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何映真的电话提醒了梁聿生一件十分重要的事。
这件事之前几次回国他就在考虑。
那次出发去上海其实是个比较好的时机。只是四位的行程比他安排的还要密集,回程干脆不出现了——他们确实当度假,我行我素、要去哪去哪,很难凑出一个时间宽裕、场合正式的谈话氛围。
这次,听何映真电话里聊起季阅微送男同学回家,梁聿生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件事不能等了。
他必须尽快找个时间回去和何映真谈他和季阅微的关系。
梁宽那边随机——
和何映真谈完,挑个天气好的时间上门说一句就行了。
这件事他觉得只要说清楚就没问题。
父母拥有知情权,他提供这份权利,除此之外,他也没有参与过他们的任何情感事业,也就无从谈起其余的任何一项权利供给。
梁聿生觉得比较麻烦的是季一陶。
他与这位父亲极少打交道,印象里几乎没有。
好几次迎面碰上,他似乎也不是很愿意同自己说话,常见的便是点头致意,要不就是习惯性地跟在何映真身边称呼他一句梁生。
挂了和季阅微的电话,梁聿生打开搜索页面,打算先好好认识下季一陶。
他是季阅微的父亲,尽管在养育季阅微这件事上,梁聿生对他很不满意,但想到日后两人结婚,他作为关键角色需要出场,梁聿生不希望季阅微过多担心季一陶与自己的关系。
他会处理好的。
只是页面搜索几分钟,梁聿生就不想看了。
自从季一陶的画展越办越成功,他的过往也被扒得一干二净。
梁聿生想,这位画家大概从没想过自己还有“身为父亲”的责任。
他在艺术家的世界里,四处学习、四处拜访,随心所欲,没有停歇的时候,他的人生热闹得好像泼洒的油画,奇形怪状、五颜六色。
——夸张的是,能扒出他于几几年几月几号出席某场私人宴席的媒体,居然不知道他有一个女儿。
就连去年他来香港的行踪和何映真的绯闻对上后,深扒细挖的媒体也依然不知道他“一直随身携带”一个女儿。
梁聿生不相信港媒如此有素质。
原因只在于季一陶真的不像一位父亲。
往后靠上椅背,梁聿生面色稍沉,他想,要不找个时间把他和梁宽放一屋交代了,正好两位可以一起消化下,不至于一对一的场面太尴尬。
当梁聿生想着妥善处理双方家长的知情权时,季阅微慢慢也发现了这个问题。
时隔一周,她再次去山顶别墅吃晚饭,饭桌上,聊起最近的新闻,何映真说梁聿生棘手的官司有了些转机。
这个季阅微也知道。
只是新闻过于笼统,她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f1官方突然给了一份事故鉴定书,从披露给外界的简短内容看,似乎是有偏向的,媒体猜测这个突如其来的偏向,大概与梅兰特最近频繁的走动有关。
何映真笑着说:“前两天在黄老板那碰见richard,他和我说这件事,说是都认识的高中同学,真是太巧了,还真被曹霄挖出来了一层关系,我一问,叫sallie,我心想,这不就是温董事女儿——”
她转头笑着对季阅微道:“这个姐姐你没见过,等聿生回来,我让他请人家来家里吃饭,顺便好好谢谢人家。”
她看上去格外欣喜,和上回撞见季阅微和谢习帆一样。
大概这些搭配十分符合长辈们心中畅想的“天赐良缘”。
季阅微不作声,朝何映真点点头。
季一陶看了看她,转头对何映真道:“人家肯定忙,一请就来?”
听他一说,何映真思索道:“总要找点机会的……聿生也忙。”
“我不知道他什么计划”,何映真叹了口气:“新闻里说,香港男性普遍都会在三十岁左右结婚,他这个年纪也快了——谈个两三年,如果能成,正好又是一个兴趣方向,婚后忙也能忙到一起去。我不希望他的婚姻和我和他父亲一样。”
听她说着,季一陶又看了好几回季阅微。
只是他这个女儿面上永远稳如泰山,旁人是瞧不出丝毫的。
他总看季阅微,何映真以为季一陶和她想的是同一件事,便笑着道:“小阅,我们先谈恋爱,不要学你哥哥——遇到不错的男生,可以谈起来的,等感情稳定了,慢慢想下一步,这样肯定比你哥哥稳当。不过我都支持你的。”
她伸手摸了摸季阅微背。
季阅微一边低头吃饭一边点头。
不远处,elle目光担忧,但也不好说什么。
权叔给她的八卦透露得不多,意思却很明显。
可有些事只能关系最亲近的去说,比如梁先生,但这个节骨眼,梁先生没法回来,小阅根本不可能说出口。
她的视线移向季一陶,想,季先生肯定也是知道一点的,就是不知道季先生会不会替小阅向何小姐旁敲侧击一些……
吃完饭,何映真说如果不是梁聿生高中的一些照片都在万禧八号,她肯定是要找出来给季阅微看的。
那个时候,季阅微意识到两件事。
一是何映真真的、完完全全地将她视作了梁聿生的妹妹,她甚至以对待亲生女儿的方式对待自己。
二是,何映真大概不会接受她和梁聿生的关系。
太突兀、太陌生——
年龄、各自的社交圈,不同的人生轨迹,是完全不会被联想起来的一对关系。
坐在何映真身边想这些的时候,季阅微发现自己冷静得好像在处理一道公式。
一道并不难的公式。
她一行行拆分步骤,发现条件清晰,结果也成立。
离开的时候,季一陶忽然走来说捎他一段,他要去买点东西。
季阅微看着他,知道他在撒谎,没说话。
季一陶跟在她身后出门上车。
下山的路父女俩谁都没开口。
季阅微目视前方,季一陶始终看着他那边的车窗。
他看上去愁眉苦脸,是季阅微熟悉的季一陶“面对困难”时的表情,千篇一律,毫无新意。
快到山脚,季阅微问季一陶到底想去哪里。
季一陶似乎还在想怎么开口,闻言摆手,说:“你开,到时候我打车回来。”
他看着她,忧心忡忡的模样,对视的几秒,季阅微忽然察觉,原来他是知道的。
什么时候?季阅微想不通。
她这个父亲什么时候这么敏锐了?
清楚这一点,接下来她也开始观察起季一陶。
父女俩在某个频次对上视线,彼此了然了心中所想。
季一陶开口,解答她的疑惑:“就那次在上海。”
“你们老抱在一起。”
季阅微:“……”
“其实我一直不确定……”
“梁先生对你有时候太像兄长,有时候比我还像你爹……”
他似乎百思不得其解,语气疑惑,接着又说:“但看你今天这个样子,算是彻底确定了。”
季阅微没说话。
街道上人很多,车子开得慢,红绿灯扎堆出现,回程的路居然比平时多出一倍时间,季阅微也不知道今天怎么回事。
“何小姐……”
季一陶转头注视季阅微,他说:“你也看到了,她明显不是这么想的——她也不会这么想。”
“别看他们母子平时各过各的——他们一家三口都各过各的,但爸爸告诉你,他们的关系真的挺好的,爸爸能看出来。”
“你还小——也不小了,但还需要一点观察力。”
季阅微还是不说话。
等了许久,见她不吭声,季一陶继续说:“何小姐肯定是希望你和梁先生好的,但这个好不是你们现在这种好。”
“你看,她都给梁先生考虑好了——”
“年龄、职业、教育经历,都是一样的,阅阅,你明白吗?”
等了许久,临近目的地,还是不见季阅微回他,季一陶忍不住问:“怎么不说话?”
“不开心也可以说给爸爸听嘛。”
季阅微:“开车说话容易出事故。”<
季一陶:“……”
她转头看他一眼,慢慢将车停在路边,平静道:“你打个车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