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001号说话的方式像一口枯井，词句之间隔得很远，要用力舀才能舀出一些连贯的内容。但沈安蹲在他面前，一句不漏地听着，手里的匕首尖在地面上划出一条条线，把他说的话画成一张不断延伸的地图。
地下三层的入口在行政楼地下室西墙的储物间后面，一道伪装成消防管道的暗门。暗门之后是盘旋向下的铁梯，总共有七层转折，每层转角处有一扇需要三重验证的电子锁。但那些锁已经有两年没换过密码了，因为周远山把负责维护的那个人封进了红三角门里。
"他叫什么？"沈安问。
"……不知道名字。"001号闭着眼说，"编号三。他关门的时候，我在里面看着。"
沈安没有追问那扇门是怎么把人封进去的。有些细节不需要再凿开了。
守卫规律被画在了地图的第三格。地下二层的走廊里每四个小时换一班岗，每班三个人。换岗间隙有两分钟的空档——从旧岗撤出新岗就位之间的那两分钟。001号说那是他爬出红三角门之后，在走廊阴影里藏了三天才观察出来的规律。
"那扇门本身呢？"沈安把地图画的最后一段补完，"里面是什么状态？"
001号沉默了很久。
久到火堆里的柴烧完了一半，久到宋淮开始给短刃重新缠防滑布，久到林逸已经靠着墙打起盹来。
"里面有个空腔。"他终于开口，"不是房间，是空的。我待了很久之后才感觉到，它不是实体，它在……呼吸。你站在里面的时候，墙壁会顺着你的心跳一缩一胀。走得越深，它越像另一个人的胸腔。"
祈愿的手腕微微抖了一下。她坐在沈安旁边，一直没插话，但此刻她擡起头，声音很轻："你在里面的时候，能听到别人吗？"
001号微微偏了一下头。"能。"
"听到什么？"
"编号二、三、四、五、六……他们的声音。有时候在说话，有时候在哭。最安静的时候，他们念数字。从一数到一百，再从一百数到一。数完之后重新开始。"
祈愿把脸埋进手臂里，肩膀绷紧了一瞬，但没有哭。她只是安静地伏了一会儿，然后重新坐直，眼睛红了一圈，但语气是稳的。
"我知道了。"
天边泛起第一层青灰色的光的时候，沈安把地图折好，收进内袋。她把金属圆盘拿出来又检查了一遍，确认卡槽里没有任何异物，然后重新别回腰带上。
"宋淮，你带他们走。"她站在屋门口，晨风灌进来，吹起她额前碎发，"八点频道见。"
宋淮把谢晚从床上扶起来。谢晚在夜里醒过一次，短暂地睁眼看了一眼，又昏睡过去。但他的体温降了一些，呼吸也比昨晚有力了。林逸跑出去发动车子，发动机突突响了几声，冷缸的咳嗽声在清晨的山谷里格外清晰。
宋淮把谢晚放在后座上，关好车门，然后站在车旁看着沈安。他的嘴唇动了两下，最后什么都没说，只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腰——那里别着那把短刃。
沈安懂那个动作。她点了点头。
越野车倒出墙根，掉头，沿着来时的方向驶去。车轮卷起的尘土在晨光里飘成一片薄雾，很快被风吹散了。
沈安和祈愿站在原地，目送那辆车消失在弯道后面。
"走吧。"沈安说。
祈愿没有回头。她跟在沈安后面，沿着另一条山间小径向北面走去。风从耳畔掠过，带着草木和水汽的气味。她们的影子在清晨的阳光下被拉得很长，交错着叠在一起，又分开。
走了大约两个小时之后，第七区的围墙重新出现在视野里。
祈愿站在坡上的树荫里往下看，那座被改造成堡垒的中学在日光下安静得像一头在假寐的兽。哨塔上的人影在走动，围墙上的铁丝网在微风里轻轻颤动。大门是敞开的，有人在进出——一个小队押着物资车回来，几个背着筐的人往外走。
"你打算怎么进去？"祈愿问。
沈安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最高权限通行证，在指尖转了一圈。
"光明正大地进去。"
她没从大门走。她带着祈愿沿着围墙绕了半圈，来到一处相对偏僻的角落。围墙边有几棵老槐树，树冠探出墙外，枝干粗壮。沈安踩着树杈翻上墙头，在铁丝网之间找到一处被旧树枝遮蔽的缺口，侧身钻了过去。
祈愿紧随其后，动作比她慢一些，但没发出多余声响。
落地之后她们身处行政楼的北侧阴影里。沈安贴着墙根移动，每到拐角先停一步，听动静再继续。她的脚步轻到几乎没有落地声，像一个在晨光里融化的人影。
行政楼地下室的入口在一楼西侧走廊尽头，门上挂着"设备间，闲人免进"的铁牌。铁牌旁边有一块松动的墙皮，沈安用手指掀开一角，露出一道暗门合页的缝隙。
"防火门。"她低声说，"从外面打开的密码锁已经失效了。001号走的时候没有合死。"
她用力一推，暗门无声地向内滑开。一股潮湿的、混合着铁锈和消毒水的气味从门缝里涌出来。
祈愿站在她身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你在外面锁。"她说。
沈安没有看她，手扶在门框上，背对着她："我锁你，你推完之后，门重新关上，你在里面怎么出来？"
"001在里面待了那么久，不也出来了。"祈愿的声音很平静，"门是从里面往外开的。我只是要进去把门从里面顶回去，然后重新锁上。"
她上前一步，站在沈安身边，两个人都看着那扇黑暗的、向下延伸的入口。
"出来之后，我想吃食堂做的红烧肉。"祈愿忽然说。
沈安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眼泪，只有一层薄薄的、燃着的亮光。
"我给你做。"沈安说。
然后她先迈入了那扇暗门。
铁梯在脚下发出沉闷的震颤声，一级一级向下，把天光和风声都关在了身后。
地下第一层，旧档案室，空。
地下第二层，守卫岗，无人。
两分钟换岗的空档还在。
沈安拉着祈愿穿过走廊，在下一班守卫脚步声传来之前闪入了第三层的入口。那扇红三角门的轮廓已经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浮现出来。门体巨大，通体灰白，表面有无数条不规则的脉纹，在幽暗的光线里正极其缓慢地一缩一胀。
像一颗正在苏醒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