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还早,距离开始还有足足两个多小时,教室里却已经有很多人了。
他们三两个站一起,说话声都不高,但从传递的氛围可以发现,多数并没有在说她的报告,而是在谈论阔别普林斯顿十多年的魏德凯。
他身上有太多的标签。
离开普林斯顿之前,他曾被誉为将会是这个世纪最伟大的理论物理学家。
是普林斯顿前届学院奖主席,在位期间培养了众多优秀学生,现任学院奖主席、参评委员会中的大部分成员,都是他的学生。
不过,最广为人知、学界声名最显的,就是他那本未完成的手稿:粒子空间属性的二重猜想,以及与之相关的一系列研究分支,包括均匀空间属性的粒子分布与能量分析、场边界理论下的公式推导——
离开普林斯顿后,他在这方面发了许多论文,但不知为何,并没有引起太多关注。
历年诺奖的提名里还是能看到他的身影,但总是失之交臂。
渐渐地,大众的目光也从他身上的成果转移到他与普林斯顿多年来的“恩怨纠葛”。
似乎他的光环只有在这里才能够彰显,离开了普林斯顿,这多年,他近乎无名。
尤其当前年的诺奖最终落在一直与他观点相悖的艾伦身上,这样的风波和猜测就越来越多了。
听到后排动静,艾伦抬头。
一路进来的季阅微左看看右看看,也不知道在看什么,眼神惊讶——
惊讶完这个惊讶那个、同这个点完头和那个点头——
乱糟糟的头发,明显刚跑完,手里抱着大衣,跟搂着孩子似的,这身西装很合适,严谨又利落,就是表情实在不够稳重——
窗外,暴雪横亘,几乎看不清任何。
“干什么!”
艾伦朝“逛着点头”的季阅微喝道,语气不满:“赶紧过来!都在等你!”
他一声喝问,惊得在场所有人停止了交谈,目光通通放在了季阅微身上。
好些季阅微都认识,都是计算实验小组的成员,一路跑下去,季阅微和他们打了个照面,心里冒出一点疑惑,她这个报告,居然能请得动这么些大佬?
艾伦指着对面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说:“一会你报告结束他会问你问题,你现在去和他聊聊。”
季阅微:“……”
“聊完去找那边那位,和她旁边的,她们两位也会问,就说我说的,你们一起聊一聊,最好另外找个空教室,把你和william的那什么说清楚些”,见季阅微表情怔愣,艾伦没好气,“听清了吗?知道是谁吗?”
季阅微点点头。
意识到什么,她深吸口气,拂了拂头上的刘海,目光坚定。
艾伦没再说什么,他表情凝重地瞧她几眼,背着手走开了,语气还是很不好,低声念叨:“让你早点来、早点来……聊完还有多少时间?一点时间观念都没有,一会准完蛋……”
“教授。”
季阅微叫住他。
他深仇大恨似的扭头盯人,季阅微小心道:“好久不见。”
艾伦愣住,没说话,表情似有缓和,但很快就扭回了头走开了。
两个小时过得飞快。
尤其在不知不觉的交谈中。
等季阅微回神,艾伦过来催,她发现魏德凯还没来。
见她小鸡望母鸡似的一个劲到处找人,艾伦没好气:“hall说了,身体不好,晚点到这——”
“不要左顾右盼,表情也不要慌张,知道下面这些人是谁吗?”
“香港待了半年忘光了是吧?william教得好、教得好……”
季阅微:“……”
习惯的好处就是大脑会自动选取有用的信息。
季阅微发现,这些人可能就是艾伦用计算实验小组的人情请来给她撑场面的。
她坐直了些,凝神贯注,等待身为主持人的艾伦发话,开启报告。
虽然她这趟回来是拿奖的,但这场报告似乎带来了另外的话题。
外界关于魏德凯的理论一直持观望态度,这次他带着一个小小的“分析式”回到普林斯顿,通过季阅微的报告,大概也是在传递他这些年的研究到底做出了多少。
两个多小时,季阅微当着所有人面完整算了一遍魏德凯的典型变换的分析式对单一能量空间的粒子状态考察。
上个月月初她就拿出了前阶段的演算框架,主要处理粒子能量的收缩状态。
这个阶段魏德凯帮她改了很多遍,下飞机前师徒俩还在琢磨细节。
但报告的过程中,季阅微看着手里近乎流水倾泻的粉笔,忽然觉得,这一气呵成的此刻,就是最佳的演算模型。<
后一阶段的能量释放还只是一个框架,魏德凯提了关键的几点,所以汇报也就到此为止。
台下响起掌声,确如艾伦安排的那样,头发花白的老教授率先问了几个问题。
季阅微同他对视,并没有觉得这些问题有“安排”之嫌,毕竟都很有针对性,之后就是那两位教授。
魏德凯始终没有出现。
季阅微感到一点焦虑。
回答的过程中,她注意到艾伦起身出去接了个电话,之后就再也没回来。
她站在同窗外一样白花花的黑板前,走神了几秒。
窗台上的蜘蛛沿着细小的缝隙爬了进来,室内过于温暖,它冻僵的四肢开始抽搐,很快便一动不动。
“……所以只是理想状态的考察?”
“还是起初的收缩状态?释放状态那么复杂不去研究,现在也太省功夫了吧?”
台下传来一道询问,季阅微抬眼看去,发现是这边物理系的一位教授。
一位日本学者,叫前野。季阅微上过他的课,十分扎实的演算功底,就是为人比较淡漠,好像什么都不关心似的。他的研究领域和魏德凯有交叉,很早的时候拿了菲尔兹,诺奖也一直是空白。
他看着季阅微,依旧面无表情道:“william的典型变换的分析式确实厉害,但能量释放状态如果不能一起放进去演算,实在很难有说服力。”
他的问题比起之前任何一位都尖锐。
所有人都清楚,这场报告的光环百分之九十不在她的演算,而是在迟迟未到场的魏德凯身上——
所以当前野提出这个问题,相当于将报告的重点重新挪回了报告本身。
他在质疑魏德凯典型变换分析式的实际作用。
间接地,也在质疑魏德凯这些年的粒子物理学研究。
季阅微没有立即回答。
她转过身看着自己写下的整面黑板。
她熟悉每个步骤——
后续的演算大体也有数——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但如果不做,就等于认定他说的。
思索几秒,心中落定,她没有迟疑,拿起黑板擦将上面的所有演算擦去,然后握着粉笔继续算了下去。
魏德凯进来后,只有后排几位发觉,他们惊讶至极,窃窃私语。
但这些都没有影响最前方的季阅微,更没有影响前排专注其中的教授学者。
整场行进至此,只听得到粉笔落在黑板上的笃笃声。
还有依稀的风雪声。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时间已经过去快五个小时。
照射出的光线映出窗外一团团风雪,仿佛数万亿粒子在光的空间里随意组合、肆意创造。
宇宙穷极幽微,也磅礴恢弘。
周遭实在肃静,后排的学者没有多说几句。
魏德凯没有走到他的位置上,在最前排的首席,而是慢慢地挪到就近的椅子旁,悄悄坐了下来。
他身后,艾伦有点无语的样子,想了想,还是挨着他坐了。
环顾一圈,魏德凯心里有数,笑着低声同他道:“很感谢你的帮助。”
艾伦没有说话。
那个时候,他在霍尔明的搀扶下一路过来,风雪披身,尽管满头白发,但好像从未离开过。
许多事都是脑海里的假想,唯有真实来到眼前,一切才会烟消云散。
片刻,艾伦道:“你真的很幸运。”
话音未落,台下忽然响起从未有过的掌声。
季阅微放下粉笔转身,她看着在场的所有人,有些腼腆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