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变得有些奇怪。
梁聿生说不清,但他说了一切归季阅微决定,所以当第二天晚上妹妹没有来找他睡觉,他也没敢问。
第三天、第四天,一直到快要去英国的前一周,他都没吭声。
他开始怀疑是不是那天做得太差劲。
——这他更不敢问。
但其实除了睡觉这件事,兄妹俩的相处还是渐渐朝日常恢复了些。
至少问起她在牛津的安排,季阅微也愿意和他说几句了。
这一趟为期半年的访学,她都住学校,梁聿生说可以像在普林斯顿,附近买套公寓,也方便有人照顾。季阅微说太麻烦。况且这不是普林斯顿,她以后在那边读书肯定还能用得上,牛津这趟说好听点是交流,难听点就是一趟赶一趟的“答辩”,她没什么时间来回赶——
艾伦给她打了几趟预防针,回回都说那边的数学系传统和普林斯顿很不同,尤其数学和物理的关系更紧密,她的研究在那边或许会得到很好的启发,但也意味着更多的质疑。
饭桌上,梁聿生说,他在伦敦的那套平层季阅微可以周末的时候过去玩。
到时候,衣服、鞋子、首饰、一应生活用品,他都安排人陪同她在伦敦置办。
“还有你的手表,哥哥给你买了新的,更适合你过去的身份。”
他出手就是劳力士,季阅微看了眼,款式确实不错,简约克制,就说到时候会戴的。<
她一答应,梁聿生就上头,道:“伦敦那套哥哥就把它送给你。”
季阅微抬头:“我不想干房地产,要那么多房子做什么。”
梁聿生想也是,过了会他说:“那我请人帮你好好打理,反正我是过不去了——”
话没说完,季阅微神色无比平静地注视他。
一旁,嗅到一点气息的年糕从饭盆里抬头张望。
梁聿生改口:“我帮你打理——等我好了我就过去。”
季阅微不说话,盯他半晌低头继续吃饭。
——这段时间就是这样。
说和好、差那么小截,说没和好,但跟之前比已经很不同了。
行程临近,季阅微将修改几次的研究计划再次发给艾伦。
与此同时,牛津数学系也将拟好的三次研讨时间邮件给了季阅微。
季阅微不清楚牛津的路数,但从这三次研讨的主题看,他们明显筹备许久,属于有备而来。
邮件转给艾伦,艾伦没有立即回,只说晚上视频先讨论她下阶段关于“场边界”的研究计划。
下午,她陪梁聿生去医院。
陈医生开始建议梁聿生拄拐。
长时间站立对他来说还是很困难,但老先生不建议梁聿生再在轮椅上磋磨。
大半年的时间,虽说腿部神经到底恢复得怎么样还有待观察,但轮椅是不能再坐了。
“太浪费时间。你还年轻,先练练,一步步来。”
梁聿生没有抗拒,也没有表现出之前那样的灰心,他只是担心季阅微,除此之外,季阅微觉得可以那就可以。
不过,季阅微问他疼不疼的时候,他还是撒谎了,说还好。
说完,季阅微就用那种这段时间他已经十分熟悉的眼神看他。梁聿生头皮发麻,移开视线说确实很疼、但哥哥肯定会坚持的。
他好像在给她做榜样。
季阅微有点想笑,但忍住了。
回去的时候,她搀着他另外一只手臂,梁聿生突然想,拄个拐杖其实还不错。
担心他在家拄拐走动会被绊倒,季阅微专门叮嘱年糕,说哥哥现在不坐“车”了,不能再撞哥哥。
年糕听懂了,走路时常以梁聿生为圆心,转着圈打量——
梁聿生说它眼神挑衅,季阅微就说他多心、看错了。
晚上,艾伦还是对她的研究计划表达了不满。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从她去年参加完年会,回国到现在,她一共提交了六版研究计划,艾伦每次都说不行、不够、不太好、不合理、需要打磨。季阅微一直很有耐心,而且,艾伦给的一些建议里,她也觉得有可以斟酌的地方,于是也一遍遍闷头修改。
但是手头这版,她自觉可以,至少前几步关于粒子跨越边界的能量推导公式她已经大致建构起来了——
艾伦:“你还记得去年你走的时候我跟你说的话吗?”
他很生气:“我说,得有基本的定理——你知道什么是定理吗?”
季阅微当然知道。
在数学和物理领域,定理都是确立一个学科或者研究体系的基本逻辑的起点。
数学领域确实有六千多个定理,但目前这个跨越边界的公式都没推导出来呢,怎么确定?
就算是物理领域,第一步大胆假设——
可她又不是牛顿,随随便便一个苹果掉脑袋上就能发现定理。
她不吭声,艾伦拿她没办法,他都怀疑魏德凯之前有没有好好教。
他说:“算了,你再想想吧,去了牛津继续想。”
季阅微:“我不想想了,我想先做。”
艾伦愣住,半晌点点头,脸上倒不是那么生气了,他好笑:“随便你。”
“等到了牛津,做出来让别人笑掉大牙。”
季阅微不管他,准备结束会议,问他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艾伦没好气:“我看了牛津给你的安排,意料之中,等着吧,每场都不简单。”
“什么齐玛猜想的开端与结尾、魏德凯典型变换的发现思路,还有你刚拿出手的场边界理论,人家直接后面给个问号和省略号——我说什么来着?”
他念念叨叨:“你最好当点心,我有空就过去——”
季阅微十分意外:“什么时候?”
“我说有空。”
“……”
出发前一天两人回山顶别墅吃饭。
吃完回家季阅微收拾行李,梁聿生杵着拐杖跟在后面。
他话罕见得都有点少了。自从两人关系好转,他在家说的话,没有一筐也有一箩。
也不是啰嗦,他会和她聊车队的近况,还有洛杉矶官司的进展,又说她过去的第二个月,赶上在银石的大奖赛,要是想看,联系曹霄——
零零总总一些琐碎的事,季阅微听得还是很认真的。
等她行李收拾得差不多,准备洗漱睡觉,梁聿生也没有打扰,自己杵着拐慢慢下楼了。
季阅微知道他心情不好。
她也不太好,这趟没有他陪,说不上适应还是不适应,但这样的离别总是有些难以割舍。
况且,前段时间两人吵过好大的架。
但她不是很想下去找他。
躺在床上的时候季阅微想,或许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心底里是否还有小股气憋着,又或许,她担心自己会因为不舍哭泣,她不想在他面前哭,他肯定又要往自己身上想……
所以说,尽量还是不要吵架,吵架意味着失序。
失序意味着在一段时间里,许多感情都无法妥善安置。
季阅微迷迷糊糊,想来想去,得出来一个偏学理的思考。
直到感觉有人坐在她床边,握住她的手。
季阅微没有睁眼——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下意识选择装睡。
梁聿生握着她的手,没有说话,大概怕打扰她。
之后,不知道过去多久,季阅微真的快要睡着,他还是很轻地握着她。
彻底入睡前,梁聿生似乎打算离开,季阅微感到手腕一松——
她下意识抓住。
那个时候,她已经睡着了,但就是这么抓了一下。
她的力气微乎其微,加上等待许久终于沉沉入睡,几乎可以说对梁聿生的阻碍力为零。
所以在季阅微留给自己的梦里,她也不知道她有没有抓住梁聿生。
但当她在闹钟的叫声里惊醒、随即闹钟被人按掉,下意识地,意识到什么,季阅微笑起来,她伸出手搂住梁聿生,埋进他的胸膛,像过去很多个清晨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