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科幻小说 > 第七个 > 桂花树下[番外]
  桂花树下
  平行世界里没有沈安。只有沈桉,一个沉默寡言、在第七区住了两年多、几乎没有人和她说过十句话以上的女孩。
  没有人知道她从哪里来,她也不太提起。后勤处的登记簿上写着她的名字和入住日期,字迹工整,没有多写一行备注。她平时在花圃帮忙,偶尔帮食堂搬菜,话不多,活干得利索,撒完种了就走,像一条在人群中穿行的、从不留下痕迹的影子。
  祈愿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在花圃西侧的菜地里。
  那天下午太阳很大,祈愿蹲在豆角架下面绑新长出来的藤蔓,绑到第三根的时候,旁边伸过来一只手,递了一截已经剪好的细绳。那只手很稳,指节细长,指甲剪得很短,干净。祈愿接过来擡头看了一眼——一个和她年纪差不多的女孩,扎着低马尾,表情很平,像是只是路过顺手帮了一下忙。
  “谢谢。”祈愿说。
  “不用。”
  那个女孩说完就走到菜地另一头去了,蹲下来开始给黄瓜藤松土。动作熟练,没有多余的动作。祈愿蹲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截细绳,看着她蹲在黄瓜架下面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继续绑自己的藤蔓。
  后来祈愿发现她经常在菜地出现。她不会主动跟人说话,但如果有人在旁边干活,她会默默地递工具、帮忙扶竹竿、在别人弯不下腰的时候顺手把最底部的几片黄叶摘掉带走。那些人走了之后她还在那里,继续做剩下的事,像是顺手带走的活就该顺手干完。祈愿开始有意无意地挑她去菜地的时间。有时候她自己也不知道是去干活还是去确认那个人是不是也在。
  有一天傍晚菜地收工之后,祈愿在花圃后面的水池边洗手。水很凉,她冲了很久,擡头的时候看到那个女孩正站在水池旁边等她——没有在洗手,只是站在那里,等她洗完。
  “你叫祈愿?”她问。
  “嗯。”
  “我叫沈桉。”她说,“我在花圃帮忙的时候听别人喊过你的名字。想问一下——你明天还来菜地吗?”
  “来。”
  沈桉点了一下头,像确认了一件事,然后转身走了。她的脚步声在水池边的碎石地面上逐渐变远。祈愿站在原地,手还泡在凉水里,水温已经感觉不到了。
  第二天,沈桉在菜地的豆角架下面等了她。她带了两副手套,一副新的,一副旧的,自己戴了旧的那副,把新手套递给了祈愿。“这双手套是后勤处领的,我试了一下,有点大。你手比我小,你试试。”
  祈愿接过来戴上试了试,指尖位置刚刚好。“……你特意去领的?”
  “嗯。昨天看到你的手磨红了。”
  祈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根部确实有一道浅浅的红痕,是昨天绑藤蔓时被麻绳勒的。她自己都忘了,但沈桉看到了。她们蹲在豆角架下面一起把那排藤蔓全部绑完,太阳从头顶移到西侧,影子从脚下拉长到墙根,像两株慢慢靠近的植物。
  夏天快结束的时候,桂花树开始打花苞。那棵树在行政楼北墙根下,去年移栽过来的,今年第一年长稳了。花苞打了满树,浅绿色的苞片密密地缀在枝条末端,像无数枚正在等待被点亮的细小灯盏,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浅光。
  沈桉和祈愿开始在北墙根碰面。两个人也不一定说什么,大部分时候只是各自待着。沈桉坐在左边的石头上,祈愿坐在右边的石头上,中间隔着那棵桂花树,像被一根无形的绳索连接着,绳索从树根底下穿过,在两个人之间形成一道持续存在的关联。风穿过枝条的时候发出细密的沙沙声,把她们之间的安静填满,不留下需要被填补的空隙。
  有一天傍晚,桂花开了第一朵。
  那天祈愿到得比平时晚一些,走到北墙根的时候,看到沈桉已经坐在石头上了。她坐在那里,面朝桂花树的方向,目光落在树冠中心那朵刚打开的浅金色花朵上。暮色从她身后铺过来,把她整个人罩在一层暖橘色的光晕里。祈愿在她旁边坐下来,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到了那朵花。
  “开了。”祈愿说。
  “嗯。”沈桉伸出手,用指尖在距离那朵花大约一指宽的位置虚虚地画了一个圈,没有碰到花瓣,像是用目光替它完成了一圈完整的抚摸。“我等了它一个夏天。”
  祈愿看着她收回手,然后把目光转回那朵花上。两个人并排坐在暮色里,风从北面吹过来,把那朵初开的花的香气带过来一缕,极淡,需要认真去闻才能捕捉到。祈愿侧过头看着沈桉的侧脸轮廓。她坐在暮色里,肩线平直,微低着头,低垂的睫毛像一排被固定住的小小琴弦。她的姿态很稳,像是知道自己要待在哪里,也擅长在那个位置上把自己安放好。祈愿忽然觉得她不是沉默,她只是习惯把话留给该听的人。
  “沈桉。”她开口。
  “嗯?”
  “你以前有没有喜欢过别人?”
  沈桉把目光从花上收回来,侧过头看着她。暮色里她的表情看不清楚,但她回答的声音很清楚。“没有。”
  “那我是第一个?”
  “嗯。”沈桉看着她,“你是第一个让我想待着不走的人。”
  风把那朵花的香气又带过来一缕,这次浓了一些。祈愿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她的手正微微蜷着,像是在犹豫要不要伸出去。她想起夏天刚开始的时候,她在水池边洗手,沈桉站在旁边等她洗完;想起那双递过来的新手套,指尖刚刚好的大小;想起她蹲在豆角架下面绑藤蔓,沈桉在旁边替她把剪好的细绳一根一根递过来,像在替她把一段还未落成的句子缓缓铺平。
  祈愿擡起头,看到她依然在注视着自己,视线温和而坚定,像一个安静地等待着什么的人,既不催促她,也不挪开目光,只是稳稳地等在目光的尽头。祈愿伸出手,搭在沈桉的手背上,掌心贴着她的皮肤,能感觉到她的体温正在透过那层接触缓慢地传过来。
  沈桉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和祈愿的掌心贴合在一起。两只手贴在一起,在暮色里保持着一个持续的、不动摇的姿势,像两片正在对合的叶子正在它们的边缘处完成最后的对齐。
  桂花树上的花又开了一朵。那朵花在暮色里微微颤动着,像刚学会呼吸一样,正在缓缓吐出自己的气息。
  “沈桉。”祈愿轻声说,“你亲过我吗?”
  “没有。”
  “那你想不想?”
  沈桉看着她,呼吸停了一下,像是把那个问题接住了,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把那个问题接稳。
  “想。”她说。
  祈愿微微朝她倾了倾身。暮色里,沈桉的脸离她很近。她能看到沈桉眼睛的轮廓,能看到她鼻梁的线条和嘴唇的弧度。她看到沈桉的眼睫在她的注视中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她闭上了眼。
  她们接吻了。
  那个吻很轻,像是试探性的第一笔落在纸面上。沈桉的嘴唇碰上来的时候带着暮色的凉意和一点点桂花香气,像一枚正在被交付的信物正在它的边缘处保持着完整的形状。祈愿感觉到她的手正在轻轻握紧自己的指尖,没有用力,只是握住了,像在确认她还在。
  她们分开的时候,暮色已经比刚才更深了。桂花树的轮廓正在和夜色融合,那两朵花还在暮光中泛着微弱的金色。沈桉睁开眼睛,依然很近。她的视线垂落在祈愿的嘴唇上,停留了一下,然后低声说:“……再来一次。”
  第二次更深。沈桉的手沿着祈愿的手腕向上移,停在她的手肘处,把她的手臂轻轻拉向自己的方向。祈愿能感觉到她的呼吸节奏在接触中变得更快了,那阵暖意正在从唇间向外扩散,沿着她们重叠的部分向外扩散。桂花香气变得更浓了,从树冠方向涌过来,像整个秋天都在朝她们倾倒。
  过了很久她们才松开,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缠在一起。暮色已经完全沉下去了,操场的灯亮了几盏,光从远处铺过来,在她们脚边形成一层浅暖色的边界。桂花树的枝条在夜风中微微晃动,一片花瓣从树冠上脱落,旋转着落在沈桉的肩膀上,在暮色里短暂停留了一下,然后被风带走了。
  “我明年还来这儿看花。”祈愿说,“你也会来吗?”
  沈桉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低头看了一眼她们交握的手,像在确认一个不需要再被更改的决定。“我会来。”她说,“你来的时候我都在。”
  那天晚上她们在北墙根坐了很久。桂花树的香气正在夜色中持续释放,在她们周围形成一层稳定扩散的边界。风把远处食堂的人声和灯光带过来又带走,像一段正在被持续书写的长句正在她们的耳边保持着均匀的读速。
  后来她们站起来,一起沿着操场边缘走回宿舍区。沈桉走在祈愿的左边,两个人的手垂在各自身侧,没有牵着,但每次步伐变换时,肩膀会以几乎一致的节奏微微擦过又分开,像一条不断校准的轨道,在每一步之间重新对齐。走到岔路口的时候,祈愿停下来看了她一眼。
  “明天早上食堂有红豆粥。”
  “我去打。”沈桉说,“你坐靠窗的位置。”
  她们分开之后,沈桉走回自己的宿舍,在门口停了一下,擡头看了一眼北墙根的方向。那棵桂花树在路灯的光线里露出一小截轮廓,枝条上缀着的花苞正继续鼓胀着,第一朵花正在夜色中持续打开着,像一个正在被持续记录的开端正在它的内部保持着稳定的推进。
  她推开门走进去,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她伸出右手,翻过来看着自己的掌心。祈愿的体温还留在她掌心里,像一枚被轻轻放进去的、不需要被确认也始终存在的小小标记,正稳稳地待在她掌心的中央。
  明天早上她会早一点起床,去食堂打两份粥,一份放在靠窗的位置上,另一份端在手里,等人来的时候递过去。她会坐在祈愿对面,一起把那碗粥喝完。然后她们会一起去菜地,一起蹲在豆角架下面干活,一起等桂花树上的花苞继续打开。
  像这个夏天和秋天的界限正在被她们慢慢模糊掉,像时间本身正在被重新校准。而她在其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一个她终于可以安心待着不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