边缘,像是在等某只路过的鸟飞过来啄食。她没有去碰那些李子,只是确认了碟子还在,然后继续走了过去。
  夜色逐渐合拢的时候,她回到宿舍。窗台上的东西依然保持着排列——干桂花布袋还在,蜂蜜罐空了但没撤走,干花瓣被压在一块透明塑料片下面,木盒盖子竖在最右侧,“已阅”两个字的笔画清晰,新旧核桃混在一起排成两行,像一条被时间均匀编织的绳线从左边流到右边。她走过去,在窗台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木哨子从腰带上解下来放在窗台边缘。哨子的表面经过整年佩戴,已经呈现出一种温润的深褐色,触感光滑。她没有把它重新系回去,也没有收进抽屉里,只是让它和其他旧物一起待在窗台上,像一枚被放回原处的棋。也许明天她还会重新系上它,也许不会。
  她吹熄了灯,在窗台上坐了一会儿。窗外北墙根的桂花树在夜色中站着,枝条的轮廓在路灯的光线下依稀可辨。木牌还在那里,底部的字迹已经被晒浅了一些,但依然可以辨认。她从窗台上摸到那片下午被留在口袋里的桂花叶,在黑暗里用指腹沿着它的叶脉又走了一遍。指尖在叶脉的纹路间感受到清凉的温度和叶片边缘的湿度,像一个正在被持续阅读的、没有文字的记号,在她的触摸中保持着稳定的回复。
  她坐在窗台上,手里握着那片叶子,感觉到这个夏天正在它的深处以稳定的速度向前推进。所有她曾经等过的东西都来了——春天、花、香气、新叶——而所有她正在等的东西也都在路上,会在它们该来的时候,像去年的风一样抵达这里,穿过她的指缝,然后继续向前走。她松开手,那片叶子从她指尖滑落,被窗外的夜风接住,带着它翻过半掩的窗扇,穿过屋外夏夜微凉的空气,在那棵桂花树的枝条之间短暂地停了一瞬,又向北面更深的夜色中漂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