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阅微道:“没有提前和你说是我不对。”
她抬头看他,语气如常:“但我本来也是要搬过去的。总不能一直住在这里。”
他问东,她答西。
梁聿生气笑了,他垂眼看着一箱子的书本,面上就这么孤零零地笑了一下。
他发现自己都要气不出来了——
下一步干脆吐血算了。
“微微。”
梁聿生闭了闭眼,再次开口,还是十分温和,他说:“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如果我做错了、让你不开心,你完全可以和我说,不要这样好不好?我——”
他拧着眉,抬眼注视面无表情的季阅微,说:“我都不知道怎么了。我真的不知道。你可不可以不要这样?你好好和我说行不行?”
季阅微低下头,轻声:“真的没事。你想太多了。”
她像个封建君主,圣心难测,居高临下又毫无怜悯。
梁聿生:“……”
那种头重脚轻的感觉又来了。
梁聿生站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他在季阅微房间转了两圈。
季阅微一开始没动,但看他这样也有点待不下去。她起身朝书房走,又去拿了两本书。
梁聿生就这么看她一来一回收拾行李。
隔着一段距离,他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语气,他说:“我就这么不让你信任吗?”
季阅微只好再去看他。
梁聿生走到她面前,拿下她手里的课本放到一边,说:“如果是季先生非要你去,我可以帮你去说。如果是有别的什么事,我也可以帮你解决——”
说着,他意识到什么,改口道:“我不是帮你,微微,我说过了,我都是心甘情愿的。”
“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冲动,马上就要考试了,你应该把你自己的想法放在第一位。”
“这就是我的想法。”
季阅微冷淡道。
梁聿生:“……”
“这不是。”
他不知道怎么办了,下意识否决,但这样其实有些幼稚。
季阅微:“……”
这回换季阅微不知道说什么。
她想起滨南那次自己说的那些让他崩溃的话——完全可以再说一次。
但季阅微舍不得。她舍不得那个对她说“回头看看他”的梁聿生。
她只能沉默。
她希望她的沉默可以让梁聿生意识到她和他之间本就毫无关联。
——甚至,她都不知道眼下她和他算什么。
良久的沉默被门外的年糕打破,它拍了拍门,嗷呜两声,但很快就没声了,不知道是不是被权叔抱走了。
季阅微转身合上行李箱,她背朝梁聿生,说:“你不要多想。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糟糕。我已经十九岁了,我都可以的,你知道的,你不要把我想得太弱。”
“我从来没有这么想。”
梁聿生低声。
他有点无力,有一秒甚至觉得站立都困难。
他在距离最近的靠背椅坐下,搭在椅背上的手肘撑着额头。
好一会,他感觉从未有过的疲惫。
房间安静得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仿佛时间再长点,藤蔓都会长出来。
他抬起头对拉着行李箱的季阅微说:“但我还是想让你知道,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可以为你兜底。”
“微微,你知道的,我真的很在乎你。”
季阅微发现,很多事就是这样。
山穷水尽、柳暗花明、一重又一重。
她感觉自己又要哭。
她背对着筋疲力尽的梁聿生,许久没有动,也没有转身。
强自平静的假象支撑不住,她又生出了一股破罐破摔的欲望。
随便吧,反正他都这么说了——
反正搬走以后也不会再见了——
她松开行李箱转身朝梁聿生走去。
她看着他,走到他面前,说话的声音都有些颤抖,她问他:“那这样呢?”
“你还在乎吗?”
目光对准的刹那,梁聿生就明白了整件事的一切因果——
念头里所有噼啪作响的电光火石都比不上她低头吻来的一瞬。
但又有那么千分之一秒的间隙,他心神震荡,一粒砂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掉落心口。
仿佛沙漏在此刻倒转,一切进入倒计时。
只是落在嘴唇上的触碰太短暂、太小心翼翼。
好像蝴蝶。
蝴蝶飞得太快。
他的理智察觉不到那粒沙。
梁聿生只觉自己蠢得可笑。
那么多的男女关系里,他好像天然就屏蔽了这一种。
季阅微有多聪明他是知道的,但为什么在这件事上他就想当然地觉得她不会开窍呢?
季阅微看着他,看着他缓慢放下手肘,注视自己的面容陷入一种极为深刻的思索。
他目光凝定,不掺杂任何,好像就是在思考她的一举一动。
因为她突然的靠近,他的另一只手还保持着下意识环住她的动作,这个时候也没完全放下。
季阅微后退两步,后知后觉地感到紧张和害羞。
破罐破摔就是这样的。
不顾后果就是这样的。
完蛋了。
转过身想去拖行李箱,但又觉得和梁聿生根本待不了一秒钟,季阅微跑进书房。
门关上发出很重的一声。
仿佛命运的落锤。
不可转圜。
大脑从没这么快速运转过。
就算是被斯图加恩陷害,损失惨重、几年白干,大脑都没这么混乱又清晰。
梁聿生站起来。
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他不能在这个房间待下去。
季阅微的房间成了禁区。
作为一名成年男性,还是年长她那么多的,本就不应该贸然又直接地在她的房间待那么久,还追着她说那么多话。
这令梁聿生感到懊悔和自责。
慢慢地,他想起很多个瞬间——
很多个他“毫无边界感”的瞬间。
梁聿生不敢再想下去。
他闭上眼,胸膛升腾起一股极其强烈的对于自己的怒意。
怎么可以蠢成这样。
他是疯了吗。
他现在就应该离开。
立刻、马上——
但很快,这阵几乎要烧灭他的怒意被一种更迫切、更冷静的理智取代。<
如果他不说一句就走了季阅微会怎么想?
她会觉得自己做错了吗?
她什么都没做错。
梁聿生站在原地。
他想起刚才季阅微的眼神。
看上去有勇有谋,其实很害怕,很担心,也很难过。
——不应该是这样的。
这是她的喜欢,她喜欢谁不都应该是高兴的吗?
他重新坐下来。
有那么半分钟,梁聿生陷入一种僧人入定的状态。
他强制自己思考眼下的解决办法。
稳妥的、恰当的,万无一失的。
他不希望季阅微因为他,往后在处理亲密关系时会有阴影。
——会惧怕、会犹疑,会伤害自己、不考虑自己。
他不希望这样。
他希望她勇敢坚韧,不要在意任何人。
可显然,他给予的第一秒反应就错了。
他的反应对人生第一次意识到喜欢的少女来说,实在说不上好。
又想到连日来的种种摩擦,梁聿生不堪回首——
他都有些恐慌,站起来就要去敲书房门,想跟她解释。
可等真的站在门前,他觉得自己敲门的姿势如果处理不好都会影响季阅微。
这样隐私又亲密的情感联结,他根本不熟练,又该怎么妥善处理——
梁聿生又开始原地转圈。
不知道过去多久,季阅微听不到外面的任何声响。
她在桌边坐了会,又去书柜前站了片刻,脑子里镇定不下来,她又回到书桌前翻出一本崭新的试题集。
她开始做题。
至少题目就在那,只要步骤对就能一步步解开,不需要她担心任何。
忽然,外面隐约传来柜门打开又关闭的声音。
还有拖动行李箱的动静。
季阅微捏着笔,没动,视线落在书页上,也没继续往下读。
将她收拾好的行李箱一一归置回原位,梁聿生总算有信心敲门。
他只敲了两下,知道季阅微肯定听得清。
他没有立即开口。
梁聿生低头思索,片刻才道:“我把东西都放回去了。”
“微微。”
他如往常一般叫了声她。
季阅微站起来,走到门前。
梁聿生字斟句酌,再次开口,他说:“这件事是我做得不对。”
“是我的问题。”
“我们可以找时间谈谈——不想谈也可以。”
他觉得自己说错了,最后一句话的气息都有些不稳。
梁聿生发现自己总在想当然。
想当然地觉得季阅微不会对他产生除兄妹以外的感情。
想当然地认为季阅微的喜欢可以随随便便拿出来谈。
即便是对他的喜欢,也是季阅微的隐私。
他不能单方面替她做主。
“对不起。”
梁聿生叹了口气,他一时间找不到足够安全又足够合适的办法。
他坦诚道:“微微,我只是不想让你觉得不舒服。”
说完,他又沉默了一段时间。
门后,季阅微握着笔,慢慢蹲下来。
很奇怪,她忽然感到安全,一种在春天种树的安全感。
“我这段时间不会出现在你面前。安心考试。”
“如果真的不想待在这里,就和权叔说,他会帮你处理好。”
“我会交代他的。他什么也不会知道。”
“年糕你也可以带过去。”他说。
季阅微忽然笑起来。
“那我怎么和年糕解释……”
她忍不住小声。
“什么?”
梁聿生靠近。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那声呓语。
季阅微没再吭声。
等了片刻,他说:“我先走了。”
季阅微握着笔站起来。
梁聿生听到了开门声。
他回头看她。
目光是季阅微这几日熟悉的担忧。
季阅微咬了咬嘴唇,握在手里的笔攥得有些紧。
她能感觉自己的脸还是很热,但是她想知道更多。
他刚才说的都是废话。她不想听。
这次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
长到梁聿生忍不住靠近以目光询问,他还在皱眉,但没有触碰她。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和我谈?”
季阅微对上他的视线,轻声。
梁聿生以为她说的是他刚才提议的“谈谈”。
梁聿生语气慎重:“等你考试结束。”
季阅微点点头。
手心里的笔却被她攥得越来越紧。
她不是很想和他分开。
但她也明白这个时候如果不分开、各自有一个空间,似乎也不大好。
就像游戏重启,总要把之前的归档。
又等了片刻,见她没有要说什么的想法,梁聿生转身朝门边走去。
“哥哥。”
总算。
梁聿生停下来。
季阅微看着他宽阔挺拔的后背,忽然问:“那是初吻吗?”
她说得很轻、很快,快到嘴巴再慢一秒闭上,心脏都会跳出来,轻到和雪一样,落地就融化、消失不见。
梁聿生转身。
不知道是不是季阅微错觉,她发现这一秒注视她的梁聿生,和之前所有时间里的梁聿生都不一样。
他的语气冷静又平和,他告诉她:“不是。”
季阅微点点头。
说不清是预料的答案,还是别的什么。
她有些希望是,但又觉得梁聿生传达的意思足够郑重,他希望不是。
梁聿生觉得自己那第一个念头是正确的。
——他早就应该离开这间屋子了。
不然也不至于落到这个地步,走也走不了、待也待不住。
他看着表情失望的季阅微,一时间好气又好笑。
她在失望什么?
那本来就不是初吻。
他不希望季阅微的初吻是这样的。
仓促的、惊慌的、转瞬即逝的、逃避的、没有任何反馈的。
她的初吻难道不应该美好得无与伦比吗。
——会让她做梦都笑起来的那种。
她在想什么?
梁聿生注视着她,受不了她因为那一秒的嘴唇触碰就怅然若失、原地踟蹰——
一秒都受不了。
他朝她大步走去,捧起她还在发烫的脸颊,低头说:“这个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