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个。”
“下一个……”
“下一个!”
巴里·卡朋特忽然一挥手,将桌上的简历通通扫落在地。
“该死的,难道你们就找不到哪怕一个像样点的女演员吗?!”
全场噤若寒蝉。
正在表演的女演员愣在原地,不知该不该继续演下去。
而对面那个胡子拉碴、眼下青黑的坏脾气导演随手将空矿泉水瓶丢过去,擦着她的腿摔在地上。
“滚出去!”
女演员差点被吓哭,战战兢兢地拿起背包,忙不迭地拉开门走出去。
门还没有合上,又一个矿泉水瓶砸到了门上。
“我要的是一个杀手,而不是拿杀人当调情的蠢货!”
卡朋特导演呼哧带喘地坐回椅子,烦躁而暴怒,如同明知死期将近的困兽。
自从得罪了五大制片厂被联手封杀后,他的职业生涯就进入了倒计时,滴答滴答,无形的绞绳渐渐在他脖子上收紧。
该死,除了当导演,他还能做什么?他需要钱,越多越好,偿还比弗利山庄别墅的房贷,限量版法拉利的车贷,以及三个前妻、八个婚生子和三个私生子的赡养费!
巴里·卡朋特一向很知道自己的才华,而且也很知道要怎么把这份才华卖出好价钱。
所以他只拍商业片,完全不打算追求艺术,他像一个爆米花手艺人,将投资方的钱以电影的方式塞进电影院,然后“砰”的一声,投资人就可以快快乐乐地拿走翻倍的钱。
最红的明星,最大的场面,最贵的配乐师,胶片像是不要钱一样挥霍……多么让人怀念。
卡朋特导演一向做得很好,但现在投资方不打算陪他玩了。<
他咬牙切齿地想,不就是和a制片公司的ceo抢情人,当众辱骂b制片公司的决策层是一群猪,拍c公司的s+项目时连续三次要求追加预算,最后电影难产,差点拖垮了公司的资金链。
还有同时筹拍d公司和e公司的电影,他分身无术(主要是忙着和第四任妻子在夏威夷度蜜月),让副导上阵,结果两部电影上映后亏损超一亿美元,扑到男女主演直接从好莱坞销声匿迹。
——也就是如此,而已。
卡朋特导演有些心虚地想,只是一点小小的失误,即使是希区柯克、科波拉、斯皮尔伯格也会有失手,这很正常,不是吗?
不过显然,好莱坞不打算再给他一次机会。
五大制片厂联手封杀,卡朋特导演接不到任何片约,一夜之间从炙手可热的未来之星变成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新妻子闹着要离婚,抢在他破产之前,就像从着火的博物馆里抢救古董一样迫切地切割财产。
幸好当时没有签订婚前财产协议,否则她只能分到一大堆债务。
卡朋特导演怒不可遏,却又无能为力。
他一度颓废,用酒精麻痹自己,但催款函像纸片一样飞来,从信箱里溢出来。
再还不上钱,银行就要拍卖他的比弗利别墅和法拉利豪车——该死的,他们为什么不一并拍卖他的前妻和子女?!
卡朋特导演无法再将脑袋埋在沙子里,不得不出门找活儿。
但大制片厂不再相信他,小制片厂虽然心动,但却提出了极为苛刻的要求,比如说指定演员、严控预算、随时撤资、最低票房保证……最糟糕的是,他们还要派人来监管他拍电影!
卡朋特导演大怒,当场将咖啡泼到对接人脸上。
好了,现在小制片厂也没有了。
接二连三的受挫,卡朋特导演痛苦地意识到,他不再是那个在好莱坞呼风唤雨的大导演了。
但他也不能成为谁都能踢一脚的路边老狗。
痛定思痛,卡朋特导演将最后一点值钱的资产抵押了,又联系几个之前看不上的老朋友,凑了一笔钱,自费拍电影。
只要他还能拍出一部卖座的小成本电影,好莱坞就会重新向他敞开大门。
这一次,卡朋特导演也不追求大场面大明星了,更不敢随便挥霍预算,他要精打细算地拍摄每一帧胶片,让每一美分都花在刀尖上。
请不起明星,也请不起老戏骨,卡朋特导演亲自挑上阵选演员,他相信以自己的眼光,一定能从好莱坞成千上万的演员中挑出真正的金子——有颜值,有演技,哦对了,还得足够便宜。
但现在看来,他的梦想要破灭了。
“下一个下一个下一个!”
卡朋特导演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困兽般在房间里转来转去。
“为什么就没有一个合适的人选!我甚至不要求她们是《疤面煞星》的米歇尔·菲佛,也不要求是《异形》的西格妮·韦弗,我需要的只是一个漂亮的女杀手!”
编剧是他的老朋友,在面试了几十位候选人后,摘下眼镜,疲倦地揉了揉眼睛。
“老兄,你的要求实在太高了,你要的是既像米歇尔·菲佛一样美艳,又像西格妮·韦弗一样强悍的女演员。说实话,即使是之前,你也很难在好莱坞找到这样的人。”
卡朋特导演理直气壮地说:“这有什么问题吗?如果作为卖点的女杀手不够吸引人,我要怎么将那些挑剔的观众引进电影院?”
编剧耸了耸肩:“也许是你的男主角?”
卡朋特导演一挥手:“他只是一个让观众代入自己的道具,只要故事足够精彩,观众甚至会在还没走出电影院时就忘记他的名字。”
说得兴起,卡朋特导演手舞足蹈起来。
“但女演员就不一样了,我需要的是一张只是看到海报照片就让人愿意掏钱买票的脸。”
一直没说话的摄影师开口道:“就像那些b级片的女主角。”
卡朋特导演接道:“是的,就像那些浪费时间的垃圾电影!”
编剧懒洋洋地向后靠坐:“那你要找很久了,除了那些已经证明自己的大明星,我还从来没有在好莱坞见到过可以仅凭一张脸就让人付钱的演员。”
卡朋特导演不说话了,沉着脸坐在那里,好一会儿,他忽然一拍桌子,冲临时助理发怒道:“该死,下一个试镜的人在哪里?!”
助理战战兢兢,赶紧走到门口,冲外面的候选者喊道:“下一个!”
此时门外人群已经寥寥无几,大部分人在试镜结束后见入选无望便自行离开,还有一部分人亲眼见到卡朋特导演发火后,抱怨他还以为自己是大导演,同样离开了。
留到最后的只剩下一个亚裔女孩和她的经纪人。
经纪人抱着皮包歪坐在塑料椅上,脑袋一点一点的,显然已经睡熟了。
而在经过大半天的等待后,那位亚裔女孩依旧神采奕奕,看上去像是刚从冰箱里端出来的草莓。
她冲助理笑了笑,抬步走了过来。
“下一个是谁?”
卡朋特导演不高兴地捡起地上的简历,眯着眼睛端详上面的名字。
“changyinglu?”
他随手将简历丢在桌上,不高兴地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名字,我已经对她不抱希望了。”
编剧安慰道:“反正最后一个人,马上就结束了。”
卡朋特导演不置可否,满心都是后悔。
要是他没有和五大制片厂闹翻的话,现在送到他手上的简历应该是黛米摩尔、梅兰妮格里菲斯、莫莉林沃得这些一线或准一线的女明星,而不是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
她的名字哪怕在肥皂剧的片尾出现过吗?
房门推开,卡朋特导演不耐烦地抬眼看过去,打算在对方说第一句话之前就赶走人。
然后,她走进来了。
卡朋特导演先是随便看了一眼,然后是第二眼,第三眼……
他抬起头,那些难听的话卡在喉咙,耳边传来编剧的惊叹声——
“哇哦,你的米歇尔·菲佛和西格妮·韦弗来了。”
很难想象,米歇尔·菲佛和西格妮·韦弗这两种截然相反的女性特质竟然能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
足够漂亮,也足够强悍
。
当她走过来时,仿佛是一头皮毛华丽的美洲豹在丛林中漫步。
尽管年轻,但她已经长出足以撕碎敌人的尖牙利齿,而她也确实打算这么做。
卡朋特导演很确信,这就是他要找的人。
陆长缨才走进试镜室,便听到那位坐在长桌中间、满脸颓废的中年男人激动地站了起来。
“that’sit!”
陆长缨:?
什么叫“就这样吧”,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开口呢!
旁边戴着眼镜的男人也站了起来,温文尔雅地冲她伸出手:“congrats!yougotthepart!(恭喜,你拿下这个角色了)”
陆长缨迷茫地握住对方的手晃了晃,不确定道:“这不会是一个迟来的愚人节玩笑吧?”
眼镜男笑了起来:“当然不,我们的导演对你很满意。”
他看向旁边,用戏谑的语气说:“巴里,也恭喜你,你一定是淘金客的后代。”
那位据说是卡朋特导演的中年男人激动得像是中了五百万美元大乐|透,呼吸急促,盯着陆长缨的眼神狂热得像是咕噜在看魔戒。
陆长缨后退一步,谨慎地说:“我不接受任何形式的潜规则。”
卡朋特导演面露迷茫之色,旁边的眼镜男愉快地笑出了声。
“放心吧,在经历四次离婚后,巴里再也不会爱上他的女主角了。”
当陆长缨走出试镜现场时,戴利依旧抱着皮包睡得香甜,即使旁边的道路施工噪音也没能吵醒他。
她想了想,伸手去抽他怀里的皮包。
皮包一动,戴利腾地一下就坐直,用力将包抱回怀中,警惕地睁眼看过去,见是陆长缨,他才放松下来,瘫坐回去,打了个哈欠。
“几点了?还没轮到你试镜吗?”
他嘟嘟囔囔地卷起袖子,看了看手表时间。
“什么,已经下午五点了!该死,我就说不应该参加试镜,你得赶紧走了,否则要错过飞机!”
戴利急匆匆地从椅子上跳起来,忙不迭地要开车送陆长缨去机场。
“我通过试镜了。”
戴利愣了一下,回头看向陆长缨:“你说什么?”
陆长缨淡定地说:“我通过试镜了,现在轮到你上场,去谈谈我的合同吧。”
戴利定在原地,头发睡得乱糟糟,脸上还有眼屎,唯一能见人的体面西服皱成一团,看起来和之前那个他努力扮演的干练经纪人判若两人。
“你,你再说一遍,你通过什么了?”
戴利的嗓子忽然变得干涩,张了张嘴,费劲挤出一句话。
陆长缨耐心地说:“我通过试镜了,你可以去谈合同了。别忘了要个高价,那位卡朋特导演似乎对我很满意。”<
戴利从没想到,他做梦都不敢想的场景竟然真实出现。
要知道他之前最大胆的幻想也不过是旗下艺人能和某部肥皂剧签订一份长期合同,甚至不需要是黄金档,不需要是主演,只要是有固定出场机会的龙套就行。
而现在,他发掘的素人竟然要为大名鼎鼎的卡朋特导演拍电影!
好莱坞是一座巨大残酷的金字塔,人们只会看到塔尖的无限风光,看不到下面的艰难谋生。
对于绝大部分的演员来说,演艺工作的收入甚至还不如快餐店服务员,在拍戏之外,他们得靠同时打几份工才能勉强维生。
即使卡朋特导演现在落魄了,但对于普通演员来说,依旧是好莱坞可望不可即的高山。
“上帝,耶稣,我一定不是在做梦吧……”
戴利喃喃自语道:“如果这是梦,就让我永远留在梦里吧……”
忽然一阵剧痛从后背传来,戴利吃痛转头去看,只看到陆长缨不客气地收回手。
“醒了没?没醒我就再帮你清醒清醒。”
“醒了醒了!”
戴利龇牙咧嘴地揉着伤处,抱怨道:“你难道和cia学过刑讯逼供吗?嘶——”
陆长缨作势要抬腿踹他:“还不快去!”
戴利也不装了,一溜烟往里面跑,生怕到嘴的合同飞了。
他决定了,从今往后,今天就是他人生中最美好的一天!
当乘坐飞机离开洛杉矶时,除了随身行李,陆长缨还带走了一份十万美元的演出合同和一万美元的定金支票。
和一千万俱乐部的巨星片酬相比,十万美元少得可怜,但却是一个新的开始。
即使没有申请到全额奖学金,陆长缨也能负担得起大学的学费。
由于目前电影剧组还在筹备阶段,陆长缨得以先返回纽约完成学业。按照双方的约定。她会空出八月至十二月的档期,随时进组拍摄。
飞机降落肯尼迪机场,此时已是六月。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