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街头。
  夜幕下是看不见尽头的车流,红色的车尾灯汇成刺眼光河,两侧高楼大厦的霓虹灯与广告幕墙交相辉映,模特扬起漂亮脸蛋向众生微笑。
  纸醉金迷,白骨露于野,流浪汉在梅西百货外乞讨一块面包,既繁荣又糜烂。
  bigapple,是天堂也是地狱。
  红绿灯交织的阶段性堵车中,摩托车的轰鸣撕裂闷窒的夏夜,从无数方盒形状的汽车中突围而出!
  无风的夜,此时却凭空刮起一阵风,将尾气的迷瘴通通撕开。
  布莱克伏低身体,风将他的半长黑发吹起,露出锋利容貌。
  他娴熟而肆意地操纵摩托车在车流中左右穿梭,险之又险地超过一辆又一辆汽车,惊起身后一片骂声。
  他却毫不在乎,反而笑起来,将油门拧到最大。
  陆长缨紧紧抱着布莱克的腰,如果不这么做的话,她可能下一秒就要被甩下这辆疯狂摩托车。
  两侧路灯在她的视野中变得连绵不绝,由点及线,耳边除了风声什么都听不到。
  如果说马路是一道稳定运行的程序,那么摩托车就是横冲直撞的bug,肆无忌惮地将秩序和规则踩在脚底。
  陆长缨甚至在余光中看到警车的红蓝闪光,但很快,红蓝车灯就被甩到再也看不到的后方。
  太快了,快到让人不安,却又像是解开什么桎梏。
  陆长缨忽然听到布莱克的笑声。
  风吹散声音,布莱克的胸膛在震动,带动伏在他后背的陆长缨。
  “你在笑什么?”
  陆长缨大声地问,但风太大,她也不能确定有几个单词传过去。
  不过布莱克的听力似乎还不错,他不仅捕捉到了被风吹散的只言片语,还给出了回应。
  “你!”他同样大声地说,“你不会摔下去!”
  ……她当然不会摔下去,因为她已经牢牢捆绑了布莱克,要摔大家一起摔。
  布莱克继续说道:“松手!我快要无法呼吸!”
  陆长缨:……
  她讪讪地放松了点手臂力道,不再像大王乌贼般死死勒着布莱克的腰。
  好吧,或许是她太紧张了,但谁能坐在地面两轮火箭时像躺在摇篮里一样放松?
  她怀疑这辆摩托车的轮胎都要和地面摩擦出火星了,就像漫画里的死灵骑士那样。
  风驰电掣!火花四溅!走哪儿死哪儿!
  幸好,在真的起火之前,摩托车终于赶上了那辆由同性恋矫正学院工作人员开的汽车。
  布莱克放慢了车速,为了避免被对方透过后视镜发现跟踪者,他驾驶摩托车躲进车流,避开对方的视线。
  陆长缨直起身体,看向前面那辆汽车。
  车窗贴了少见的防窥膜,看不清内部情况,而车辆是最常见的通用家用型号,毫无特点。
  没有广告张贴画,没有招生热线,没有同性恋矫正的标语,平平无奇得像是路上任意出现的汽车。
  如果不是陆长缨亲眼看到那两个工作人员开走这辆车,并记下车牌号的话,大概没办法在满大街的通用汽车中找到这辆车,就像没人能在沙漠中找到某一粒沙。
  摩托车远远坠在汽车后面,从市区一路跟到郊区,公路的车流量渐渐减少,而那辆车越开越偏,到最后,路上只剩下了前面的汽车和后面的摩托车。
  而车上的工作人员似乎也注意到了车后的这辆摩托车,一只手从车内伸出来,调整了一下后视镜的位置,以便于更清楚地看到后方情况。
  见状,陆长缨当机立断地说:“超过去!”
  布莱克没问原因,加大油门,摩托车轰然加速,猛地超过了前面的汽车,甩下一股刺鼻尾气。
  后方汽车里的工作人员被尾气盖了一脸,咳嗽着摇上车窗,大骂道:“我恨嬉皮士!”
  开车的工作人员问道:“看清是谁了吗?”
  副驾的工作人员没好气地说:“寻求刺激的情侣!damn,我讨厌异性恋!”
  开车的工作人员放下心来,在岔路口一打方向盘,拐向了学院所在的方位。
  而在汽车离开后不久,一道降低许多的摩托车轰鸣声出现在同一位置,追着远处的车灯而去。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布莱克放慢了车速,几乎是在滑行,发动机怠速运转,小心翼翼地不去打扰安静的夜晚。
  当看到不远处出现的建筑物时,陆长缨拍了拍布莱克的肩膀,不等摩托车停稳,她率先跳了下来。
  “好了,谢谢你的帮忙,接下来是我的事。”
  布莱克看了陆长缨一眼,忽然将摩托车推到路边停住,没有拔钥匙,保持着点火的状态。
  陆长缨:?
  她再次说:“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回去了。”
  布莱克扯了扯嘴角,陆长缨和他对上视线,忽然恍然大悟。
  “我知道了,你是来要一百美元报酬的吧。”
  她有些为难,掏遍了浑身口袋,只掏出零零散散的不到二十美元的钞票。
  “我回学校补给你好吗?这算定金……还是说,你需要一张欠条?”
  布莱克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些嘲意:“你还有机会回去吗?”
  他看向不远处那栋三层小楼,亮灯的窗户投出影影幢幢的人影;然后他又看向陆长缨,孤身一人,没枪没刀,体重还没超一百二十磅。
  不言自明。
  陆长缨说:“喂,别小看我,我可是唐人街出来的。”
  布莱克嗤笑一声:“唐人街没教你砸场子前至少带上一把半自动步|枪和五百发子弹吗?”
  陆长缨:……
  她假笑一下:“我们一般用冷兵器,斧头什么的,可以从街头砍到街尾呢。”
  布莱克垂眸看她,没说话,忽然抬手将摩托车的车座掀开,从中拿出一把老旧的柯尔特手|枪,随手抛给陆长缨。
  “你至少应该带上这个。”
  陆长缨像捧着一个烫手山芋,喊道:“你在开玩笑吗?”
  她是去大闹同性恋矫正学院,不是去血洗校园!
  她又不是正星条旗老纽约,没有闪击校园、枪战教学楼的爱好,再说就以手|枪的弹容量,她是要在警察到来后表演最后一颗子弹留给自己吗?
  布莱克歪了歪头,难得露出真情实感的笑。
  “你在害怕吗?”
  陆长缨绷着脸,将手|枪的枪口朝向空地,递回给布莱克。
  “老娘跟着大人参加民兵连打靶训练时,你还在快餐店排队买冰淇淋呢。拿走你的二战老古董,下次最好换成现役装备,我可不想时刻担心走火。”
  想了想,陆长缨索性将手|枪的弹匣卸下来,虽然没用过这个型号的手|枪,但构造大同小异,她小时候还玩过抗日老英雄收藏的王八匣子呢。
  好了,现在可以不用担心这位二战老祖宗走火了。
  布莱克惊讶地跳起了眉毛,慢吞吞地伸出手,分别接过手|枪和弹匣。
  “你考过枪证?”
  不等陆长缨回答,他自顾自地否认道:“不可能,你不符合考枪证的要求。”
  布莱克带着点好奇,又问:“你受过军事训练?你是红色间谍?”
  陆长缨翻了个白眼,不客气地说:“我要真是间谍的话,明年今天就是你的忌日。好了,大块头,你该走了,接下来的事与你无关。”
  布莱克随手将抢塞进后腰,莫名愉快起来。
  “我可不是你的司机。”
  陆长缨盯着布莱克看了一会儿,见他真的不打算走,不知道从哪儿冒出的兴致勃勃,看上去比她这个受害人更积极。
  “我最后提醒你一次,这与你无关,私人恩怨。”
  布莱克率先朝不远处的三层小楼走去,扔下一句:“这也与你无关,私人兴趣。”<
  陆长缨:……去他的私人兴趣!
  她追上去,一把抓住布莱克的胳膊,在他下意识反抗时顺势扭到身后,强行限制他的行动。
  “要么听我的,要么滚回去。”
  布莱克像是感受不到胳膊上传来的关节反折的疼痛,乌黑眉毛沉沉压着眼睛,反而露出笑。
  “你可以更用力。”
  陆长缨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松开了手。
  ……x的,遇上疯子了。
  她不再理会布莱克,躲在阴影中,快速靠近同性恋矫正学院所在之处。
  与其说是三层小楼,倒不如说是一座远离人烟的庄园,庭院铺设大片草坪,没有林木也没有灌木,一眼望去空荡荡的,任何外来者想要靠近小楼都会格外明显。
  门卫懒洋洋地坐在椅子上看电视,桌上放着对讲机,时不时从中传出巡逻人员的闲聊。
  “谁带了打火机?”
  “现在橄榄球赛的比分是多少?”
  “我没吃晚饭,谁有汉堡?面包也行。”
  门卫习惯性地忽略对讲机中的声音,随手抓起一大把薯片塞进嘴里,被正在播放的夜间档肥皂剧逗得哈哈大笑,薯片残渣掉到三层肚皮上。
  他没注意的是,窗外人影一闪而过。
  对于同性恋矫正学院的工作人员来说,今天是个与平时毫无差异的工作日。
  令人厌烦,百无聊赖的工作日。
  两个工作人员从办公室出来,缩着脖子,脸色青白,显然被骂得够呛。
  “都是你的错,你应该说服那个黄种老头!”
  “难道不是你的问题吗?如果你抓住那个女孩,我们就不会空手回来!”
  “我去抓?她能掰断手腕粗的木头!”
  吵吵闹闹,两个工作人员从楼梯走下来,与巡逻人员走了个照面。
  手电筒的光在他们脸上一闪而过,左边的工作人员下意识抬手遮脸,不快道:“嘿,我可不是那些想逃跑的同性恋!”
  右边的工作人员则熟稔地打招呼道:“怎么样,今晚抓住几个?”
  巡逻人员放下手枪,先不急着回答问题,而是找他们要了支烟,又要了打火机。
  火光一闪,他深深抽了一口,舒爽地吐出一口烟雾。
  “还是老样子。”
  巡逻人员叼着烟,含糊不清地说:“那帮娘炮除了夹着屁股尖叫以外还能干什么?不过那些女孩倒是总想干点什么,但她们只是女人,所以什么也做不了。”
  两个工作人员都放松地笑起来。
  其中一个工作人员说:“我就知道,同性恋是癌症,你总不能指望一个癌症病人还能做出什么事。”
  另一个工作人员反驳道:“不,是艾滋病,只有同性恋会传播艾滋。”
  被反驳的工作人员也不生气,反而坏笑着说:“那你得小心,别被那些家伙咬你一口。”
  另一个工作人员不快道:“那我就拔掉他们的牙,全部。”
  巡逻人员抽完一支烟,恋恋不舍地摁灭烟头,告别道:“我得去干活了。”
  两个工作人员也不挽留,继续下楼。他们的宿舍就在一楼,方便进出,还能起到阻拦楼上学员
  逃跑的作用。
  “院长很不高兴。”
  工作人员之一又提起道:“要是没让那个亚裔女孩入学的话,他就得退回学费。”
  工作人员之二抱怨道:“他宁愿流血也不愿意退钱。”
  工作人员之一说:“这不是问题,反正现在同性恋病毒在纽约蔓延,越来越多的家伙跳出来承认自己是同性恋,学院总不会缺少学员。”
  工作人员之二则说:“但这与我们无关,他只在乎要如何才能不退学费,答案就是我们还要再去劝那个女孩入学,该死的资本主义!”
  抱怨声中,有人从一楼的楼梯拐角下悄悄探出头。
  是维罗妮卡。
  她穿着一身古怪的粉色病号服,像是从广告画报中走出的经典款家庭主妇——据说是为了唤醒她们正确的女性意识。
  不是指在华尔街或白宫工作的职场女性,而是照顾家庭、养育子女的传统主妇,亲切温柔,一切以家庭为先,既能使用新款家用电器,也知道如何买到新鲜便宜的蔬果,是最完美的妻子和母亲。
  即使维罗妮卡不是同性恋,她也不符合要求——野心勃勃,像个男人。
  治疗师要求维罗妮卡用毛巾擦干净全屋的地板,她差点跳了起来,喊道:“我的目标是进入议员办公室,但不是以清洁工的身份!”
  治疗师温柔地将一双粉色胶皮手套递给她:“亲爱的,你得动作快点,否则就赶不上晚饭了。”
  那天,维罗妮卡果然没吃上晚饭,之后的每一天都没有。
  黑暗中,维罗妮卡朝外面看了一眼,深吸一口气,努力镇定下来。
  只要逃出这扇门,再逃出铁艺大门,逃到公路拦下一辆车,那她就能彻底逃出这座可怕的学院了!
  这地方简直是噩梦,竟然要逼着一个直女承认自己是同性恋,维罗妮卡简直要被逼疯了。
  她要怎么解释才能让这里的治疗师相信虽然她从不和男生约会,但也对女人不感兴趣,她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学生会竞选。
  想到这里,维罗妮卡神情黯淡。
  上帝,她已经错过了竞选演讲,没有自己这个强劲对手,那个可恶的啦啦队长一定不费吹灰之力就赢下了竞选吧。
  如果不是因为是父母亲自开车送她来这里的话,维罗妮卡简直要怀疑这是什么啦啦队长的阴谋,比如说阻碍竞争对手无法参加选举之类。
  巡逻人员的手电筒灯光照过来,维罗妮卡连忙躲回去,将自己往黑暗中藏得更深了些。
  然而,她的躲藏似乎没发挥用处。
  “什么人?”
  手电筒的灯光一定,巡逻人员忽然大声喝道:“出来!我已经看到你了!”
  维罗妮卡浑身一震。
  她之前已经多次尝试逃走,但每一次的结果都是被抓回来关禁闭。为了防止她再逃走,治疗师要求她的室友们一旦发现她不在床上,必须马上报告他。
  顺便说一句,这座同性恋矫正学院的安排同一性别的人住在一间宿舍。
  当然,她不是说按性别划分宿舍有什么问题,但如果治疗对象是同性恋,却又将同一性别的人关在一起——
  太古怪了,这到底是在矫正同性恋,还是制造多人约会?就像电视上那些无聊的恋爱节目。
  维罗妮卡不是同性恋,但她很怀疑,看某几个室友对视时眼神拉丝的模样,她们大概已经在这间矫正学院里找到了新伴侣……
  这到底是矫正,还是加重?
  趁着室友们都睡着了,维罗妮卡再次逃了出来。
  但没想到,她才跑出来没多久,就被巡逻人员发现了。
  “出来!否则我就对你不客气了!”
  维罗妮卡浑身一僵,想到了前几次逃跑被发现后受到的惩罚——她被关在一间五平米的密闭房间,没有窗户,没有灯,没有声音,也没有时间概念。
  完全是一场噩梦。
  如果不是维罗妮卡足够顽固足够倔强的话,她就会像其他被吓破了胆子的学员一样不敢再逃跑。
  但即便如此,当巡逻人员的手电筒照过来时,维罗妮卡像是陷入了假死状态的兔子一样,内心极度惊惧,却一动都不敢动。
  正当手电筒要照到她时,那道牢笼般的光柱忽然一晃,巡逻人员朝另一个方向奔去。
  “别跑!马上停下来!我已经看到你们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