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捎来甲板上的笑声。
季阅微好奇扭头,梁聿生抱紧她,挡住她的视线,低头用力亲吻她的额头和脸颊。
理智觉得应该尽快让她回到他们中去,这毕竟是她和同学的一次出游,从始至终自己都是硬塞进来的,可他哪里还有理智,他死心塌地、恨不得此刻开始所有人原地消失、通通消失——
季阅微被他亲得有点痒,转脸埋进梁聿生胸膛。
梁聿生像是不知道自己有多烦人,他追着去亲她露出来的耳朵和颈侧,好一会,嘴唇贴着季阅微耳朵说:“下次不要这样说了,哥哥吃不消。”
他还有点严肃,语气也平静。
闷在他怀里,季阅微没吭声。
梁聿生抚摸她的头发,神色温和:“到那一天,哥哥把所有东西都留给你。”
“全是你的。”他再次低头亲吻她的发顶。
季阅微愣住。
“别墅、股票、公司,车队,全都折现给你。”<
“对了,哥哥还给你建了一笔信托,想干嘛干嘛,想去哪去哪,衣食无忧,会有人照顾你——哥哥全都给你安排好。”
她一句话就让他送出全副身家,现在的、未来的。
他像世界上一部分的父母,季阅微就是他肚子里出来的,身前身后都是为了她、都要替她仔细谋算、认真计量。
季阅微感到难过。
他说得太具体,不知道是已经这么想过无数次,还是即便下意识,他对她也能面面俱到。
季阅微抬头:“就要一起。”
她觉得梁聿生好像听不懂自己的话,神色表露出些许的生气。
梁聿生笑,语气温柔:“微微,你知道的,我比你大很——”
他当她心态年轻,不知岁月横亘,便一时兴起、脱口而出。
季阅微捂住他的嘴巴,冷脸:“好了,你不要说了。”
梁聿生:“……”
她确实孩子气——在他面前、说话、动作、神态,就像现在。
加上相隔的九岁,梁聿生面对她的时候,也习惯先把她当妹妹,是需要细心呵护的妹妹、他独一无二的妹妹。
猛烈的海风扬起她额前的刘海,白皙光滑的额头下,英气的眉眼明丽又艳致,是沉入底的弯月,注目时分亮得惊人。
还有那双同身后这片海一样又黑又静的瞳仁,深邃凌厉,再细微的眨动也能传递出足够清晰的情绪。
梁聿生记得初见时的少女,但现在她长大了,不慌不忙、成熟从容,她神色笃定,注视着他,仿佛洞悉一切,自然也包括自身——
她将梁聿生一把拽进她的世界,希望他时时刻刻围着自己,不要有丝毫的、多余的想法。
梁聿生没再说话。
他服从她的意愿。
尽管这一刻他还是抱持着年长的心态,是一种予取予求的宠溺态度。
日出时分来临得很快,但通宵过后的大家都有些精神不济。
海面上浮动着蜂蜜一样的光泽,途径的鸥鸟衔着凌晨四点的海潮声,一只又一只地掠过每个人头顶。
眨眼就是一片金色的海。
眨眼就睡倒一大片。
梁聿生上了甲板,感觉到几分好笑。
他驻足欣赏了片刻绮丽又辉煌的日出,然后悄悄抱走了他的妹妹。
时间过得还是很快的。
九月,普林斯顿那里正式传来学院奖的消息。
收到邮件的时候,季阅微正和everett在魏德凯办公室收拾教授一些还未发布的书稿。
美国回来后,她就一直在和everett做这件事。
“……我记得三十多页之后就没有了,也不知道教授有没有计划再写下去。”
站在书架前的梯子上,everett朝拿着那叠书稿的季阅微说:“你看是不是?”
纸张灰扑扑的,封面快要掉落,上面只有一小行简单的黑色英文标题,名为“粒子空间属性的二重猜想”——
“三十一页。”小心翻了翻,季阅微抬头道。
everett点头:“我就说。”
魏德凯下课后回到办公室,两人还在聊他那未完成的手稿。
他问季阅微:“你之前在我这不是看过?”
季阅微点头:“但这个和高三那次过来看的有点不一样。”
那次偶然翻到,魏德凯还允许她带回去一页,为此,她还专门打电话和江英菲聊了聊。
听到她说的,魏德凯有些意外,他略微颔首,走到办公桌后坐下,却没有立即说话。
好一会,他闭着眼微微喘气,看上去在思考,但季阅微和everett都明白,他只是累了,需要休息一会。
他的头发早就全白,这个时候,更是一种枯槁的苍白。
窗外初秋的阳光照在他遍布沟壑的面容,仿佛预示着旱季来临前的干涸。
回来见到的第一面,季阅微就发现他和一年前完全不一样了。
人在生命的最后一段,似乎身体就是会急剧地干瘦下来,将所有的养分尽可能地往最需要的地方供给。
对于魏德凯来说,这个地方就是他的大脑。他的一双眼还是十分有神,思维也维持在一个稍显缓慢但依旧精准的维度。只是这都有代价。代价就是他越来越虚弱的身体。
去年圣诞节前,学院就打算免除他之后学期的所有博士生课程,但魏德凯拒绝了。后来他身体好转,课程的事学院再次征求了他的意见,得到的还是一样的回答。
“这是我十五年前的手稿。”
他忽然开口,季阅微同everett对视,慢慢放轻手上的动作。
“十五年前,我在普林斯顿开设粒子空间的基础理论这门课,上到期末,我忽然发现这门课停滞太久了。这半个世纪,基本都在教材上的那些人物思想谱系里打转。我认为不应该,人类对于宇宙的探索已经有很多实践了,为什么理论的发展还是这么慢……”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他睁开眼对两人道:“后来我就想,原因在哪里呢?”
“是什么掣肘了物理学基础理论的发展。”
“我就开始写一些设想”,他的目光落在季阅微手上,停顿片刻,语气疲惫又好笑:“太难了,写了一半就写不下去了。”
季阅微和everett都笑起来。
“但大部分我还是拿出来做了,一直做到今天。”
“就是那次让你带回去的那页草稿。”
“但是……”
他转头朝窗外看了看。
这阵入秋,台风频繁,香港接连下了好几场大雨。
阳光稀疏得像是被过滤了十几遍,落在窗台和桌面,砂砾一样窸窣清脆。
许久,魏德凯都没有再说下去。
他注视窗外的长青木,神色肃穆又寞然。
手机提示响起,他转头看向季阅微。
季阅微拿起来,看了邮件标题,又赶紧去看魏德凯,她眼底有笑意,也有点激动。
魏德凯笑,师生间仿佛有种无形的默契,他问:“普林斯顿?”
季阅微点头。
everett凑过来,瞧清标题后惊呼:“阅微!恭喜!入围了学院奖!”
魏德凯也有点惊讶,他靠着椅背,思索了几秒,笑着对季阅微说:“投票小组的成员我都清楚,这次应该大差不差,十二月份你肯定要回去了。”
“这些年,理论这块数学也和物理一样,很少再有基础猜想的破解了。”
“你和艾伦算是相互成就,我很高兴。”
季阅微:“谢谢老师。”
魏德凯摆手:“你是有天分的。我只是推波助澜。你以后肯定会走得更远。”
想起什么,季阅微说:“霍尔明教授之前问我,说如果我拿了奖,您作为前届学院奖主席愿不愿意回去颁奖。”
闻言,魏德凯坐直了,他看上去十分欣喜:“他真这么说?”
他的脸上有一瞬的光芒,似乎并不像外界说的那样,他和普林斯顿之间有太多难言的周折,学术分歧也好、人际关系也罢,这些在他心中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普林斯顿也是成就他的地方。
季阅微点头。
魏德凯注视她,他双目炯然,神情振奋,他说:“这是我的荣幸,阅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