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阅微早上起来就在念稿子。
连夜写的发言稿,其实也就六七百字,但她修修改改又熬到很晚。
好几次梁聿生站她身后观摩那页纸,瞧她咬着笔头绞尽脑汁,总忍不住想这写出来是要登滨南报纸吗。但他也没打扰,还贴心指出一处语句不通顺、可以再斟酌的地方。季阅微扭头就朝他笑,看样子是打算登报的。
最后一天颁奖典礼,季阅微起得更早,洗漱完扎好头发在餐桌旁念念有词。
梁聿生换好衣服从房间出来,戴上腕表凑过去看,忍不住笑:“尊敬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昨天老师也是亲爱的,一晚上又变了?”
季阅微抬头看他一眼,说:“我考虑很久了。这样是对的。”
梁聿生点点头,笑着没说话。
培华一跌四,触底反弹,拿下开放题最高分,重回第一。
十五中的校领导说安排一个学生发言环节,让培华出学生代表发言。
季阅微拿到任务的时候,还在海滨大街上和大家逛逛吃吃。
大家都乐坏了,气氛跟昨天完全不一样。下过一夜大雪的滨南到处都很好玩,主要雪多,对于马上就要离开的他们来说没什么比玩雪更有趣。<
但季阅微也只能玩到一半回去写稿子。
临走,大家给她留下诸多期许,比如要“气势磅礴”、“要让他们瞧瞧”、“可以谦虚一点”——“但也不要太谦虚”,诸如此类。
为了能够将这些“准确表达”,她晚饭都没好好吃,还是梁聿生订了酒店的餐送到她书桌旁。
她做什么都很认真,也很有条理,所以稿子写出来还是非常不错的。
至少梁聿生觉得合适,很有坊间传闻的“培华风气”:表面无所谓、内里劲劲的独特气质。
背了两遍稿子,季阅微抬头去看对面坐着照旧一杯咖啡的梁聿生。
最后一天典礼,学校开放半天,参赛的学生可以带家长进校,也算十五中的一种人文情怀。
梁聿生明显和前几日不一样。
似乎她身上的压力退去,他也从容许多。
不过往常他就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这会倒显得有些郑重。
季阅微又看到了那次校运动会出现的发型,但又不同,严谨许多。
不知道是不是她观察得比较仔细,她发现梁聿生在不同场合周身展露的气势也不一样。比起运动会,校级典礼还是很严肃的,他身上的西装颜色便很深,规规矩矩三件套,腕表都搭配得十足内敛。
这大概是一种对于自身与环境之间秩序的审美。
梁聿生应付自如,他甚至有种刻在骨子里的、点到即止又恰到好处的分寸感。
季阅微第一次觉得一个男人可以这样赏心悦目。
“看什么?”
梁聿生没抬头,还在看手机上的邮件,但人被盯久了总会察觉。
况且季阅微盯得毫不掩饰。
季阅微低头吃早餐,过了会叫他:“哥哥。”
“嗯。”梁聿生抬头。
“你用的什么香水,好好闻。”
梁聿生笑,他说:“上学不可以喷香水。”
“不喷,我就想闻。这个有助于我学习。”季阅微眼也不眨。
梁聿生不知道有此等“奇效”,他被她的思维拐走,竟然觉得有道理,便起身去拿香水。
方方正正的玻璃瓶,分量很重,棱角清晰,男士香水常见的古板外型。
季阅微仔细端详,不由问:“都给我吗?”
梁聿生:“对,写作业的时候喷点,自动答题。”
他反应过来了,表情无语。但也不觉得有什么,像送给妹妹的玩具。
季阅微忍不住笑。
道路积雪严重,路上堵了十分钟。
校门口也堵得厉害,梁聿生就让季阅微先下车进学校。
好不容易停好车,进了校门,通往大礼堂的路上堆满了雪。
季阅微背着书包和几个同学在那里扔来扔去。
——太好玩了。雪大概也不知道自己能为人类贡献这么多乐趣。
梁聿生:“……”
这是真的解放了。
时间充裕,也不着急,他远远站着看,莫名有种养大的感觉。
不能说难养,就是很费心力,总觉得变数很多,已知的、未知的,一不留神心都要悬起。
还是很难的,梁聿生叹气。
而且有时候他都会想自己是不是太操心了。
比如熬夜担心身体不好,但其实熬一次两次也没什么,当年他读书熬的夜多了去了,为什么到季阅微这里,他看她熬夜居然会生出几分心惊胆战——
这合理吗。他也不是婆婆妈妈的人啊。梁聿生又叹气。
季阅微跑过来,气喘吁吁地叫他“哥哥”,问他要不要一起进去。
梁聿生就想,算了,还是很幸福的。
做人不要讲究太多,叫他哥哥他就很满足了。
进了大礼堂,终于想起自己还有正事,着急忙慌从书包拿出那张皱巴巴的纸开始像模像样地背,背到一半季阅微问抱着书包、坐在座位上的梁聿生,哥哥,我头发乱吗?
梁聿生撑着手肘,掀起眼帘打量,说还好。
显然这个答案很不好,季阅微皱眉,说哥哥我书包里有梳子,帮我拿下吧,来不及了。
梁聿生呵呵笑,心想那会雪地里跑的时候可没见什么来得及来不及。
台下一直叫哥哥,哥哥是万能的,天塌了找哥哥,上了台就不一样了——
站在众人目光交汇的地方,笔直坚韧,抬头挺胸,不慌不忙。
梁聿生看着她。
培华的校服很好看,冬季校服尤显庄重,但也不失活泼。
稿子在她手上,但她没有低头去看一次,说出口的话真像个大人,一板一眼。
他都要记不清初见的那个季阅微了,但每时每刻想起,还是能一眼望见。
楼梯下的女孩因为发出太大的动静,立在原地不知所措,但现在,梁聿生觉得季阅微应该不会再怕闯祸了。
她成长得太快。
难道这就是老话里说的,一眨眼长大的感觉吗,梁聿生不清楚,他只觉得时间过得真的太快了。
等她上了大学,是不是会更快,她会找到喜欢的人吗——
梁聿生垂眼,没有去想这个问题。
他朝谢习帆座位瞥去,少年看着台上,目光炯炯一眨不眨,梁聿生轻轻一笑,这个小子真的不配。
周围响起热烈掌声。
季阅微下台,她的那位江老师就在台下,顿时,脸上是笑意掩盖不住的惊喜,路也不好好走了,蹦过去挽住老师手臂——
梁聿生眯眼,哦,原来她挽自己和挽别人是一样的。真没良心。梁聿生笑。
两人在台下说话,那么小的一块地方,说个不停,就不能先回来坐会吗。梁聿生搞不懂。
好不容易知道挪几步了,但却不是回自己这里,她挽着老师的手,跟老师坐到了边上的空位。
梁聿生:“……”
江英菲说她的开放题做得非常不错,下周的课上要专门拿她的解法和同学们说说。
季阅微其实更想问别的,她担心她的那个前夫。
江英菲让她不要担心,又问她什么时候离开滨南。
“下午的飞机。”
时间忽然变得仓促,江英菲点点头。
师徒两人并肩坐一起,好一会,台上的发言此起彼伏,周遭的掌声起起落落,她们都没说话。
过了会,江英菲对她说:“来日方长阅微,我们保持联系。”
童朝朝跑过来问她要不要和十五中的一块合影的时候,江英菲刚起身离开,季阅微就朝她指的方向看。
除了那七位参赛学生,还围过来好多十五中的学生,大家都在交换联系方式。
童朝朝拉她过去,路上凑到季阅微耳边笑着说:“李珩是不是问你拿联系方式了?洋洋说看见了。”
季阅微点头。
童朝朝抬眼朝李珩的方向看,他正好也往这里张望,不过目光接触到季阅微就移开了,但人站在距离最近的位置没动。
“微微。”
童朝朝语气带笑:“一会合影李珩肯定要站你旁边。”
季阅微转头看她,见她笑得实在开心,不由也笑:“你怎么知道?”
童朝朝也不说,只一个劲笑。
果不其然,大家排成三行在台下合影的时候,李珩果然站到了季阅微身旁。
季阅微转头看他一眼,然后去看站在另一边、隔着谢习帆,笑得浑身颤抖的童朝朝。
身后,打量着季阅微一左一右,陆轩洋长叹口气。他是真没辙了。
幸好他们马上就要走了。异地恋这种东西狗都不吃,微微肯定也知道。
远远的,撑着手肘一脸端详的梁聿生都看笑了。
看把他妹妹挤得,脸都笑得不自然了。
这些个狼子野心,当他不存在是吗,一个两个凑那么近。
那个穿十五中校服的叫什么,一会他要问问,装得没事人一样,这样一比,小谢都比较可爱——该脸红就脸红。
合完影,未等李珩或者谢习帆其中一位开口,季阅微绕过去抱住童朝朝就跑。
童朝朝哈哈大笑,忍不住问:“怎么,是怕被表白吗?”
季阅微摇头,超小声:“就是觉得蛮尴尬的。”
“万一呢,万一真跟你表白呢?”
童朝朝八卦。
季阅微愣住。
她站住脚回头看,就见一脸笑意的梁聿生。
她想,可她有喜欢的人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