筹码
第三十章:筹码
祈愿走进行政楼大厅的时候,里面空无一人。那个值班的文员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跑了,桌面上还摊着没合上的登记簿,笔滚在地上,墨水滴了一小滩。
她踩上台阶,一步一顿。
手臂上的蓝光已经完全熄灭,但伤疤还在微微发热。那是谢晚传给她信息之后留下的余温,像一根烧过的火柴还残留着最后一点热度。
三楼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祈愿推开门。
周远山坐在和沈安对峙时同样的位置上,但姿态变了。他靠在椅背里,一只手捂着额头,手指微微颤抖。办公桌上的茶杯早就凉透了,茶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沫子。
"关门。"他说。
祈愿把门带上,但没有完全合严,留了一条缝。她站在门口附近,和桌子之间保持着三四步的距离。
"谢晚给我看了很多东西。"祈愿开门见山,"厂区地下三层,走廊尽头那扇红三角门。里面的'核心源'——是用活人做的,对吗?"
周远山的肩膀轻轻动了一下。他放下手,擡起头,眉骨上那道旧疤痕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苍白。
"你看到的那些,只是谢晚的记忆碎片。"他说,"碎片会失真。"
"那你告诉我真的。"
周远山沉默了几秒。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摊在桌面上推过去。
祈愿走近两步,低头看清了那张纸上的内容。
那是一张手绘的地图。上面标注着整个滨海市北区地下管网的结构,在厂区坐标的位置画着一个红色的圆圈。圆圈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第三供体组·驻留编号007。
"谢晚是007号。"周远山说,"在他之前还有六个,都死了。"
祈愿擡起头看着他,没有退开。
"你觉得我会怕这个?"
"你不怕。"周远山微微摇头,"但你应该明白一件事。我并不是'黎明'的发明者。我只是接手了它。北边那个厂区在崩塌之前,s-09的核心团队已经撤离了,他们留下了一份备份数据,还有几个像谢晚这样的实验体。"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祈愿手臂上那些淡淡的疤痕上。
"你来的时候,你的血液样本显示你体内存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抗体变体。它和谢晚身上的'黎明'同源,但进化得更快、更稳定。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祈愿没有说话。
"意味着你是目前唯一一个同时拥有'黎明'基础序列和自然进化抗体的人。"周远山的手指轻轻敲着那张地图,"如果你愿意定期供血,我可以复制谢晚传给你的那些信息,找出核心源的真正运作方式。找到那个东西,我就能批量合成'黎明'的改良版。整个第七区,甚至整个北区幸存者,都能获得对抗变异体的免疫力。"
祈愿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层很薄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湿润。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疲惫。
"你为什么不在我进门的时候让守卫把我按死?"祈愿忽然问。
周远山一怔。
"你有武装,有装甲车,有十几个枪手。"祈愿的声音很平,"沈安姐再能打,一个人也拦不住你把我们都杀了。但你让我走进来了,关上门,还给我看了这张地图。所以你现在手里根本没有能用来做血清的'黎明'库存了。谢晚是你最后的样本,而他也快不行了。你需要我。"
办公室里安静了五秒。然后周远山发出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出来的笑。
"沈安教你的?"
"我自己看出来的。"
周远山把那张地图折起来,收进口袋。他从桌后走出来,在祈愿面前站定。
"成交。"他说,"但我有条件。"
"说。"
"你每周来抽一次血。我会保证谢晚活下来,给他换新的抗生素和输液。你和你的朋友在基地里享有最高级权限,物资全开,住房自选。但你不能把今天看到的地图告诉任何人。包括沈安。"
祈愿歪了歪头:"为什么不能告诉她?"
"因为知道核心源的人越多,想抢它的人就越多。到时候来的就不是夜魔了,是开着坦克来的正规军。"
祈愿低头想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每两周来一次。一周太密,我撑不住。"
"十天。"
"十二天。不接受还价。"
周远山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伸出手。
祈愿没有握他的手。她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门。
"你说的事情我会考虑。但今天不算。"她站在门口,回头看着周远山,"今天你先把我朋友从食堂门口放了。明天再谈。"
周远山的手悬在半空,然后缓缓落下去。
"你很会谈判。"
"在厂区的那半年里学会的。"祈愿说完就走出了门,背对着他,脚步不快不慢,像完全不担心背后会有一把枪顶上来。
楼下的操场里,沈安看到祈愿从行政楼门口走出来的一瞬间,攥在手里的匕首才终于松了几分。
祈愿走到她面前,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浮出一个极淡的、近乎做作的笑。
"他怂了。"
"怂了?"
"他手里没有'黎明'了。谢晚是他最后一个实验体。我们现在有筹码了。"
沈安盯着她的脸看了几秒。祈愿的表情很稳,但她耳根后面有一小块皮肤微微发红——那是她说谎时才会出现的、只有沈安知道的痕迹。
她没戳破。只是把匕首收回口袋,拍了拍祈愿的肩。
"先带谢晚走。"
后勤处的车被征用了一辆,宋淮把谢晚平稳地放在后座上,用安全带把他固定在座椅中间。谢晚的呼吸很浅,但还算规律。蓝色纹路已经完全消退,皮肤恢复了正常人该有的颜色,只是苍白得近乎透明。
林逸坐在副驾驶上,紧紧抱着那把没派上用场的消防斧,手还在微微发抖。
车子发动的时候,沈安从后视镜里看到行政楼三楼的窗口,周远山站在玻璃后面,像一个被固定在框里的标本。
车开出基地大门的时候,哨塔上的卫兵没有拦他们。
沈安看了一眼手里那张新领的通行证——最高级权限,盖着第七区的红章,生效日期是今天。
"他给了你什么?"宋淮问。
祈愿靠在车窗上,车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把那些还没完全消退的浅淡疤痕映得半透明。
"一个谈判期。"她说,"十二天之后再说。"
她没有提地图的事。
沈安从后视镜里看着祈愿的侧脸,什么也没问。
车子驶上盘山路,拐过一个弯之后,第七区的围墙从视野里消失了。
前方的路,一片开阔。
远处的山脊线上,有另一道黑色的烟正在升起。
不知是谁点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