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幸存者
地下室的空气像凝固的胶水,带着一股陈旧的霉味和尚未散去的血腥气。
祈愿醒来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只是睁开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头顶斑驳的混凝土天花板。那双曾经灵动狡黠的眼睛,此刻像两口枯井,没有焦距,也没有情绪。
“祈愿?”林逸一直守在床边,见她有了动静,立刻凑上前,声音因为缺水而沙哑,“你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吗?”
祈愿没有转头,甚至连眼珠都没有转动一下。她的胸口起伏着,但呼吸的频率极慢,慢得有些诡异——大约半分钟才有一次起伏。
“沈安,宋哥,她醒了!”林逸回头喊道。
沈安立刻放下手中的地图走了过来,宋淮紧随其后。沈安伸手去探祈愿的脉搏,指尖触碰到皮肤的瞬间,她眉头猛地一跳。
太冷了。
不像是活人的体温,倒像是一块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生肉。而在那冰凉的皮肤下,脉搏跳动得极快,每分钟至少一百四以上,且强劲有力,带着一种不属于人类的亢奋。
“哪里不舒服?”沈安打开手电筒,撑开祈愿的眼皮检查瞳孔。
光束刺入,祈愿依旧没有眨眼。她的瞳孔扩散得很大,几乎占据了整个眼眶,呈现出一种浑浊的灰白色。
“水……”祈愿终于开口了,声音像是砂纸磨过桌面,干涩刺耳。
林逸手忙脚乱地拧开水壶,喂到她嘴边。祈愿吞咽得很急,喉结剧烈滚动,仿佛一台不知疲倦的抽水机。
“慢点喝,别呛着。”宋淮按住她的肩膀,却感觉到手掌下的肌肉在微微痉挛。那不是虚弱的颤抖,而是一种肌肉纤维过度紧绷后的震颤,就像是一张被拉满到极限、随时可能崩断的弓弦。
“我没事。”祈愿喝完水,推开了林逸的手。她的动作幅度很大,却异常僵硬,关节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她坐起身,低头看向自己缠满绷带的大腿。那是之前被裂口蛛划伤的伤口。
“我想看看伤口。”祈愿说。
林逸犹豫了一下,看向沈安。沈安点了点头,神色凝重:“小心点,别崩开了。”
林逸小心翼翼地剪开纱布。随着外层渗血的棉布被揭开,一股浓烈的腥甜味弥漫开来。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伤口并没有化脓,也没有发黑坏死。相反,它愈合得太快了。
原本深可见骨的撕裂伤,此刻竟然已经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但那痂不是普通的血痂,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半透明的丝状物,像极了……裂口蛛吐出的丝。而在那些丝状物下,新生的肉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红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微微搏动,仿佛有某种活物在皮肉下呼吸。
“这不可能……”林逸脸色发白,“这才过了不到十二个小时。”
祈愿伸手摸了摸那层紫红色的肉芽,脸上依旧没有表情,只是淡淡地说:“有点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钻。”
沈安心中警铃大作。她迅速从背包里翻出医疗箱,取出一把手术刀和酒精棉:“可能会有点疼,我要取样。”
祈愿没有反抗,任由沈安刮取了一些伤口表面的分泌物。
“宋哥,看好她。林逸,跟我来。”沈安收起样本,转身走向地下室角落那张堆满杂物的办公桌,“这里有基地的档案室,我要查查这东西到底是什么。”
刚才在躲避尸潮时,沈安瞥见这桌上散落着几本厚重的文件夹,封面上印着“生物实验部”的字样。
她打开手电筒,快速翻阅。大部分文件都是关于物资调配和人员轮班的,直到她翻到一本标红的档案夹。
封面上写着:【实验体编号:s-09(代号:裂口蛛)】。
沈安的心脏猛地收缩。她迅速翻开,然而,里面的内容却让她背脊发凉。
关键的几页——关于s-09的习性、弱点以及起源的页面,全部被粗暴地撕掉了。只剩下最后几页关于“感染后反应”的记录。
但就连这几页,也被人用黑色的马克笔进行了大范围的涂改。
沈安举起档案纸,对着手电筒的光。
墨迹很新,涂改的手法很慌乱,但在某些笔画的末端,墨水有晕染的痕迹。沈安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瓶显影喷雾——这是她在上一站从一个废弃警局里顺来的——轻轻喷在涂黑的区域。
黑色的墨迹下,隐约透出了原本的字迹。
【……宿主并未死亡……】
【……基因融合率……98%……】
【……并非捕食关系,而是……共生……】
【……一旦苏醒,将作为……母体……】
“母体?”沈安盯着那个词,头皮发麻。
如果裂口蛛不是为了吃人,而是为了寻找宿主进行“共生”,那祈愿现在的状态……
“沈安!”
宋淮的吼声突然从床边传来,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怒。
沈安猛地回头。
只见原本坐在床边的祈愿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她背对着众人,正死死地盯着地下室的铁门。她的脊椎骨节节凸起,将衣服顶得变形,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反弓的姿态。
林逸跌坐在地上,满脸惊恐地指着祈愿的手臂:“她……她的手!”
在昏暗的灯光下,祈愿撸起袖子的小臂上,青筋暴起,血管变成了紫黑色。而在那皮肤之下,隐约可见几根细小的骨刺正在缓缓刺破表皮,顶端闪烁着和裂口蛛利爪一样的寒光。
祈愿缓缓转过头。
那双灰白色的眼睛里,此刻竟然分裂出了重影——就像昆虫的复眼。
她看着沈安,嘴角极其缓慢地咧开,露出了一个僵硬而怪诞的笑容,声音不再是之前的沙哑,而是带着一种仿佛来自胸腔深处的低频共振:
“它们……在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