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了。
  “嗨,好久不见,假期过得怎么样?”
  “你整个夏天都在阿尔卑斯山滑雪?真是让人羡慕。”
  “我还没准备好上学,我需要更多,更多,还有更多的假期!”
  “我打通了所有关卡!看,这是限量版的纪念!”
  “是啊,我每天都在草坪上晒日光浴,用的是美宝莲的美黑油,你一定要试一试,晒得就像海滩一样tan!”
  “别告诉我还有暑假作业?见鬼,我完全忘记了这件事,希望历史老师也忘记……”
  陆长缨已经很熟悉这种久别重逢的亢奋氛围,习以为常地穿过拥挤人群,一边和朋友们打招呼,一边回忆储物箱密码。
  两个月没开锁,密码是多少来着了?
  当她正在和锁头奋战的时候,无意间听到储物柜后的人群讨论。
  “你们听说了吗?lu和安德森分手了!”
  “天呐,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又是暑假分手?jesus,为什么lu的每一个男朋友都不能坚持到秋天?”
  “我猜是安德森提出的分手,他从来不会约会超过三个月,这一次的时间太久了,他一定早就想要分手了。”
  “不不不,一定是lu,安德森可是很迷恋我们的啦啦队长,他才不会想分手。”
  “是安德森先!”
  “是lu!”
  陆长缨听得哭笑不得,到底为什么要争论这种事啊!她决定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而在这时,她身后传来另一群人的议论声。
  “你猜安德森今天开车载着谁来学校?”
  “lu吗?他的副驾驶一向留给女朋友,我想不出还有谁能坐上去。”
  “错误!是瓦伦希娅!”<
  “什么,这不可能吧!安德森从来不和前女友复合,还有,他什么时候和lu分手?我明明记得放假前他们还在约会!”
  “是啊,谁说不是呢,一对令人嫉妒的爱情鸟……不过现在看来,我们的雄鸟打算换一换口味了。”
  “我早就说过的,安德森一向只和金发白女约会,lu只是一次意外!”
  “不可思议……难道说,他真正爱的是瓦伦希娅?”
  像是橡皮擦过,陆长缨脸上的表情消失得一干二净。
  她垂下眼帘,盯着手中的锁头,轻轻拨弄旋钮,咔嚓一声,密码锁弹开。
  大概是因为储物柜里放的东西太多,当柜门来开的一瞬,书本和杂物倾泻而下,堆成小山。
  而在最上面的,是一副橄榄球手套。
  陆长缨要捡东西的手一顿,盯着那副半旧的手套,眼前浮现起两个月前的画面。
  安德森刚刚结束训练,懒洋洋地趴在她的背上,耍赖要将手套塞进她的储物柜,信誓旦旦地说:
  “这是幸运手套,给我带来无数场胜利,现在我把手套,以及幸运送给你。”
  陆长缨还记得她当时嫌弃地喊道:“谁要你的手套!该死的,你不会从没洗过它吧!”
  安德森赖皮道:“那是幸运的气味!”
  回到现实,陆长缨伸出手,
  粗鲁地将这副旧手套塞到储物柜的最下面。
  “那是安德森的手套。”
  瓦伦希娅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居高临下的愉快。
  “你们已经分手了,你应该还给他。”
  陆长缨直起身,转身看向瓦伦希娅,她重新染了金发,亮得出奇,像一只毛发蓬松的贵妇犬。
  “你代表安德森吗?”
  瓦伦希娅笑吟吟地说:“为什么不是呢?无论从哪个角度而言,我都比你更有资格。”
  周围安静下来,学生们目光炯炯,竖起双耳,生怕错过开学第一场大戏。
  陆长缨没生气,反而勾起嘴角。
  “你还不配,让安德森亲自来找我。”
  话毕,她重重关上储物柜,将密码锁挂了上去。
  瓦伦希娅看着她的动作,脸上的笑容变淡,语气也变冷。
  “如果你想留着那副本应丢进垃圾桶的手套,那你就留着吧,毕竟你和它都被抛弃了。”
  陆长缨转头看向瓦伦希娅:“所以,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到垃圾桶里?”
  瓦伦希娅:“什么?!”
  陆长缨似笑非笑地说:“正如你所说,垃圾桶是被抛弃的垃圾的最终归宿。”
  瓦伦希娅再也忍不住,愤怒地尖叫起来:“安德森抛弃了你,回到了我身边,因为他知道什么才是最好的!你别想再迷惑他!你那些东方巫术已经彻底失效了!”
  人群一片哗然。
  “什么?东方巫术?这是真的吗?”
  “难道lu的爱情咒语只能维持到夏天,这就是她总在暑假分手的原因?”
  “我真想知道她的咒语是什么,只要能和我喜欢的男生在一起,哪怕只是几个月,我也愿意把全部零花钱都送给她!”
  学生们议论纷纷,而身处议论中央的陆长缨却不为所动,像是一只妖异美艳的人身蜘蛛,轻快地用八条腿在蛛网上旋转跳舞。
  “你弄错了一件事。”
  陆长缨一步一步地走上前,将瓦伦希娅逼到墙角。
  “是我抛弃了安德森。”
  她笑了起来,阳光明媚,就像是任何时候在赛场上的啦啦队表演那样。
  “而你,只是一个将放射性矿石当成珍宝的拾荒者。”
  说罢,陆长缨毫不留情地转身就走。
  走廊上一时寂静无声,所有人都看着她挺直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啪,啪,啪。
  有人愉快地鼓起了掌。
  瓦伦希娅愤怒地看过去,西蒙冲她眨了眨眼睛,嘴角翘起,像一只蓝眼睛的小恶魔。
  他用戏剧化的夸张动作抬起右手,示意瓦伦希娅看向另一个方向。
  瓦伦希娅狐疑地看过去,然后她看到了人群后面的安德森。
  安德森不知来了多久,面无表情,浑身上下笼罩着阴沉沉的气息,毫无之前的阳光模样。
  瓦伦希娅心里一咯噔,急忙小跑过去:“我可以解释……”
  不等她说完,安德森冷冰冰地说了一句:“闭嘴。”
  瓦伦希娅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安德森转身离开,将她独自留在人群中。
  “你确定安德森真的和瓦伦希娅复合了吗?”
  “呃,我原来是确定的,但我现在不是很确定……”
  “他可真冷酷,不过,看上去更帅了,简直像好莱坞明星!”
  “我可不喜欢他这样,如果安德森继续这么下去,我不会再去看他的比赛……”
  “她以为自己是胜利者,结果却给自己找来了羞辱……”
  “我早就说过的,安德森从不会和前女友复合!”
  瓦伦希娅站在议论中,手指慢慢握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中。
  又是一年开学季,又是一年homecoming。
  而这一次,陆长缨不能再当观众,而是要以组织者的身份,参与这一年的homecoming活动策划。
  但这里有个问题——
  “我想要退出学生会。”
  陆长缨对阿什莉太太说:“我不再适合在学生会工作了。”
  阿什莉太太发愁地说:“亲爱的,你在给我出难题,我可没办法随便让谁来顶替你的位置。你可是全校票选出来的学生会副主席啊。”
  陆长缨不放弃,提议道:“维罗妮卡怎么样?她一向很热衷学校事务,而且也对学生会很有兴趣,事实上,如果不是因为一次不幸的意外,她本应该在假期前就成为学生会主席的。”
  阿什莉太太咕哝道:“我可不觉得学生们会把票投给她……”
  她清了清嗓子,正色道:“亲爱的,你为什么想要退出学生会?要知道这段经历对你的大学申请很有用,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想要提前一年修满学分,那你就更不能错过学生会。”
  陆长缨叹气:“我只是觉得,现在的学生会工作效率慢得像蜗牛,如果继续这么下去,直到圣诞节都无法完成homecoming的准备工作。”
  阿什莉太太露出了然的笑容。
  “哦,我知道,一些可爱的小矛盾,年轻人总是这样,忍不住要和身边的异性产生感情,一次又一次,感情线缠绕在一起,像是命运女神手中的纺织机。”
  阿什莉太太发出诗意的感叹:“啊,青春,多么美好的青春——”
  陆长缨:……能把三角恋说得这么清新脱俗也是挺有文学功底的。
  “总之,”陆长缨强行转回话题,“考虑到更大的利益,我不认为继续留在学生会是一个好选择。”
  阿什莉太太不为所动,反而冲陆长缨眨了眨眼。
  “亲爱的,留下反而是更好的选择,你不能总要避开前男友和前男友的现女友,否则你就是在自我压缩生存空间。”
  阿什莉太太鼓励道:“你应该留在学生会,像一棵树一样,使劲挤占生存空间,争夺阳光、空气和雨水,把他们的根系都绞杀在地下。”
  陆长缨:……
  她觉得自己可能需要重新认识一遍阿什莉太太了。
  最后,阿什莉太太意犹未尽地说:“留下来吧,留在学生会,我相信你,你不是一个会被障碍物挡住路的姑娘。我听说过一个东方寓言,名字似乎是老人与山,他用全部生命去挖掘那座挡路的山,我想,这大概就是东方的智慧了吧。”
  陆长缨无奈地笑了起来:“好吧,或许您说得对,但那个故事的名字叫愚公移山。”
  阿什莉太太一愣:“愚蠢的老男人试图搬迁高山?”
  陆长缨深吸一口气。
  “这不重要,”她果断道,“总而言之,我会留下来的。”
  阿什莉太太欣然道:“去吧!我的炸山姑娘!”
  陆长缨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没原地摔倒。
  搬迁高山——似乎看起来很难,而事实上做起来更难。
  陆长缨站在校门口,当啦啦队训练结束时,校车早已结束工作,她得坐公交回家了。
  一辆粉色的甲壳虫停在陆长缨面前,驾驶座窗户摇下,露出了凯蒂的脸。
  “上车,我送你回去。”
  凯蒂敲了敲方向盘,高傲地说:“还是说,你宁愿冒着被抢劫的风险去坐又脏又臭的公交车?”
  陆长缨已经习惯了凯蒂的小别扭,笑着摇摇头:“算了吧,我们不顺路。”
  凯蒂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说:“我在邀请你!从没有人敢拒绝我!”
  陆长缨说:“那么我就是第一个。”
  凯蒂气呼呼地说:“没有第二次机会,你会后悔的!”
  陆长缨开玩笑道:“如果你再不走的话,我就真的要反悔了。”
  聊天中,一辆红色切诺基从旁行驶过去,透过敞开的车窗,是安德森,以及副驾的瓦伦希娅。<
  安德森没有看陆长缨,一脚油门加速,切诺基咆哮着冲向主路,像一头疯马。
  而瓦伦希娅却笑着看向陆长缨,抬手将瘪掉的可乐瓶丢下车,骨碌碌滚到了她的脚边。
  “我讨厌她!”
  凯蒂不高兴地说:“西班牙bitch!”
  陆长缨没说话,弯腰捡起可乐瓶,精准地抛进不远处的垃圾桶。
  凯蒂问:“嘿,你在干什么?!”
  陆长缨淡然地说:“扔垃圾。”
  凯蒂喊起来:“你应该把那个该死的可乐瓶砸到她头上!”
  陆长缨耸耸肩:“我可追不上汽车。”
  凯蒂狐疑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道:“你为什么不生气?”
  陆长缨反问:“为什么我要生气?”
  凯蒂说:“我不知道,大概是因为瓦伦希娅?但我听说是你踹的安德森。”
  陆长缨纠正道:“我更愿意称之为感情不和而分手。”
  凯蒂翻了个白眼:“你可真虚伪。”
  陆长缨欣然道:“谢谢夸奖。”
  凯蒂重整旗鼓,又问:“你为什么要分手?在你之前,我从没见过安德森会和一个女生约会超过三个月,他看上去从没这么喜欢过谁。”
  陆长缨若无其事地说:“这不重要,总之,我和他已经分手了。”
  凯蒂盯着陆长缨,慢吞吞地说:“你一定是我见过最心狠的家伙,不管是安德森,还是布兰登,他们看上去像是被主人抛弃的宠物狗,而且还被狠狠地踹了一脚。”
  陆长缨喊道:“喂!”
  凯蒂不为所动,话音一转:“幸运的是,你只对男朋友残忍。”
  陆长缨说:“我以为你会为此感到高兴。”
  凯蒂提高了音量:“我当然高兴,看到安德森倒霉就是我最大的快乐!”
  陆长缨点点头:“那现在你可以尽情享受快乐了。”
  凯蒂瞪了她一眼:“但他和那个西班牙婊子复合了!在你和瓦伦希娅之间,我宁愿选择你!”
  陆长缨做思考状,问道:“需要我为此感到荣幸吗?”
  凯蒂绷着脸摆出生气模样,最后没忍住,也笑了起来:“真没想到,最后我竟然会和你成为朋友……但看起来似乎也还不错?总之,现在我们都是安德森的前女友了。”
  陆长缨叹了口气:“我可没兴趣再和谁的前女友交朋友。”
  凯蒂轻轻瞪了她一眼,拍了拍方向盘中央的喇叭,催促道:
  “快上来,前女友,安德森不会再送你回家,但你还可以坐我的车。”
  陆长缨笑了起来,一把拉开副驾车门,屈腿弯腰挤进了这辆格外小巧可爱的小轿车
  夏日的余晖中,粉色甲壳虫在曼哈顿的车水马龙灵活穿梭。
  “你接下来有什么约会安排?”
  “?”
  “西蒙?查理?道格?或者是什么其他人?”
  “……等等,你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红灯前,凯蒂转过头,格外认真地看向陆长缨。
  “只是以防万一,我可不想再和你谈同一个男朋友!”
  陆长缨:……
  红灯转绿,凯蒂踩下油门,一只眼盯着前方,一只眼盯着陆长缨,不放心地问:“你认识迈克尔吗?”
  陆长缨:“他是谁?”
  凯蒂放下心来:“一个住在上西区的家伙……他不重要。”
  欲盖弥彰。
  陆长缨了然道:“哦~是迈克尔~我知道了。”
  凯蒂急道:“你不能和他约会!”
  陆长缨笑起来:“放心吧,他是你的!”
  凯蒂骄傲地昂起头:“他只是之一,我可以列出超过二十个对我着迷的男生。”
  甲壳虫抵达目的地,陆长缨下了车,凯蒂从驾驶座窗户探出头,不放心地叮嘱道:
  “我会把这二十个人的名单给你,除了他们,你可以和任何人约会。”
  陆长缨翻了个白眼,吓唬道:“我对你的爱慕者们没兴趣,不过如果你再不走,我不介意明天去认识上西区的迈克尔。”
  凯蒂大惊失色,连忙启动甲壳虫,临走前扔下一句:
  “离我的迈克尔远点!”
  陆长缨站在原地,乐不可支。
  她就知道,二十个人的名单是烟雾弹,迈克尔才是真正重要的那个家伙。
  目送甲壳虫消失在道路拐角,陆长缨笑着摇摇头。
  谁能想到,在一年前她们还因为安德森而剑拔弩张;而一年后她和安德森分手,凯蒂亲自拿开车送她回家。
  真是奇妙的人生啊。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