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伦没有等待太久。
他觉得自己提出了任何一位只要有志于学术顶峰的学者都无法拒绝的丰厚条件。
甚至,当他说出口的时候,他都觉得远超自己原本的打算和计划。
但是,季阅微却对他说——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
她目光笔直,不惧不退,坦然磊落:“那我缺的只是时间。”
艾伦神色一怔。
他陡然意识到,季阅微简直聪明得可怕。
“而不是老师。”
“况且,我已经有世界上最厉害的老师了。”
说完,她和之前很多次一样,毫不迟疑地转过身朝外走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前路不再模糊,她也不再羡慕身边同学对于目标的胸有成竹。
她变得笃定确证,清楚自己要做什么、清楚自己的兴趣、能力,还有身边那些能给自己带来帮助的力量,她都清晰地明白。
她掷地有声。
艾伦表情复杂。
他站在原地,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果然天才都是相似的。
他仿佛看到当年的william,一意孤行,百折不回。
一时间,他竟然有些怔忡和恍惚。
二十多年前,也是在这间办公室。只是当时的系主任还不是hall。
面对艾伦提出的有效性质疑,william也说我只是需要时间,只要给我足够的时间,他可以证明粒子函数的有效性。但是,因为他不想放弃的太多——他在理论物理学界简直像一个圣人,希望给存在的所有可能性提供一个统一的“函数之家”——能量、边界,这也使得他的公式永远在论证的过程中,时至今日,他也没有交出一份完全令学界信服的定理。
“——嘿,去哪?”
突然,门外传来霍尔明的声音。
季阅微似乎被他叫住了。
艾伦走到一边,拿起自己的外套和文件,也准备离开。
“我都听见了。阅微,艾伦难得提出这样的条件,令人震惊。我们坐下来商量商量?”
“至少看在william的面子。他昨天还希望我们帮助你呢——你看,多好的帮助,我都没想到,william肯定也想不到,他只会觉得艾伦疯了……”
霍尔明笑呵呵。
艾伦:?
难怪hall能当系主任,这个面面俱到的和事佬脾气,在观点稍有龃龉就反唇相讥的学术界很少见了。
再次被拉进来的季阅微好像一只小兔。
在人高马大的霍尔明手底下,大衣外套里帽衫的帽子都竖起来了。
目光对上,彼此都有些不客气,很快便移开。
霍尔明左右瞧瞧,思索道:“这样,艾伦你先帮她把齐玛四象限搞定——”
艾伦冷笑:“她又不是我的学生,我也不是她的老师。”
“这是布置给你的任务。”
“高等研究院那边我们管不了,但只要是普林斯顿的老师,都有奉献教导学生的义务。”
艾伦:“……”
季阅微不作声,她的表情看上去也不是完全的信任。
艾伦本就有条件,她不相信即便这样他就会认真教她。
像是清楚她的顾虑,霍尔明严肃道:“阅微,你放心,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来找我。”
“况且这是为人类谋福祉,艾伦教授应该也清楚。”
他看向艾伦,艾伦没有看他,而是去看窗外。
他神色思索,眉头紧皱,没有前一刻那么厌烦,但也没有被说动的迹象。
“这个公式已经很久没人关注了,你们要是解出来,今后名字都会留在学院奖上。”
想起什么,霍尔明笑着道。
只是话音未落,季阅微和艾伦异口同声:“我和他(她)名字放一起?!”
霍尔明笑眯眯:“这是一种荣誉——”
“和平的荣誉、知识的荣誉。”
开车回去的路上,季阅微就收到了魏德凯的邮件。
她把车停在路边,拿起手机仔细查看。这是她出国求学以来,收到的距离“事发”时间最近的一封反馈邮件。霍尔明真的好大的嘴巴。
邮件一看就是仓促写成的,但意思很清楚:魏德凯表示震惊。
不过他说这是很好的机会,他和艾伦虽然理念上大相径庭,但不得不说,他是“拿奖”的好手,研究框架成熟、善于总结简洁明了的结论,很适合推广应用。
他希望季阅微尽可能地向艾伦学习,学习一切,这对她百益而无一害。
他的中文很好,说到最后都有种古文论述的流畅感。
他还说尊重季阅微的选择,人生的道路都是千变万化的,如果日后有更好的指导,他也乐于见季阅微去往更成熟的方向。<
命运会推着我们走向既定的道路,但在此之前,不要放过任何一个到手的机会。
他说。
邮件内容就几行,不知为何,季阅微隐约发现,除了震惊之外,魏德凯似乎很激动——
他可能也没有想到自己的学生会在某一天,有幸承接两手的衣钵。
当然,他没有直接说,他的意思是不要放过向艾伦取经的机会。
“这个家伙很难搞,说话也不好听,你就埋头跟他学,有不懂的直接问。”
“不要理会他的牢骚。”
季阅微:“……”
本来还想着怎么告知魏德凯这前前后后发生的争执与妥协,这下,仿佛连日密布的阴云、垒砌的礁石通通被海浪席卷、吞没,事情变得豁然开朗。
梁聿生还没回来。
发了信息说是要等一批材料,他让季阅微先吃晚饭。
季阅微以为顶多也就一个小时,谁知,梁聿生驱车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这里不比香港,住宅、车流和人流的密度都很低,视野总是很空旷。
夜深往回赶,道路两旁冒出的光线零零星星、断断续续,好像有人在前面凭空一下一下点着灯。
深秋的夜里能闻到很淡的橘子气味,带着低温的寒意,闻到就知道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空气变得寒冷,仿佛某种有形的介质,气味就传递得更远了。
回来的一路,梁聿生没有关闭车窗。
一开始只是为了让昏沉的头脑清醒。
目前为止的工作差强人意。他没什么动力,不知道是沮丧还是别的什么,他甚至觉得是自己即将迈进三十岁的年关所导致的情绪化反应。
但小唐说,老板,你只是没有尝过失败的滋味——
梁聿生被气到了,确实,他顺风顺水的人生至此算是一个小坎坷。
他冷着脸问:“你师父怎么教你说话的?”
“他不是让你谨言慎行、老板说什么就是什么。”
小唐说没错,是这样的,但这属于给老板排忧解难——
梁聿生冷笑,说我总算知道崔予铭手下那么多徒弟,怎么就把你扔过来了。这下说得小唐也有点内耗,后面还请了一天假。
群里,崔予铭:“……”
曹霄出来打圆场,说算了算了,万事开头难,你也不要上火,对身体不好,这都还没结婚呢,妹妹还那么小——
梁聿生想也不想,直接把他踢出了mile高管群。
后来还是其中一个股东趁梁聿生不注意偷偷摸摸加进去的。
当然,这些都是插曲。
不过多数时候,他也确实硬着头皮在同那些工程师讨论,到手的材料和数据看得头昏眼花、心烦意乱。
他中午还抽空去附近商场检查了下视力,居然说他视力很好。
梁聿生说,我觉得看数字就不行。
那家奢牌得不能再奢牌的眼镜店的导购皱眉看他,沉默不语。
没精打采地回到办公室,下午才上会议桌,他头就开始昏了。
这会窗外冷风一路灌到家,更昏沉了,跟有人拿锤子在他脑子里一个个刻数字似的。
他撑着太阳穴忍痛,单手操控方向盘,表情冷淡地注视车子顺着路径驶进前院。
后视镜里还能望到一排排的路灯,挂在深蓝色的夜幕边缘,像一颗颗的橘子灯,很可爱,好像他妹妹。
眼前这栋别墅楼上楼下亮堂堂。
未驶近的时候,远远瞧着如同精致的积木,挂在画里,冬天会落满雪的那种。
靠近了,听到熟悉的狗叫,还能闻到一点的橘子气味眨眼变得又薄又脆,心情跟着轻松不少。
梁聿生长叹了口气,心想,人真是不能工作——这才多久,都出毛病了。
车库感应开启,灯光聚集,前院亮如白昼。
年糕跑出来迎接,梁聿生下车揉它的脑袋,问姐姐呢。
他大衣考究,始终蓄了点温度,年糕一个劲往他身上蹭。
梁聿生笑,觉察出什么,道:“心情这么好?姐姐心情好吗?”
——姐姐心情可太好了。
她靠在壁炉前的双人沙发里,拥着羊绒毯子,一边哼歌一边写作业。
屋子太大,夜里降温,一层的壁炉会感应开启,无论有没有人。季阅微挺喜欢待这里,比楼上舒适许多。
“这么高兴?”
梁聿生笑,他身上还穿着大衣,走过来渐渐觉到热。
脱下大衣和西装外套,他伸手解领带。
年糕还跟着他转,很快转出汗,它吐了吐舌头,扭头就往门口蹲去了。兴奋来得一阵一阵的。
季阅微就把今天的事和他说了。
梁聿生有些惊讶,回想那个老头的样子,也不像是个好说话的。
他在一旁挨着季阅微坐下,搂着她的肩膀亲她的脸颊和耳朵,季阅微笑,嫌挤嫌痒,又说热,让他去坐对面的大沙发,梁聿生只好起身坐过去。
“他会帮你吗?”
季阅微摇头:“不知道。”
“但我下周要去听他的课了。他说课后会给我三十分钟的辅导。”
梁聿生仰头靠上沙发背,他头昏得越来越重了,闻言低低笑,片刻语气沉哑:“又听课……”
季阅微抬头,注视壁炉的火光:“嗯。”
过了会,她说:“不过我自己也会找办法。”
“回来我给江老师打电话,她说如果不着急时间的话,可以从头再算一遍。”
“时间?”
梁聿生轻声询问,他感觉自己昏得要睡着了,脑子里很多事情想不出来。
“……就是进小组的事。艾伦说他还要考虑。霍尔明教授说已经给我预留旁听席了,让我不用担心,先把手上的问题解决……”
梁聿生听到自己发出了“嗯”的一声。
“我现在感觉问题都不大。就是人比较难搞。”
季阅微嘀嘀咕咕,像是第一次发现原来真正的研究壁垒不在纸面上,而是往往在人与人之间。
梁聿生发出很轻的笑声。
“就比如这个艾伦,我看他明明就很欣赏我——当然我只是和哥哥你这么说。”
“他真的好奇怪,永远不想让你轻轻松松就如意似的!我不喜欢他。等我学会了,我就和他分道扬镳——”
梁聿生乐得睁开眼。
他抬手捂住自己的额头,对季阅微说:“先别分道扬镳了——”
“先给哥哥找点感冒药。”
季阅微愣住,下秒推开毯子跑到他身边。
她蹲在沙发上,先是摸了摸梁聿生额头,又去摸他的脖子,惊道:“怎么这么烫!”
说着,她又一阵风似的跳下沙发,光脚跑到客厅,大叫了声“年糕”,随即,啪嗒啪嗒的动静紧跟其上。
梁聿生感到疑惑,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烧糊涂了——
他很想问问季阅微,他感冒为什么还要叫年糕。
这只狗管什么用。
还是管用的。
吃药的时候,年糕凑在他身边,好奇得不得了、不停拱他,硬是把他拱出一身汗。
没办法,他只好转过身背对它,环住一旁认真查看药物说明的季阅微,低头埋进他妹妹温暖芬芳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