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上班相比,有时上学也能让人感到愉快。
  昏昏欲睡的历史课,陆长缨艰难地从老师聱牙诘曲的长难句中捕捉到关键词,再记在笔记本上。
  说实话,她还是挺喜欢文科的,但仅限于在国内。
  而自从降落肯尼迪机场后,陆长缨对文科的爱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对理科的狂热。
  她从没有如此热爱过那些公式!
  至少无论是中文题目还是英文题目,公式总是恒久不变的;无论条件和数字如何变化,最终也只会得出一个答案。<
  唯一的正确答案。
  稳定,持久,恒定。
  就像她在quiz和classwork上得到的a+成绩一样,让人感到幸福和安心。
  而不是像文科成绩,仿佛在坐过山车,从d到f再到c,每次下发成绩都让人心惊胆战。
  陆长缨已经很努力在学英语了,背单词磨语法,二十六个字母在她的梦里蹦迪。
  但作为英语非母语的外国人,她很难在短时间内赶上本土学生的水平,即使花费大量时间去打磨论文,但还是充满了老外味儿。
  老师们都是火眼金睛,一眼就能从数十份论文中精准揪出她的论文,捏着鼻子快速阅览一遍,毫不留情地为她的小学生文笔打一个低分。
  陆长缨:t^t
  在看多了本地学生在走廊上追着老师求改分后,有时她也很想抱着老师大腿求加点同情分。
  实在不行,看在她是国际友人的份上,来点五常优待也行啊!
  毕竟她真的不知道要如何通过分析罗斯福总统新政对二战前美国大萧条的影响来总结出一套应对如今美国所面对的经济滞涨危机的措施。
  光是读懂题目就已经花光了她大半的心力!
  还有,这是里根总统需要回答的问题,而不是她!
  台上的历史老师每提到一个知识点,就要用平板无波的声线问:
  “anyone?anyoneknows?(有谁知道吗?)”
  “raisedorloweredtariffs(提高还是降低关税?)”
  无人回答。
  但没关系,下一次他还会继续问,直到下课为止。
  陆长缨单手撑着脑袋,在历史老师催眠般的声音中,眼皮越
  来越沉重。
  她努力维持清醒,但看一圈四周,教室里的学生大都陷入了睁着眼昏睡的状态。
  还有一小部分学生不是。
  那是因为他们已经闭上了眼。
  这环境实在太适合睡觉了,陆长缨极力维持清醒,反复对自己说:陆适之啊陆适之,你怎么能如此堕落,先前定下的学习计划你都忘了吗?吾日三省吾身,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下一秒。
  陆长缨:zzzzzzz……
  下课铃如闹钟,教室的学生都惊醒过来,活蹦乱跳地朝外面走。
  陆长缨愧疚地打了个哈欠,又愧疚地伸了个懒腰,愧疚地想下次要换个姿势睡得更香。
  “陆酱,你准备了万圣节的costume吗?”
  霓虹妹来到陆长缨身旁,双手合十,声音雀跃地说:“我们可以一起去要糖呢~”
  高丽姐鄙视道:“这太幼稚了,只有小孩子才会做这种事。”
  霓虹妹眼睛眯起来,声音依旧很温柔:“呐呐,你在万圣节晚上有什么安排呢?”
  高丽姐双臂环胸,抬起下巴高傲地说:“当然是去参加变装舞会。”
  霓虹妹眼睛一转:“很棒呢,不过我好像听说只有高年级才能参加哦,freshman去真的好吗?”
  高丽姐得意道:“有高年级男生邀请我,怎么,没人邀请你吗?”
  霓虹妹咬牙切齿地微笑。
  她个子矮,长相幼齿,一张婴儿肥的小圆脸,加上常常穿着日式水手服,学校里总有好心人想要带她去找妈妈。
  “你一定是某位老师的小女儿吧!真糟糕,她应该让babysitter陪着你的。”
  霓虹妹:“……其实我也是卢克森高中的学生呢。”
  好心人大惊失色:“什么时候卢克森开始接受小学生的申请了?!”
  霓虹妹:……
  她有时真想给这些家伙一武士刀。
  然后再给自己一刀。
  高丽姐对霓虹妹说:“那太遗憾了,没有高年级邀请你,看来你就只能提着小篮子去挨家挨户地要糖了。”
  她转头热切地对陆长缨说:“我们一起去参加变装舞会吧!”
  霓虹妹立即抢道:“是我先邀请的陆酱哟。”
  两个人对视一眼,刀光剑影,然后同时看向陆长缨。
  “和我去要糖/参加变装舞会吧!”
  陆长缨抱起厚重的历史课本,向教室外走去。
  “听起来都很不错,但我要去打工。”
  霓虹妹、高丽姐:……
  中午在餐厅吃饭时,白爱玛也问陆长缨在万圣节有什么安排。
  陆长缨无奈地说:“好吧,我确实不能理解美国人为什么这么热衷于在鬼节出来玩,要知道在中国,我们只会赶在天黑前回家。”
  白爱玛好奇地问:“为什么要在天黑前回家呢?”
  陆长缨解释道:“因为走夜路会遇到鬼。”
  白爱玛惊奇地说:“遇到鬼有什么问题吗?这听起来很cool,还可以拍下来卖给报社,他们一定乐意为此付一大笔钱的!”
  陆长缨:……
  ——是哦,还可以把鬼切片论克卖呢。
  ——真是忘了资本主义社会里有钱能使磨推鬼。
  中东富哥也邀请陆长缨来参加他超酷的万圣节派对,他暗示这将会是一场前所未有的派对,绝对能让所有人都爽·飞·天。
  陆长缨无动于衷:“我要打工。”
  富哥再次强调:“你一定要来参加,这里有你想要的一切,我指的是一切的一切!”
  陆长缨面无表情地说:“你指的是alcohol,sex以及weed吧。抱歉,我没兴趣。”
  富哥用毛茸茸的大眼睛看陆长缨,陆长缨回以一双死鱼眼。
  他失望道:“哦,lu,你真冷酷,简直像是用冰做的,我真不知道到底怎样才能打动你的心……”
  陆长缨正想说别打动了她的心了,直接用钱砸晕她得了,就听到富哥再次振作道:“但我是不会放弃的!我相信,总有一天你会为我而融化!”
  “我的东方冰女孩!(icegirl)”
  陆长缨深吸一口气,转头就走。
  不行,这历史课睡不得了,她真的需要尽快升入regular班级。
  万圣节算得上是美国的重要节日,一些esl白人同学也来邀请陆长缨出去玩,都被她以要打工为由婉拒了。
  让陆长缨惊讶的是,林肯居然是所有认识的朋友中唯一没有邀请她的。
  陆长缨忍不住问林肯在万圣节有什么安排吗。
  林肯说:“我有一个约会。”
  陆长缨点点头:“这不错,听起来你已经找到心动的约会对象了。她怎么样,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吗?”
  林肯却摇了摇头:“不,不是她。”
  陆长缨难得迟疑起来,小心翼翼地组织语言:“那是他?呃,我不是歧视,只是有点惊讶而已,毕竟你知道的,美国虽然经常宣传尊重同性恋,但实际上依旧存在严重歧视和偏见。”
  她关切地问道:“你们一定承受了很多吧?”
  林肯惊奇地看了她一眼,嚷嚷道:“你在说什么?!我要约会的不是‘她’也不是‘他’,而是‘它’!”
  这下彻底触及陆长缨的知识盲区了。
  她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然后看向林肯,欲言又止。
  林肯的大脑前所未有地高速运转起来,他原地弹起来,惊慌失措地大喊:“不管你脑海中想的是什么,那都不是真的!”
  陆长缨艰难地开口:“我早知道美国是一个多元自由的国家,但我没想到这也太多元太自由了吧!”
  林肯:“……我和你之间肯定有一个人存在严重误解!”
  陆长缨崩溃地喊道:“但无论怎么误解,去和动物date也太超越人类正常思维了吧!”
  路过的学生在听到这话后,看过来的眼神充满了惊恐,在与林肯撞上视线后,对方连连后退,迫不及待地迅速逃离现场。
  林肯:“……等等,别走,我可以解释!”
  在经过一番紧急沟通后,陆长缨终于搞明白林肯提到的“它”不是指动物,但——
  “你要去和祖先约会?”
  陆长缨匪夷所思地看向林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刚刚听到了什么。
  林肯深沉地说:“我们与祖先同在,无论是在非洲的草原,还是在美国的都市,祖先始终在血脉中呼唤着我们,为我们指引命运……”
  他期待地看向陆长缨:“这是一种非常奇妙的感受,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但作为文明古国的后代,我相信你一定可以明白那种与祖先共鸣的感觉,特别是当燃起大祭司祝福过的草叶时,烟雾中,你甚至可以看到祖先向你走来!”
  陆长缨:……你那是抽大了吧。
  神特么祭司祝福过的神奇草叶,那特么就是晒干的麻醉性植物,提取致|幻剂的原材料!
  但面对林肯的小狗眼,她还是坚强地含泪说道:“我理解,我发誓,我真的理解。”
  林肯大喜!
  他一把抓住陆长缨的手,期待道:“太棒了!我们可以一起度过这个万圣节!”
  陆长缨大惊失色:“不,我得去打工!”
  ——她爱打工,她可太爱打工了!
  万圣节当天晚上,陆长缨在卧室换上服务生制服,要出门时碰到陈伯。<
  他惊讶地问:“点解唔同朋友一齐出去玩呀?”
  陆长缨疲惫地说:“我对要糖、变装舞会以及高中生疯狂party没有任何兴趣。”
  她又补了一句:
  “也不打算在幻觉里和老祖宗约会。”
  陈伯:???
  望着陆长缨离开的背影,陈伯迷惑地挠挠后脑勺。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越来越搞不懂了……
  无论是否过节,都不影响打工。
  好不容易从洗碗工转为busgirl再转为服务生,陆长缨早早就来到餐馆,还换上了一身中不中日不日的制服。
  在后厨洗碗可以随便穿,没人会因为洗碗工没有穿和服而觉得这顿饭不够正宗;但如果服务生穿着牛仔衣端盘子,顾客就要去疑心所谓岛国料理是否指的是长岛的岛。
  黄老板为服务生准备统一制服,交领敞袖黑底白纹,布料廉价如塑料,唯一好处是不嫌脏。
  餐馆还没招到新busgirl,陆长缨就一边忙自己的三桌客人,一边兼职打杂,端盘子的间歇去收桌子理卫生,忙得如同旋
  风小陀螺。
  黄老板高踞前台,时不时刺过来一眼,x光般扫描一遍,仿佛陆长缨但凡有一点做得不到位,他就要立时跳出来,高喊一句:
  “youarefired(你被开除了)!”
  陆长缨很小心,免得被黄老板找到开除的理由。要知道在开除男服务生之后,他像是突然想明白了什么,对着陆长缨眉毛不是眉毛,眼睛不是眼睛,十分里有十二分的想反悔。
  如果不是陆长缨非常小心,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和理由,恐怕这个从不在乎信誉的老板就要将自己说出的话再吃回去。
  饶是如此,陆长缨也时刻提着心,不管是busgirl还是服务生,都做到十全十美,即使是最难缠的客人也不会去投诉。
  这其中也有领位梅姐和女服务生毛姐的暗中帮助。
  梅姐每次在领位时,只会将最面善的客人领到陆长缨的桌位,每桌不会超过三个人,确保她能够应付得过来。
  毛姐则会在要上的菜太多的时候,抽空帮陆长缨一把,轻轻松松将几盘沉甸甸的大菜从后厨端出,再放到空桌上,示意陆长缨自己将菜端给客人。
  趁人少,陆长缨感激地向两位前辈道谢,毛姐爽朗地说:“这算什么,我只是帮一点小忙,你可是额外分给了我两张桌子啊!”
  算一算这一晚的小费收入,足足比之前高出三分之一,那是都是绿油油的美元啊!
  毛姐亲热地对陆长缨说:“咱们姐俩谁跟谁啊,娘们才是一伙儿的,让那帮老爷们都滚蛋!”
  ——要是男服务生还在的话,她哪能拿到这么多的小费,那家伙恨不能把所有客人都扒拉到自己碗里,一口也不分给别人吃。
  幸好小陆聪明又有胆气,激得黄老板亲自开除了男服务生,要不她现在还得捡这家伙的残羹剩饭呢!
  而对于陆长缨的道谢,梅姐却表现的淡淡的,一如既往。
  “是你自己努力,我只是做了应该做的。”
  陆长缨要将今晚收到的小费分一部分给梅姐,她却拒绝道:“我做我该做的,你做你该做的,钱不钱的不要提,提了没意思。”
  陆长缨有些奇怪,不过之后毛姐和她说小话,悄悄告诉她梅姐是大陆留学生的陪读太太,丈夫没拿到全奖,家里快要没米下锅,她只好出来找工作补贴家用。
  “她傲得很,要不是刚来时实在没钱,也是不肯收我们的钱。现在稍微手头宽松些,就谁的钱也不要,谁的面子也不给,领位全凭自己心情。”
  毛姐啧啧称奇:“给钱都不要,奇怪得很,唐人街的领位都收钱,就小梅不收,也是稀奇。”
  她热切地对陆长缨嘱咐道:“你不要管她啦,反正领来的客人都差不多,你就让她去吧,也省得她不高兴。”
  陆长缨点点头,没说什么,心想服务生这一行的门道还挺多。
  不过没关系,她总会搞明白的。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