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叔找到梁聿生的时候,梁聿生正在后院给草浇水。
他回来的时间也短,做不了什么大事,便有些无所事事。
不像以前,可以和妹妹打球,带妹妹到处吃饭,陪妹妹四处遛狗,晚上还可以看妹妹写作业。
现在,他就只能给草浇浇水。
草都快淹了。
年糕巡视路过,不满草的处境,冲他嗷呜两声。梁聿生没理,眼都不抬,拎着水管想灭哪灭哪。年糕没办法,驻足半晌最终还是摇头晃脑地走了,大概觉得人类没救了。
权叔说季阅微今晚不回来吃饭,和同学在外面玩。
梁聿生点了下头。
他依旧低头看草,神色淡漠,不知道在想什么,也可能什么都没想。
绿油油的草坪、湿漉漉的草坪,他不说话,专心致志浇水,似乎一整天的功夫都可以只做这个。
这段时间他一直这样。
无论是看崔予铭提交上来的新车试验数据,还是听曹霄汇报李奥央和黎定一的训练日程,就算是在办公室开着视频和董事会的人开会,他都这样,面无表情,毫无情绪起伏。
即便三月底在荷兰的大奖赛上第一次拿到好成绩他也没有跟着车队庆祝,他回到自己的住所,睡一晚后才决定回国看看——好像终于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
这次也是,只不过是输了比赛。不是人不行,是车不行。自从去年年底一次性报废两辆,三月仓促上阵的赛车只有引擎撑得住,底盘一塌糊涂,也可见荷兰大奖赛的成功属实振奋人心。
但他没有和去年、和往年许多次一样,不停地安排崔予铭,自己也跟着试测,他只是让庄菲菲过去协助,自己该干嘛干嘛——
用曹霄的话说,你这个已经是失恋第一阶段了。
梁聿生觉得好笑,问他,第二阶段是什么样的?
曹霄说:“我不知道,我不碰这东西。”
“但看电影里的套路,照你这趋势,估计是要痛哭流涕求复合了。”
闻言,梁聿生淡笑。
晚上快九点,季阅微都没有回来的迹象。
也不打电话说一声,虽然权叔说吃完饭肯定要和同学一起玩,不可能这么早回来。
梁聿生瞧他,不是很明白,难道这个时间还很早吗。
他前院走了两圈,等不到人,又去后院浇水。
草坪上四处捡球的年糕瞥见,觉得他有点不正常,犹豫几番,还是丢下球跑了。
等到十点,梁聿生坐不住了,他问坐着看报纸的权叔,没电话吗。
权叔抬头,欲言又止,想了想,说:“出去玩总要花点时间的。”
梁聿生:“都十点了,去哪里玩说了吗?”
权叔:“没说。”
“电话问问。”他忽然道。
权叔瞧他,梁聿生还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权叔点点头,掏出手机对走来围观的年糕说:“我来问。”
季阅微接了电话说可能还要晚一些回去。
电话那头,餐厅的声音很明显,叮叮当当的酒杯声,分外悦耳。
权叔开的免提,季阅微说完,他拉远手机问梁聿生,还要问吗?
梁聿生说:“你看着办。不要催她。”
权叔:“……”
梁聿生想,算了,玩得开心就好,反正回来看到他又要生气。
这么一想,他更没什么力气了,转身上楼都很慢。
年糕跟在他身边,忧心忡忡。
这个家里,它最操心了。
季阅微确实玩得很开心。
童朝朝带她做了美甲,很好看的颜色,是那种水晶玻璃珠光泽的粉色,稍微一点弧度就能透出格外水润的光弧,晶莹剔透的。
吃饭的时候季阅微还时不时低头仔细看。
她欣赏喜欢的东西也好像做题,细致专注,一个指尖一个指尖看过去,认真得不得了。
这家餐厅是钟慧在网上找的,评价很不错。唯一不好的是地方小,进去一桌挨着一桌,十分拥挤。所幸她们来得早,找到了靠街景的位置,只是隔壁桌实在吵,好几次她们说着话就会被隔壁桌的大声笑闹打断。
不过很快,没多时,隔壁桌散场,来了同样四个女生。
她们看起来比季阅微她们大一些,像是已经工作,坐下来就要酒水单子,拿到单子也不点,四个人一齐举着手机拍照,开口原来是韩国人。
钟慧解释:“我看评论里有说这里的酒水单子很可爱,很多打卡的博主都会晒他们家的酒水单子,都有些时髦了。”
童朝朝靠得近,立即探头:“我看看——”
她一看就被抓住,奈何语言不通,钟慧只会一点,但也够了,很快,那张撒着五颜六色闪粉、绘有独特手绘图案的酒水单子就到了她们这桌。
顿时,四个人动作一致,也都举起手机拍照。
唐家妍说:“我想喝这个黑巧番茄。”
“我看旁边标的酒精度也不高,说类似一盒酒心巧克力的浓度。”
她抬头看她们,问:“你们喝吗?”
童朝朝看钟慧,钟慧受命,又去问隔壁桌哪些酒精度还可以。
也不知道她哪里学的韩语,虽然磕绊,但意思都对,交流起来除了慢没任何问题。季阅微都要佩服死了,等她受命回来,她忍不住道:“慧慧,你说得好好。”
钟慧深吸口气,她其实有点紧张,说:“韩剧看的比较多。”
季阅微:“……”
没一会,四个人面前四杯五颜六色的酒。
季阅微点了一杯苹果酒,听说也是招牌。
宽口的绿色液体,最上层浮着薄薄的气泡,一口下去感觉不到任何酒精,只有青苹果的酸甜。
季阅微心想,就这?
等她喝完,还没放下杯子,仿佛完成某种定时定点的发酵程序,躲在果味后的酒精从舌根处漫延,一下气势汹汹,口腔里的甜味瞬间被放大,脑子变得熏熏然。
童朝朝毫无感觉,一口气喝完咂咂嘴,觉得没啥味,还想要一杯,转头问其他人,看到脸颊红红的季阅微,吓了一跳,拿起她的酒杯就要闻。
季阅微乐得直点头,她一本正经地说没有中毒。
四个字一字一顿,说完朝每个人咧嘴笑。
见状,唐家妍扶额叹气:“原来微微一点酒都不能喝。”
钟慧有点紧张,她伸手摸了摸季阅微脖子,问:“可以让她吐出来吗?”
童朝朝:“……”
季阅微觉得还好,但她也能察觉自己的动作幅度有点被放大。
她摆摆手,说:“没事,你们继续,我趴一会。”
说完,她就趴在了童朝朝身上。没有任何停顿。与其说趴,不如说摔。
童朝朝:“……”
餐厅仿佛一艘逐渐离岸的小船,变得遥远,远得只剩下很轻的酒杯碰撞声。<
季阅微闭上眼,有一刻感觉自己浮在一大杯的苹果汁里,摇摇晃晃,头晕目眩。有一刻,她又觉得自己坐在苹果树上啃苹果,迎面的风里也满是芬芳果香,手里的苹果果肉甜脆、汁液浸透她的手背。
“——微微?”
伴随童朝朝很近很轻的一声,餐厅的嘈杂仿佛海啸,兜头而来。
季阅微睁开眼,脑子似乎清楚点了。她坐直了看着童朝朝。
童朝朝说:“你一直在睡,是不是太累了最近?”
季阅微点了点头。
对面三人面面相觑。
她的动作说不上慢,就是比平时慢一点,但这样也足够有趣了。
童朝朝笑着说:“你哥哥一直打你电话,我们和他说了,他来接你——”
谁知,季阅微对这句话的反应很快,她马上板住脸,语气没控制好,有点硬:“不要。”
唐家妍和钟慧捂着脸笑,被她小孩似的反应逗笑了。
童朝朝也憋笑,指着对面说:“已经来了。”
梁聿生正在过马路。
他看到了季阅微,依旧没什么表情,但一直看着她,走路也有点冲。
谁知,听童朝朝这样说,季阅微一下哭了起来。
她的眼泪几乎立刻从眼眶滑落,好像这样难过的情绪,从始至终一直伴随着她。只是这个时候因为酒精,情绪控制缓慢,她来不及收束。
对面三人变了脸色,童朝朝赶紧拿起纸巾给她擦眼泪,着急道:“哪里不舒服吗?”
她抱她趴在自己肩上,抬头朝唐家妍和钟慧看,钟慧凑近说:“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唐家妍点点头,也小声说:“我听sula说,她现在每天都要上课,特别特别多的课……”
童朝朝有点愤怒:“怎么可以这样!”
“仗着微微聪明就让她使劲学吗?脑子学坏了怎么办?算谁的?”
季阅微又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酒精,她所有的情绪都失控了。
阀门像被酒精浸得生锈,眼泪控制不住,笑也控制不住。
她就这样,一边掉眼泪,一边趴在童朝朝肩头乐。
直到看到梁聿生。
他穿过拥挤嘈杂的餐桌,走过来的时候还差点撞到别人的酒杯,他道了声抱歉,没有停顿,抬起头继续看向季阅微。
季阅微坐直了,低头摸自己的指尖。
她坐着不说话,听梁聿生问童朝朝她喝了多少,得知后的语气停顿又迟疑,似乎在想这么一小杯是怎么做到的。
梁聿生说我陪她坐一会,童朝朝觉得她这个哥哥还是很靠谱的,便对季阅微说她们先回去。季阅微点了点头。
梁聿生在她身旁坐下来的时候,她忽然往里坐了坐,不想靠他太近。
梁聿生:“……”
两人就这么一个靠着临街的玻璃,一个坐在一旁,坐了好几分钟。
季阅微一度又要睡着。
她只能再看一遍漂亮的指甲。
看着看着,梁聿生也注意到了,他似乎找了好久的话,这个时候终于找到了,他说:“很好看。”
季阅微瞥他,不吭声。
乌黑的眼珠静悄悄地瞅来,与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
梁聿生被她看得紧张,他那张一贯冷漠的脸、精英气十足的表象不由自主就开始卸下,他忍不住低声询问:“怎么了?”
听到他的声音,如此近的声音,季阅微忽然觉得自己无比清醒。
酒精放大她的情绪,也让她无比深刻地体会着。
她问梁聿生:“那你喜欢吗?”
梁聿生看着她。
他这几秒的注视忽然令她生出一股恨意。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这样了,面对自己总是犹豫、迟疑、斟酌,季阅微不知道他在其他事上是不是也是如此——
她真的要讨厌他了。
她移开眼,起身就要走,可刚站起来整个人就往下掉,脑子跟着腾空——
梁聿生伸手来抱,季阅微一把推开,她推得太用力,一下子坐回原位,后背撞上玻璃,带来疼痛。
她受不了了,捂住脸哭起来。
梁聿生再伸手过来抱的时候,她还是下意识推拒,但这回他变得极其强硬,根本没管她拒绝,直接抱她起身往外走。
季阅微搂着他的脖子,贴着他的耳朵,咬牙:“等我去了国外,我就把你忘得一干二净!”
“你等着!”
谁知,梁聿生居然笑了起来,他点点头,说:“好。”
“但是不可以喝酒。”他说。
他这话带着告诫,是另外一个语境,是季阅微熟悉的身为兄长的语境。
季阅微和他较劲:“我不。”
“我爱和谁喝就和谁喝,你管不着。”
梁聿生似乎被她气到了,他阴沉沉地过着马路,过往的车辆都被他瞪着。
抱她进副驾,拉起安全带一把拴住乱动的季阅微,他盯着季阅微通红的脸颊,冷笑:“你看我管不管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