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会议早上八点开始。
出门并不方便,雪还在下。
拍照片给梁聿生,到处白茫茫,教学楼的顶好像铅笔画,横平竖直、干净利落。
梁聿生说赶紧玩,回香港就玩不到了。
季阅微不知道说什么,他的语气好像那种完全没有规矩的家长——
“上梁不正下梁歪”的典型案例,季阅微说。
梁聿生:“下梁不是还没有吗。有了下梁再说。[爱心][爱心][爱心]”
季阅微被他逗笑,反应过来又觉得似乎被他占了便宜,她气鼓鼓的,有种打嘴仗冷不丁被对方偷袭才输了的憋气,一点都不正大光明。<
后来一整天她都没怎么理他。
艾伦兼着高等研究院的职务,也是下任院长候选人。
往年,计算实验小组的年会举办地都在高等研究院,今年不知为何挪到了普林斯顿的物理系大楼。
季阅微到的时候霍尔明正和数学系几个教授聊天。
见到季阅微,他十分开心地同她招手,远远就露出一副夸张的表情。
季阅微上前,听他们说到今年年会举办地的变更。
“……marcel希望艾伦拿出一部分资助用于公共事务,但谁都知道,艾伦一毛不拔。”
季阅微:“……”
霍尔明笑:“谁让他一次性得了那么多资助。资助的人也不低调。”
说着他朝季阅微瞥去。
季阅微感到窘迫,好像说梁聿生就是在说她。
她没有继续听下去,若无其事地背着手往周围走了走。
艾伦正在最前方主持台前同前野教授低声交谈。
他的脸色完全不出所料——
差得要死,好像今天开的不是皆大欢喜、收官总结的年会,而是批评大会。
季阅微也不敢上前。
圆弧似的两个半径仔细绕开霍尔明和艾伦,会场里兜转了几分钟,季阅微还见到了那次回来领学院奖,参加她的学术报告会并点评的几位教授。
他们同她颔首,神色温和。
季阅微不好意思,笑容腼腆。
一路往后找自己的姓名标牌,季阅微同匆匆赶来的泰勒教授打了个照面。
她说雪太大、路上堵了好久,还没说完,会场内渐渐安静,季阅微赶紧给她指了指为首的几个座位中的一个,她笑着向季阅微道了声谢。
即便大雪,堵车这件事在普林斯顿也很少发生,主要还是因为这个年会。
计算实验小组声名远扬,每年入选的小组成员不是菲奖得主就是诺奖得主,更重要的,年会往往会将下一年度的学科发展定调,某种程度,对于后辈学者来说是一个指引的信号灯。
此外,大部分知名的数学家和物理学家也都会到场,所以一些媒体天不亮就过来架设设备了。
中场休息的片刻钟里,大概是从霍尔明那知道季阅微明年即将发表的论文,泰勒教授走来问她:“这篇文章是不是准备了很久?”
她的角度大概是想表达这篇文章承载的理论意义,但季阅微有些闪神,一时愣住。
教授去世前就在写这篇论文,那个时候她还回来站在这里面大部分的学者面前演算了一遍,之后,中断了足足大半年。
巧合的是,今天也有一场大雪。
“一年多了。”季阅微说。
说这话的时候,她静静地站在泰勒教授面前,语气平和又沉着。
上午会议快结束,期刊编辑找到她,和她聊了聊发表的细节。
问到之后的研究方向,季阅微说先尝试推导基本方程。
艾伦恰好走来,闻言皱眉:“这么着急?你现在连边界条件都没算清楚。”
季阅微被问住,回神后点了点头,态度诚恳:“是的。”
艾伦:“……”
中午坐一起吃饭,他好像很生气,季阅微耳朵边念了大概十来分钟:“能不能搞清楚?搞清楚场合?人家编辑在,你就承认了?还‘是的’——”
他气笑了:“‘是的’?!不能自信点?这样让别人怎么想?”
季阅微有点无语,低头闷声吃饭。
半晌,等他好不容易想起来吃一口自己的饭,她才说:“是你问我。”
艾伦顿时怒了:“平时问你那么多,说一句顶一句,刚才那句你就‘是的’?”
季阅微:“……”
她端起盘子直接走了。
艾伦:“……”
一旁,霍尔明叹气:“有什么好吵的,小心晚上william找你,阅微可是他的得意门生。”
艾伦:“…………”
他也端起盘子就走。
霍尔明:“……”
下午的会议不知道为什么,艾伦脸色看上去更差了。
季阅微以为他还在生自己的气,慢慢的,她发现不是的——
会场上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听前后左右的窃窃私语,她才知道前排那位始终抱臂、面色冷硬、看上去更像拳击教练的教授,就是早上霍尔明嘴里的marcel。
季阅微知道他。
只是研究方向不同,他几乎不做理论物理,偏重实验。
他也是计算实验小组最早一批创始人,后面自身研究进度的原因,就很少参与了。
目前,他还是高等研究院院长。
身份上比在座大部分学者要有分量。
会议进行到最后,艾伦作为小组主席,主持自由发言,之后他再做闭幕致辞。
不知怎么,话音落下,marcel直接站了起来。
台下学者和媒体席一阵轻微哗然。
艾伦倒忽然没了反应,他看着marcel,神色淡漠,估计料想有这一遭。
“计算、实验——数学、物理,这几年理论计算方向都是数学系hall教授领头在推,实验这块我和艾伦也早些年都花了很多时间。”
marcel乍看很有院长风范,身形高大,开口标准的英式发英,断句都好像和别人不一样,说话时徐徐环顾四周。
艾伦站他身后,像个个子矮矮的小老头。
突然,marcel笑了一声,语气莫名:“但我现在已经搞不清这个小组要干什么了?”
“每年那么多经费,实验室富得流油,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他嗤笑:“数学系倒是出了些成果,但跟计算实验小组有什么关系?”
“这已经和当初创办的理念背离了——什么结合数学物理、共同推进科学发展……”
“只有数学系往前走,物理实验室拿着那么多钱,什么都没有,至少我没看到,我也不知道这么大笔钱到底怎么用的。”
他接连说了很不好听的话,场面更加难看。
艾伦站在他身后,冷声提醒:“marcel,经费都是明面记账的。”
marcel转身:“是吗,也许吧。”
他做了个意味深长的表情,重新坐了下来,神情渐渐冷酷,身体往后靠了靠。
艾伦当他只想发泄,没再管,问场上还有谁要发言。
陆陆续续站起来几位教授说了自己的想法。
不知道是不是marcel质疑在先,他们言辞里或多或少都在回答marcel关于研究推进的疑问。
前野大概是支持艾伦的,他站起来的时候提到了季阅微的“场边界”,说这个在理论物理方面将是一次大的突破——
谁知,还没说完,就被marcel打了岔,他一副听到天方夜谭的神情,扭头好笑:“我竟然不知道艾伦也关心起理论的发展了。”
“之前他和william打得不可开交,拿了诺奖又一副胜利者姿势,怎么,这个时候良心发现了?他做了什么?还是又捡了什么便宜?”
这话说的比较严重。
但不知为何,艾伦看上去还是很平静。
甚至比之前还要平静。
场上的反应似乎令marcel很满意,他继续道:“这个‘场边界’有实验基础吗?听起来似乎没有。”
“问题来了,实验室的钱都花哪了?”
“还有这个理论,谁能跟我说说?到底在解决什么?估计艾伦自己也搞不清——”
“如果您实在感兴趣的话。”
后排传来一道细小但清晰的声音。
众人扭头。
季阅微站起来,弯起嘴角微微笑了下,面朝一脸愕然的marcel,礼貌道:“您可否给我一个联系方式,我可以和您仔细聊一聊‘场边界’的物理实验基础,以及相关的数学演算逻辑。”
marcel:“……”
他扭头使劲看着季阅微,差点把头扭断。
远远地,台前的艾伦叹了口气,但他看上去是一副想笑又憋住的表情。
他清了清嗓子,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好,我看时间不多了,这个你们私下交流吧。”
他拿起闭幕致辞的手稿,继续念了下去。
会议结束散场,他走到一脸尴尬、又使劲让自己在路过围观的人群里显得不那么尴尬的季阅微面前。站住脚想了想,艾伦思忖道:“还是不要那么自信了。”
季阅微:“……”
她朝他咧嘴笑了下,脸上通红。
但艾伦走开后,她还是朝路过瞪她的marcel也狠狠瞪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