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馆打烊时已是深夜。
夜深人静,老旧公寓里偶尔响起咳嗽声和马桶抽水时轰隆隆的水管声。
陆长缨轻手轻脚地穿过吊满廉价衣服的昏暗走廊,掏出钥匙打开外门,蹑手蹑脚地穿过关灯的客厅,正要推开小卧室的房门时,却看到门缝中透出的细微灯光,还有隐约的抽泣声。
她愣了一下,推门而入。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见到陆长缨回来,原本正坐在下铺抽泣的林嫂连忙抹了抹眼角,堆出一张若无其事的笑脸。
“你回来了呀?吃饭了吗?要不要吃一点夜宵呀?”
陆长缨快步上前,担心地问:“林嫂,你遇到什么事了吗?为什么在哭?”
林嫂别开脸,努力平静地说:“没事呀,怎么会有事,当然没事的呀……”
这时,陈伯推门而入,叹气道:“好啦,阿林,你就不要瞒了,我都听人家说了,制衣厂不要你了,是吧?”
陆长缨惊讶地瞪大眼睛,而林嫂扭开脸,忍不住再次啜泣起来:“说撵人就撵人,我做了这么多年工,一点情面都不讲……”
陆长缨连忙上前安慰,余光注意到陈安东沉默地站在门口。
“没事的没事的,辞退就辞退,俗话说得好,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林嫂你手艺这么好,还怕找不到新工作吗?”
林嫂只是摇头:“一样,都一样……”
陆长缨想了想,又说:“那就自己开一家裁缝铺,正好出来单干,全纽约的高中女生还不得上赶着找您做礼服裙。”
林嫂迟疑道:“没有品牌……人家能乐意买吗?”
陆长缨笑起来:“那些奢侈品不也是从没名气做起来的吗?”
林嫂叹了口气:“哪有那么容易的事……明年anthony要上大学,后年轮到你,大学的学费那么贵,没有工作,靠老本怎么付得起?”
“我去打工。”
陈安东忽然开口,嗓音有些沙哑。
“我可以申请休学一年,打工攒够学费后再去读大学。”
林嫂生气地骂道:“瞎说什么!我供你读书是为了让你坐办公室当白领,不是让你做小工卖苦力!”
陈伯也说:“小孩子别操心学费啦,家里有的是钱,我们又不是赚多少花多少的美国人,供你读书的钱还是有的。”
他又对林嫂说:“你放宽心啦,我这么多年在唐人街还是认识几个人,有几分面子的,我明天去找你们老板讲一讲就没事啦。”
林嫂难得没反驳陈伯,有些忐忑地问:“真的有用吗?有身份的工人都被开除了,老板说了,他只要黑工……”
陈伯牙疼似的倒吸一口冷气:“这有点难办啊……”
陆长缨低声问陈安东:“为什么制衣厂只留黑工?”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工厂雇佣没有工签的员工涉嫌犯罪,因为按照美国法律规定,偷渡入境的移民属于罪犯,而雇佣他们的老板则涉嫌窝藏罪。一旦被移民局抓到现行,工厂老板将会被警方予以刑事指控——就像现在的黄老板。
因此,即使是为了糊弄移民局的检查,通常工厂老板也会雇佣一些有合法身份的移民,而不是全部换成黑工。
陈安东垂下眼帘,平静地说:“因为黑工好用。”
与合法移民的工人相比,黑工没有身份,身无分文,而且往往为了偷渡滞留美国而欠下蛇头一大笔钱,急需挣钱还债。
毕竟欠银行的钱,只会被告上法庭;但欠□□的钱,全家老小都可能性命不保。
更何况那是高利|贷,砍头息加利滚利,不多时利息就要比本金还要高,每天都比前一天欠的钱更多。
因此,为了尽快还债,黑工可以忍受任何形式的压榨,无论是二十四小时的加班,还是令人发指的低工资,只要有一份工作就行,比奴隶更温顺更积极。
驱使奴隶还需要鞭子,但黑工不用。
人力成本极大压低,制衣厂老板尝到甜头,自然更愿意雇佣没退路的黑工,而不是有底气的合法移民。
即使林嫂勤快,手艺好,是厂里数一数二的能干裁缝,但衣服做得再好又怎样,她在厂里多待一天,就是多挤占一分原本属于老板的利润。
陈伯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头疼起来,但还是对林嫂说:“没关系啦,我们不管别人,只要让你回去上班就好,厂里多你一个也不多,你说对不对?”
林嫂沮丧道:“唉,我没想法的,只要能做工赚钱就好了……要是不行,我就去端盘子洗碗,总不能闲在家里……还有两个小孩……”
陆长缨上前,揽住林嫂的肩膀,安慰道:“林嫂,我现在也能赚钱了。”
陈安东也说:“妈,没工作就没工作,将来我养你。”
林嫂破涕为笑:“好了,讲那么肉麻,我干得动,不用你们养。快去睡觉,明天要早起,暑假也不可以睡懒觉。”
陈伯临出门前拍着胸脯,大包大揽道:“你就放心好了,一点小事,包在我身上。”
房门关上,林嫂笑着笑着叹了口气,喃喃道:“哪就那么容易了……”
陆长缨想了想,说:“明天我陪您一起去制衣厂吧。”
林嫂惊奇道:“你?你去了干什么?”
陆长缨笑起来:“有事全家一起上阵呀,说不定我能帮上忙呢。”
林嫂笑着摇摇头:“好啦,小孩子不要管大人事,睡吧,明天还要去打工呢。”
灯光熄灭,陆长缨洗漱后轻手轻脚爬到上铺,心里打定主意要明天去制衣厂。林嫂照顾她这么久,如今遇到难题,总要想办法帮一把,也算是回报。
第二天。
趁着餐馆还没到营业时间,陆长缨和黄吉瑞交代了一声,前往林嫂工作的制衣厂。
这家名为德盛的制衣厂位于唐人街内,而类似的制衣厂还有好几家。
自从二战导致本土劳动力短缺,加上海外竞争加剧,为了削减成本,纽约的纺织工厂开始向劳动力更多、更便宜的唐人街转移。虽然开设在唐人
街的制衣厂普遍规模不大,但数量很多,聚沙成塔之下,唐人街制衣厂的总产值超过了一亿美元。
那些在高档百货商场的灯光下闪耀的昂贵服装,没人知道它们来自那个脏乱差的唐人街。
在此时,新到纽约的中国移民大多不是在中餐馆端盘子,就是在制衣厂踩缝纫机。<
而随着早期移民完成了资本积累,从工人摇身一变成为老板,原本还算守规矩的制衣厂也变成了血汗工厂——不得不说,某种程度上,华人比白人更知道怎么剥削同胞,也更有践踏法律红线的勇气。
陆长缨路过一家门窗紧闭的制衣厂,耳尖听到门缝中传出的声音:
“劳工部的人要是问你们每天工作多久,你就说八个小时;要是问你们有没有加班费,你们就说有!”
……很有小聪明了。
见到林嫂时,陆长缨将刚刚听到的事告诉她,林嫂见怪不怪地说:“都是这样啦,以前有大单要连夜赶工,老板只说谁想加班就留下来,不想加班就滚蛋——那我们当然要加班啦,老板说什么就是什么,不加班就没工作,没工作就没钱吃饭。”
林嫂对陆长缨笑了一下:“人家讲,自愿加班不需要付加班费啦。”
陆长缨轻声地说:“我听说美国的工会很有影响力。”
林嫂却说:“骗人而已,工会才不管,他们都收了老板的钱,怎么可能替工人撑腰。”
说话间,两人来到德盛制衣厂,此时工厂外围了不少人,林嫂熟稔地上去打招呼,原来这些人都是和她一样被辞退的工人。
林嫂寒暄一圈回来,忧心忡忡地低声对陆长缨说:“不好了,都是来找老板说情的,这么多人,只怕老板不会松口。”
这时,陈伯灰头土脸地从办公室走出来,见到林嫂和陆长缨,他有些窘迫地挠了挠后脑勺。
“那个,我同你们老板讲过了,他这个人心重,还要再考虑考虑……”
林嫂并不意外,但还是难掩失望之色。
陈伯赶紧说:“哎呀,有我呢,你就放心好啦,他不给别人面子,还能不给我面子吗?”
话音未落,有人喝骂着从办公室里走出来。
“滚滚滚!围在外面做什么,讨饭呀?!说了开除就是开除,没有商量的余地!”
华人老板西装革履,手臂夹着皮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高高昂着下巴,满脸不屑。
一个女工低声下气地凑过去,乞求道:“老板,我要养家啊,我真的很需要这份工,拜托你了……”
老板没好气地骂道:“拜托什么拜托,你当我是神啊,空手拜一拜就有用?”
另一个女工压着火气,大声地说:“开除就开除,但你得把工资结清,拖了三个月,你还想要拖到什么时候?!”
此话一出像是点燃了火药桶,工人们轰然吵了起来。
“加班不给钱也就算了,连工资都不给,你还是不是人啊?”
“我天天上夜班,怕让外面的人听到声音,连句话都不敢说,手都被缝纫机扎穿了,血流了一地……你还拖我的钱,不要脸!”
“给钱!要不然我们就去劳工部告你了!”
老板气急败坏,指着工人们的鼻子骂起来:“告,有本事你就去告!老子在劳工部有人,还怕你一个小工人?我话就放在这儿,今天你敢去告,明天我就让你在唐人街待不下去,全家老小都跟着倒霉!”
他一扬手,几个膀大腰圆的保安围了过来,气势汹汹地推搡着工人们。
“滚!都滚!再赖在外面不走,我可要揍人了!”
工人们基本都是女性,年纪小的才刚成年,年纪大的已然白发苍苍,面对动作粗暴的保安,她们几无还手之力。
林嫂站得靠前,也被推了好几把,差点摔倒在地。
陆长缨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林嫂,而保安举着拳头恐吓道:“磨磨蹭蹭,是不是想挨揍?!”
陆长缨被气笑了:“我看想挨揍的是你吧!”
保安见她一个女孩,心中不屑,伸手冲着她的胸前就要推搡。
“小妞口气还挺大,让我看看你的本事……”
他的手伸到一半,指尖还没碰到陆长缨的衣服,就被她猛地抓住手腕,随后一记势大力沉的过肩摔。
这个保安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重重摔在地上。
“搞什么?”
“谁在闹事?”
“是不是找死啊?!”
其他保安都纷纷围过来,林嫂不安地去扯陆长缨,将她往自己身后带。
“走,你快走!”
陈伯满脸堆笑挡在陆长缨前面,连声地说:“无事啦,一点小事,不要紧的,都是自己人……”
走在最前面的保安一把推开陈伯:“谁和你是自己人!”
他冲到陆长缨面前,正要教训教训这个不懂事的小丫头时,老板忽然喊道:“等等。”
他拨开人群走过来,上下打量陆长缨,问道:“你师父是谁?是不是姓梁?”
陆长缨慢慢松开握拳的手,反问:“与你何干?”
陈伯急忙道:“就是梁师父啦,社团大佬呀,你知道的。”
老板板着脸,盯着陆长缨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身朝办公室走去,并叫走了全部保安,不再管守在外面的工人们。
林嫂不确定道:“这就走了?”
陈伯反而松一口气:“幸好有梁师父,不然今天就要倒大霉了……这年头,人人都不讲江湖道义啊……”
陆长缨问:“就让他这么躲起来了?”
陈伯惊讶道:“不然你还想怎样?要不是你师父名头响亮,今天还不一定要怎样呢。这些开工厂的,真是个个心狠手辣啊。”
林嫂最后看了一眼德盛制衣厂的招牌,带着几分不甘心说:“算了,走吧,回家了,工资不要了,权当是给他烧纸钱了。”
陆长缨没有动。
“总该有办法的。”
林嫂苦笑道:“能有什么办法?我们没钱没势的,斗不过他的……唉,你说得对,开裁缝店也好,总归是给自己赚钱,赚的少就赚得少吧。”
制衣厂的工作虽然辛苦,但由于是按件计费,做的衣服越多就赚得越多,像林嫂这样的熟手,一周能赚到二百美元,在此时算得上蓝领中的高收入。
而开裁缝店则意味着从头开始,尽管有陆长缨介绍的学生来定制礼服裙,但学生们不是天天参加舞会——返校舞会一年一度,毕业舞会四年一次。而且相对于没有品牌的唐人街服装,手头宽裕的家庭更愿意把预算花在梅西百货。
对于林嫂来说,量体制衣的收入只是一笔工资以外的外快。
但现在事已至此,她也只能安慰自己,至少还可以靠手艺赚钱,而不是去后厨刷盘子。
其他女工们都很伤心,她们肩负着和男人同样的养家重任,甚至有的还是家里的经济支柱,失去这份工作,就意味着她们不得不砍掉改善生活的预算,继续用盆去接天花板的漏水,继续忍耐病痛,假装不存在生病,并继续对饥肠辘辘的孩子说:“少骗人,我知道你不饿。”
生活一向艰难,而对于有些人来说,要艰难得多。
讨薪无望,复工也无望,围在工厂外的人群渐渐散去。
唐人街还有很多制衣厂,说不定她们能给自己找到一份新工作呢。
“算了,我们也走吧。”
林嫂对陆长缨说:“不浪费时间了,就当钱都喂狗好了。”
旁边几个还留在这里的女工闻言,忿忿道:“还不如真的拿去喂狗,狗还知道摇尾巴,老板就只会咬人!”
一个女工刻意高声冲办公室敞开的窗户喊道:“出门当心呀,不然死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另一个女工咬牙切齿地笑骂道:“不积阴德,以后生儿子也没□□啊!”
窗户后面的人影一闪而过,接着哐的一声,窗户被重重关上。
老板不出来,保安守着大门,女工们也别无他法,除了不痛不痒地骂几句外,实在没有其他法子。
她们只能恨恨诅咒道:“早晚要遭报应的!”
陆长缨看着这群愤怒而无力的女工,忽然开口问道:
“你们为什么不去法院告他?”
女工们面面相觑,其中有人说:“这点事就上法庭……影响不好吧……”
也有人说:“律师好贵的,
我们哪里请得起?”
还有人说:“法院和老板都是一伙儿的,告了也白告。”
陆长缨却说:“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林嫂迟疑道:“阿陆,你想做什么呀?”
陆长缨转向林嫂,用笃定的语气地说:“我有一个办法,能让老板付出代价,拿回拖欠你们的工资和加班费。但是——”
她看向神色各异的女工们:“这取决于你们。”
沉默中,那个带头骂老板的女工率先开口:“干就干了,钱都没有,我们光脚的还怕他一个穿鞋的?!”
另一个女工也说:“反正现在他也不给我们工资,闹一闹,能弄回来一点钱是一点!”
接二连三,有人带头就有人附和。
其他女工一咬牙一跺脚,纷纷道:“小妹,你说,不管是什么办法,我们都跟你干了!”<
“大不了就鱼死网破,他不让我们好过,我们也不让他好过!”
林嫂也有些意动,但还是低声劝陆长缨:“枪打出头鸟呀……这不关你的事,你不要掺和了,万一出事,我们没法向你的父母交代呀!”
陆长缨安抚地拍一拍林嫂的手背:“放心吧,林嫂,我心里有数。”
她转向其他女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们跟我来,我仔细同你们讲。”
制衣厂办公室。
窗外忽然安静下来,老板起身朝楼下看过去,见女工们都离开了,他松了一口气。
“就说嘛,一帮女人能闹出什么事……头发长见识短的,早该回家带孩子了。”
老板扬声叫进来秘书,吩咐道:“以后劳工部再来检查,你就让宗亲们出来顶一顶,他们都有身份,不怕查的。”
秘书点头应是,正要走时,老板又说:“还有那些黑工,叫他们多练一练,别等下次劳工部来突袭时,连往哪边跑都不知道。”
秘书领命而去,在狭窄而杂乱的车间中,新移民们正在小山般的袖子、裤腿和衣领中挣扎。
忙于赶工,有的生手女工被缝纫机扎穿了手指,她不敢声张,悄悄将流血的手指含在口中,吮掉鲜血,免得沾染布料。
品牌方代表严苛地审视着女工们的工作进度,时不时走到某台缝纫机旁,拿起一只袖子或一条裤腿,检查锁边的针脚是否足够细腻流畅。
一旦任何地方让他感到不满意,他就会毫不留情地当众斥责女工,警告她如果再出问题,就滚回家吧!
工头们对着品牌方代表点头哈腰,转头狠狠瞪一眼女工,害他丢面子。
这些色彩斑斓、工艺复杂的昂贵半成品来自某个奢侈品牌,售价高到足以养活她们全家,而老板从分包代工中攫取的利润可以让他在曼哈顿过上体面富人的生活。
但这与女工们没关系,她们唯一需要做的是缝好那些繁杂精美的漂亮衣服,然后挣到三美元。
这不公平,但新来的女工们很容易满足。
毕竟让一个人九死一生地爬出缺氧饥饿干渴的集装箱,背负巨债踏上美国的土地时,就会对现在所得到的一切都发自内心地感激,哪怕只是过劳的工作和少得可怜的工资——一切都是上帝的恩赐。
在制衣厂之外,另一批被赶走的女工们正在密谋要如何讨回她们的公平。
“华工会。”
陆长缨说:“你们可以在那里找到免费的法律援助。”
林嫂迟疑道:“万一他们是和老板一伙的……怎么办?”
其他女工没有说话,但从表情上看,她们显然有着与林嫂同样的担心。
陆长缨却说:“他们或许平时不介意接受老板的小恩小惠,但在这件事上,他们一定会站在你们的一边。”
林嫂问道:“为什么?”
陆长缨轻轻说出两个字——
“立威。”
华工会成立于七十年代末,是唐人街餐馆和制衣厂工人们对于老板没底线盘剥的集体反抗,在成立三年后,就成功组织上万名工人罢工,逼迫所有华人制衣厂与工人们签订用工协议。
但对于根深蒂固的剥削传统,以及对法律的习惯性轻蔑,华工会能起到的作用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工人们依旧被迫超时劳动,而老板们依旧拒绝支付加班费,拖欠工资的行为也屡见不鲜,想要像美国企业工会那样威名赫赫,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毕竟当工会成员们为了保住一份工而无底线地妥协时,工会也只能沦为装饰品。
陆长缨所说的“立威”,也正是基于此时华工会的孱弱地位。
要是能帮助制衣厂女工们要回被拖欠的工资和加班费,华工会便能重塑威风,重新成为唐人街华工们的靠山。
陆长缨并不认为华工会的组织者们都具有无私奉献的高尚道德,愿意为陌生的工人们谋求公理正义。
这更多是基于权力。
——谁不想像美国的工会那样对企业主呼风唤雨,插手企业的经营管理,甚至能决定一家企业的存亡呢?
从争夺话语权和定义权的角度而言,工会和老板是天生的敌人。
林嫂还是有些担忧:“我听说他们私下里常常和老板一起饮茶,一旦有人去找他们求助,他们就即刻向老板告密……”
其他女工显然有相同的担忧。
“就怕他们帮不上忙还坏事呀。”
陆长缨反问:“难道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女工们囊中羞涩,请不起专业律师;而要是不通过法律途径解决问题,她们又比不上老板在本地人脉深厚。
真要硬碰硬,只怕是玉瓶打老鼠,对方毫发无伤,而自己粉身碎骨。
陆长缨说:“既然要做,那就放手一试。即使最后结果再差,还能比现在更差吗?”
女工们对视一眼,林嫂脸上也露出动容之意。
“那就听你的!”
说干就干。
一行人浩浩荡荡前往华工会所在地。
作为新成立不久的民间团体,华工会的办公室是从民居隔出的一小块区域,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板墙,小孩的哭声、呵斥声、麻将声杂糅在一起,闹哄哄的。
不过虽然条件简陋,工作人员却相当热情,在得知陆长缨等人的来意后,她感同身受地骂道:“又是这样!明明自己挣了大钱,还总要拖我们的工资,恨不能一分钱都不给,让我们都做白工!”
这位人称赵姐的工作人员曾经也是一位服装厂女工,不过由于她带头响应工会的罢工行动,被唐人街的服装厂老板们拉进了黑名单,如今她自己开了家小裁缝店赚钱养家。
林嫂叹气道:“都是这样的,没有不拖工资的厂子,我们本来都不打算来的……”
赵姐立刻道:“来!当然要来!为什么不来!他敢欠你们的钱,你们就该敢让他不好过!我们工人虽然没文化没钱,但也不是好惹的!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陆长缨笑着说:“赵姐说得对,就该这样,刀子不砍到他们身上,他们是不知道痛的。”
赵姐连连点头:“还是小妹看得明白,要不是我们组织大家罢工,工厂单子做不完,违约要赔钱,那些工厂才不会让步呢!要我说,就该闹,闹得越大才越好,闹大了才有人管!我们有理走遍天下,你们又都有身份,去哪里讲理都不怕!”
原本还有些担忧的女工,在听到赵姐的话后,终于打消了最后一丝疑虑。
赵姐积极地问:“你们打算怎么闹?罢工?游行?还是找报社?”
女工们都看向陆长缨,她看着赵姐,说:“我们要起诉德盛制衣厂。”
赵姐愣了一下:“这倒少见……”
她低着头盘算了一会儿,又从抽屉中翻出一本皱巴巴的通讯录,哗啦啦翻了一阵后,腾地站起来。
“走!告就告,我带你们去找律师!”
赵姐风风火火地带着女工们在唐人街的大街小巷中七绕八绕,最终来到一家位置偏僻的小楼,楼面上挂着“许哲文律师楼”的标牌,在风吹雨打下,颜色脱落大半。
许律师人到中年,从法学院毕业后没能进入那些以白人为主的精英律所,他索性回到唐人街,开了一家小小的律师楼。
他不做偷渡客身份造假的业务,也不做本地帮派的生意,只做一些街坊邻居的小案子,收入只能说过得去,勉强养家糊口。
这并不奇怪,越是踩着法律红线的灰色地带,利润就越丰厚,律师想要赚大钱,唯有结织关系网,玩弄法律。
而许律师太有底线,注定与发财无缘。
虽如此,至少他还有一夜安睡。
许律师对于赵姐的到来很是惊讶,更惊讶的是跟在她身后的一群女工。
“无事不登三宝殿,你来找我一定是有事吧。”
赵姐开门见山,噼里啪啦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告诉许律师,他有些惊讶地挑起眉。
“这种案子倒不多见……怎么会想到来找我?”
陆长缨说:“大家只是想通过合法方式拿回属于自己的钱。”
女工们纷纷点头,七嘴八舌地说:“我们没权没势,搞不来老板的,只能找美国人的法院碰碰运气啦。”
“老板天不怕地不怕,就怕美国人来查厂子,要是我们告他,他肯定更害怕了!”
“我们也不多要,只要把没发的工资补给我们就好啦~”
“还有加班费!我天天做工到半夜,眼睛都花了,他应该付钱给我的!”
许律师抬手下压,止住了女工们的话。
“没有你们想得那么容易。”
他严肃地说:“你们以为只有你们才想到要起诉讨薪吗?许多工人都想过,但最后都没成功,你们知道是为什么吗?”
女工们面面相觑,陆长缨不确定道:“因为证据不足?”
许律师说:“恰恰相反,证据很充足,人证物证都有,陪审团认为工厂拖欠员工工资的事实存在,并没有偏袒工厂老板。”<
陆长缨问:“那是为什么?总不能是老板跑了吧?”
话虽这么说,但老板家大业大,还都是不动产,他能带着
存折跑,难道还能背着地皮和厂房一起跑吗?
许律师却点了头:“就是跑了!”
一听这话,女工们炸开了锅。
“怎么还能跑?他全家都在美国,就为了我们这点工资就跑?”
“不可能吧……他跑得了吗?就算跑了,没了唐人街的关系,他还能去哪儿开厂,美国人不得把他活吃了?”
“我待会儿就去他们家门口打地铺!我看他能跑哪儿去!”
这时,许律师提高音量:“人没跑,工厂跑了!”
不等女工们询问,他说道:“这些工厂老板名下不止有一家工厂,除了在曼哈顿唐人街,他们还在皇后区的法拉盛、布鲁克林的日落公园开了好几家工厂,一旦某家工厂出现法律纠纷,他们就会立刻将这家厂子的业务转到其他工厂,只留下一空壳子。”
陆长缨明白了:“也就是说,即使官司胜诉,但工人也拿不到钱,因为所有资金已经被转移走了。”
许律师赞许地点点头:“是这样的,对于工厂老板来说,大不了就破产嘛,美国法律对破产的规定很宽松,正好有利于他们金蝉脱壳,甩开债务。”
女工们这下明白了,神色惶惶,如同失去了救生圈的溺水者。
“那可怎么办啊?我家里还等着这笔钱救命呢……”
“我就知道,天下哪有那么好的事,法院里费几句嘴皮子就能要回钱……就算有好事,又怎么轮得到我们这些人?”
“别想了,不如赶紧找份新工作,唐人街那么多制衣厂,总需要熟练工的……”
当所有人都要放弃,就连林嫂都对陆长缨说:“你已经尽力了,不怪你,都怪老板不做人。”
陆长缨垂下眼帘,不知道在想什么。
许律师以为她还不甘心,就安慰道:“法律不总意味着公正,也不总是起作用,只有上帝全知全能,而我们需要认识到法律只是一个效力有限的工具。”
“如果……”
陆长缨轻声说:“如果不止起诉工厂,连着向工厂下订单的美国公司也一起起诉呢?”
她抬头看向惊讶的许律师。
“我没记错的话,美国法律规定了联合雇主(jointemployer)责任。”
感谢那些将她折磨得够呛的聱牙佶屈的参考文献,为了写一篇关于美国劳工关系沿革的历史论文,陆长缨从图书馆借阅了所有相关资料,其中一篇就提到了联合雇主责任。
所谓的“联合雇主责任”是指在满足特定条件的情况下,工人可以将服装厂和向其下单的甲方公司一并起诉,要求他们共同支付被拖欠的工资。
这也就意味着,工人在追讨薪水时可以突破劳动关系的形式限制,直指劳资关系的实质——即使并非工人的直接雇主,也需要对工人承担责任。
毕竟相对于处于弱势地位的工人来说,公司可以通过层层外包来逃避责任,而工厂主更是能够通过业务转移和破产而拒不承担责任,因此法律需要给予工人一方以更强有力的保护。
陆长缨说:“那家制衣厂所承接的订单大多来自著名品牌,财大气粗,如果能让品牌方承担连带责任,不仅不用担心拖欠工资的支付问题,而且工厂老板也会因此受到惩罚,任何品牌在和他合作之前,都要先考虑是否会被他牵连进一场原本无关的法律纠纷中。”
许律师先是惊讶,而在思索片刻后,他眼睛一亮。
“好主意!如果联合雇主责任在法律上成立的话,确实能起到作用!”
林嫂和女工们听不懂专业的法律术语,面露迷茫之色,陆长缨便解释道:“意思是,除了工厂,我们还要连着给工厂下订单的品牌一起告。”
“这,这能行吗?”
林嫂担忧道:“那可都是大牌子啊……”
“就是大牌子才更要告。”
陆长缨说:“衣服卖得那么贵,而给你们的工钱却少得可怜。一件动辄几百美元的衣服,你们拿到的工钱却只有三美元。工厂和品牌已经拿走了产业链上最肥美的利润,却连你们的一点工资都要拖欠。”
林嫂苦笑着说:“谁让我们没文化,只能做苦力呢?”
陆长缨却说:“但这是不对的,不是因为他们更会切割责任,更会钻法律漏洞,而合理化这一切。既然法律规定了联合雇主责任,那我们就该利用这一规定来争取属于自己的利益。”
林嫂还在迟疑,而其他女工已经连声赞同。
“对,就是这样!凭什么他们挣大钱,还要拖我们的小钱!”
“那些衣服一件就贵过我一月工资呀!”
“都是大牌子呢,我还看过他们在报纸上打的广告呢!”
“天天来厂里对我们挑三拣四,比老板还气派呀,现在就该让他们出钱!”
“告一告还有钱拿,不告就全都做白工了呀!”
林嫂下定决心,对陆长缨说:“那就告!”
这时,许律师的声音忽然插进来。
“咳咳,我有话要讲。”
他推了推眼睛,有条不紊地说:“这个想法是好的,不过具体实施起来的话,困难可能会远超你们想象。”
陆长缨说:“做点什么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赵姐也说:“难就难吧,世上哪有容易的事?就算有这种好事,也轮不到我们工人。该打官司就打,打出名气,打出威风,以后人家都不敢小瞧我们华工会!”
许律师皱眉思索片刻,摇摇头,释然笑了。
“你们说得有道理,事已至此,确实也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赵姐笑道:“就该这么想!”
许律师看向众人,郑重而认真地说:“好,这桩案子我接下了。”
有了许律师这句话,大家都放下心来。
不管结果如何,至少她们不再是任由老板欺凌,终于组织起了反击。
陆长缨主动请缨,担任许律师的小助理,协助处理唐人街工厂欠薪案,也算是一次难得的社会实践。
这不仅仅是帮林嫂的忙,而且也有利于之后的大学申请。
毕竟当其他学生在personalstatement(个人陈述)里写的是在养老院做义工时,而陆长缨却深度参与一起可能影响唐人街劳工权利的标志性案件、并帮助多位服装厂工人拿回应得的拖欠工资——哪个会给大学招生老师留下更深刻的印象?
无论从哪个角度而言,这都是一次双赢。
林嫂看着陆长缨整理案件资料,不无羡慕地说:“还是要多读书,读书是好事。”
她转头就冲陈安东吼道:“anthony!从今天开始不准去打篮球,要是申请
不到大学,你就——”
“就怎样?”陈安东问。
林嫂狠狠瞪了他一眼,大声地说:“就继续申请!”
陆长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在听说德盛制衣厂的辞退女工们要联合起来告工厂拖欠工资和加班费,不少人来打听情况。
有的同是被辞退的女工,犹豫又犹豫,大部分人没有加入原告的行列,但还是有一小部分人选择了加入,不蒸馒头争口气,就算最后还是拿不到钱,好歹也能出一口气。
有的则是老板派来探听消息的,想要知道现在进展到哪一步了,是不是真的要起诉。
当在得知女工们已经找到华工会的律师,正在准备起诉材料,将在不久后向纽约法院提起诉讼。
不出意外,德盛制衣厂连夜关门,半成品和工人全部转移到老板名下的其他工厂,只留下一个空壳,摆明了随她们去告,就算胜诉也拿不到钱。
而这正在陆长缨和许律师的意料之中。
陆长缨将要寄给法院的文书打包装进文件袋,仔细封口,一旁的许律师放下笔,说:“这只是开始。”
美国法律程序冗长,一起案件常常需要花费漫长时间才能宣判,而对于这起涉及联合雇主责任的复杂案件,诉讼时间将以年计。
“而幸运的是,现在我们已经开始了。”
陆长缨认真地说:“只要去做,就有胜利的希望;什么都不做,就只剩下失败。”
许律师笑了起来:“好,你能有这种心态,就已经赢了一半。”
他抬手点一点文件袋。
“那就让我们看看,最后能走到哪一步吧。”
起诉只是一个开始,当品牌方因被牵连而暴跳如雷,冲着德盛制衣厂的老板发火时,陆长缨正在继续忙日料馆的日常经营。
开店不是件容易事。
陆长缨才捋顺了店里的事,店外就又来了麻烦——
有人上门收保护费。
这不稀奇,在唐人街这块纽约飞地,当法律无法触及时,阴影中会自行滋生丛林法则。
何况唐人街自建立之日起就盘踞着华人□□,斧头互砍和左宗棠鸡一样出名,一度连警方都对chinatown敬而远之。<
虽然在唐人街的华人商铺都顶着国税局的威慑偷税漏税,但不意味着他们敢拖欠帮派的保护费。
毕竟得罪了国税局还有上法庭的机会,而要是得罪了帮派,就等着砍手砍脚砍全家吧。
某种程度上,拖欠的税款以另一种形式进行了缴纳(……)
不过,知道归知道,亲身体验就是另一回事了。
陆长缨和黄吉瑞大眼瞪小眼半天,黄吉瑞先忍不住,不解地问:“师姐,你看我干嘛?”
陆长缨:“……你老豆没教你吗?”
黄吉瑞天真无邪地反问:“教什么?打算盘吗?我用计算器就好了。”
陆长缨忍无可忍地说:“黄老板就没告诉过你保护费要交给哪个堂口,每个月要交多少钱吗?!”
黄吉瑞一脸懵懂。
“啊?”他真情实感地疑惑道,“我们家还要交保护费啊?”
陆长缨:……
在二世祖中,jerry也算是出类拔萃的小废物了。
她转头去问老板娘,作为代理店长,就算要交保护费,那也是老板一家该操心的。
然而,没想到的是,老板娘看起来比她还吃惊。
“什么?有人到店里收保护费?”
陆长缨心中涌起不好预感,她谨慎地问:“黄老板不会也没和您说过吧?”
要是这样的话,她就只能去监狱探望黄老板——也不是关心他在里面过得怎么样,主要是想弄清楚这保护费到底该怎么交。
幸运的是,老板娘不是黄吉瑞。作为黄家实权太后,她了解每一笔钱的去向。
“这个月的钱不是已经交过了吗?怎么又来?”
虚惊一场,陆长缨松一口气,但她立刻就注意到老板娘话中的一个词——“已经”。
陆长缨很确定,当时来店里收保护费的小混混可没提已经收过保护费这一茬。
“您确定吗?”
老板娘说:“我亲手把钱拿过去的,能有什么不确定的。我做了这么久生意,忘了什么也忘不了每月交钱!”
这就奇怪了。
既然老板娘已经交过了保护费,那么来店里要钱的又是谁?
还是说,在黄老板迟迟不归、黄家只剩孤儿寡母的节骨眼上,有其他人看上了他们家的生意?
老板娘显然也意识到这一点,腾地一下站起来。
“不行,我得去要个说法!收了我们家的钱,没有不办事的道理!”
陆长缨原本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却没想到这只是个开始。
在老板娘找上门后,那个收钱的堂口老大要么避而不见,要么一昧敷衍,推脱是其他堂口找事,他已经在努力协调了。
拖拖拉拉,事情得不到解决,来要钱的小混混更嚣张。
想来就来,推门就进,也不管店里有没有客人,一伙人蜂拥而入,占据最大的桌子——若是有客人在用餐,便团团围上去露出一副凶相,吓得客人饭都顾不上吃了,忙不迭就走。
而小混混们乱七八糟地挤在店里,拍桌子砸凳子,要后厨给他们上最贵的菜,然后尝一口就吐出来,七嘴八舌地嚷嚷起来。
“这么难吃谁要吃啊!”
“垃圾,赔钱,这叫什么,精神损失费!”
“厨师出来,故意上生肉,你是不是想害死我们啊?!”
厨师躲在后厨不敢出来,黄吉瑞年轻气盛,想要冲上去和他们理论,被陆长缨拦了下来。
“你一个人上去能干嘛?送上门挨打吗?”
黄吉瑞气得眼珠子都是红的:“他们就是来闹事的!”
陆长缨说:“能说点我不知道的吗?”
黄吉瑞不可思议道:“师姐,你就坐在这里玩算盘,什么都不做吗?”
陆长缨手上动作一顿,将算盘推到一边。
“不然呢?像你一样冲上去,撞个头破血流,仗着学过几天功夫,把别人打个半死,再被别人打个半死,最后街头火并,死上一地,纽约时报又多了一条黄祸素材。”
黄吉瑞委屈地低吼道:“那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吧!”
陆长缨很冷静,问他:“你想做什么?”
黄吉瑞说:“把他们都赶出我家餐馆!”
陆长缨却说:“明天呢?再赶一遍吗?搞清楚,你面对的不是几个来吃霸王餐的小混混,而是一个有组织的犯罪团伙。你今天可以赶人,可以报警,让警察抓走他们,但明天呢?”
黄吉瑞张了张嘴,陆长缨替他把接下来的话说完。
“明天会出现一拨新面孔,做着同样,甚至更激进的事,不止是扰乱经营秩序,而是砸店,打人,最后再放一把火——你是唐人街长大的,你知道,他们常常这么干。”
黄吉瑞胸中那股子横冲直撞的愤怒像是漏气的气球,颓丧地消退下去。
“……那怎么办?”他低声道,“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他们在店里闹事吗?”
陆长缨看过去,小混混们从盘子里捡起天妇罗互扔,穿鞋的腿翘在桌上,弄得一片狼藉。
田姐站在角落,敢怒不敢言,悄悄嘀咕:“这帮天杀的……”
“还挺礼貌的。”
黄吉瑞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瞪大眼睛看向陆长缨。
师姐该不会是被气疯了吧?
陆长缨注意到他的视线,欣然道:“这帮人脾气还蛮好的,收不到保护费还这么有耐心。”
黄吉瑞:???
礼貌?好脾气?耐心?
他和师姐中一定有一个人对这些词的含义存在误解!
陆长缨没有在意黄吉瑞的腹诽,而是垂眸思索。
老板娘一直在努力找人平事,但收效甚微,毕竟连收费罩着餐馆的堂口老大都视而不见,其他人又凭什么要冒着得罪人的风险替她出头?
而在还遵循着旧中国规矩的唐人街,无论家庭内部地位如何,外人眼里的一家之主依旧是黄老板。
他们可以给黄老板面子,不等于要给他老婆面子。
但问题是,黄老板现在监狱里出不来,十万美元的保释金不是那么好筹措的。
到这时,事情像是陷入了死循环。
似乎看起来只有黄家惨淡退场,将餐馆拱手让人才能平息事态,否则谁知道这些在店里闹事的小混混,是不是会在某天出现在黄老板家门口?
老板娘急得满嘴燎泡,一边四处跑关系,一边还要对黄吉瑞千叮咛万嘱咐,千万别和小混混发生正面冲突,忍一时风平浪静,不忍就是海啸袭击。
老板娘还拜托陆长缨,一定要看住黄吉瑞,千万别热血上头,冲出去和人打架。他那点三脚猫功夫也就能在拳馆里和师兄弟套招对练,换成无规则格斗的街头混混,就是送上去让人用指虎、小刀、斧头给他醍醐灌顶的。
刚开始黄吉瑞还能忍一忍,但随着这帮小混混拿他家餐馆当免费食堂,还赶走了其他用餐的客人,黄吉瑞就越来越压不住脾气。
要不是有陆长缨镇着,他早就举着菜刀冲过去,白刀子进屎刀子出,和对面来个同归于尽。
而现在,黄吉瑞索性眼不见为净,气势汹汹地冲进后厨洗碗。
田姐看看情况,也悄无声息地溜进了后厨,前厅只剩陆长缨。
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算盘珠子,耳边是小混混们刺耳的吵闹声,她心中忽然一动。
这死循环似乎也没有那么“死”啊……
为了验证猜想,她从前台起身,不紧不慢地朝后厨走去。
中途路过一桌小混混,她特意停了停,笑容可掬地问:“还想吃什么?要不要下一碗骨汤拉面?”
小混混们一静,面面相觑。
某个小混混冒冒失失地伸手要拽陆长缨,然而,他的手还没碰到人,就被旁边另一个小混混拦住。
坐在主位的带头小混混有些不自在,清了清嗓子,说:“不用麻烦,我们吃得差
不多啦,都走了走了……”
最后一句是对其他小混混说的,一阵桌椅推拉声后,小混混们鱼贯而出,留下满桌残骸,沿着桌边滴滴哒哒流下菜汤。
陆长缨没有动,忽然笑了起来。
她的猜想是对的。
“师姐,他们都走了?”
后厨水声一停,黄吉瑞乍着两只泡沫手就冲了出来,四处扫视,半是愤怒半是放松,冲着空桌子放狠话。
“下次再敢来,我打断你们的狗腿!”
田姐也走出来,撇着嘴说:“这下怎么搞,全是垃圾,还一分小费都没有,歹势啊!”
黄吉瑞忿忿地说:“师姐,明天我们干脆不开门,我让他们再来闹事!”
陆长缨闲闲地说:“太棒了,你和那帮人想到一起了。”
黄吉瑞愣了一下,田姐推了推他,嗔道:“傻小子,人家来闹事就是为了不让你开门做生意,你还主动要停业,每天的房租水电煤气费一文都不少,你去抢银行填坑啊?”
黄吉瑞这才反应过来,哭丧个脸问:“开门不行,不开门也不行,那到底要怎么办嘛……”<
“好办。”
陆长缨挑眉道:“我已经找到解决办法了。”
黄吉瑞大喜过望!
“师姐,你快说,要怎么解决他们?!”
田姐也在嘀咕:“该不会是认识纽约警察局的领导了吧……”
黄吉瑞赶忙问道:“师姐,你认识什么大人物了啊?”
陆长缨却说:“能解决这件事的人我认识,恰好你也认识。”
田姐连忙道:“那我认识不认识?”
陆长缨遗憾地摇了摇头:“恐怕你们没见过面。”
黄吉瑞:……?
他不确定地说:“该不会是你的前男友们吧……”
陆长缨用尽全部控制力,才没把算盘砸他脑门上。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