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头一场雨,云雾被冲散,树梢间隙里是一碧如洗的天光。
昼长夜短的季候,黄昏也变得漫长。
暮色在无限的时间里朝天际一寸寸延伸,直至目之所及的尽头。
空无一人的教室,她独自一人面对黑板。
身后,散落的纸张、横七竖八的桌椅,杂乱无章又静谧无声。
橙黄明亮的光线从一头划到另一头,最终映到她粉笔的一端。
落在黑板上的声音持续不停,她的手背沾满随手擦过的白痕,慢慢地,整块黑板变得斑驳,清晰的公式、零星的涂抹,熟悉的不再是“手感”——
她从来没有丢失记忆。
拧死的阀门也只是她的想象。
雪地覆盖了所有人的脚印,她找不到来路,也看不到去路,所以选择一直站着、站在原地,告诉自己不要踏出一步。
她总是在寻求安全。
季阅微很清楚,站在原地就是一种安全——
不会去想辜负,也不会担心毁掉,更不用去思考教授这么做值不值得。
就像小时候,如果不去坐公交,或者从一开始就放弃参赛,就不会有迟到、赶不上考试、无法面对老师期待的噩梦。
拼尽全力并不一定成功。
任何一点差错就会功亏一篑才是真正的现实。
她深信不疑,所以当巨大的期望和难以承受的付出落到面前,她选择停留在原地——
面对空白,总比面对失去、自我怀疑来得轻松。
但是现在,她发现即便站在原地,痛苦也没减少过一分一厘,它们日复一日、层层叠叠——
高三教室里的黑板根本写不下她全部的思考,最边缘的角落最终也塞不下任何一笔,她看着,泪如雨下。
这几个月拥堵的情绪仿佛海啸。
她被轻易击倒,她慢慢蹲下来,握着那一截粉笔,哭到浑身颤抖。
停在原地并不会带来任何的安全,往前迈一步也充满难以计算的未知,但是,季阅微想,无论如何,她不能再在原地寻求任何了。
她不想要安全了。
她要什么,只有等她走完这一程,才知道。
或许那个时候,她也已经牢牢握住。
忽然,有人来到她身边,他的手掌包裹住她死死攥紧的手,他仔细擦了擦她的手背,又给她抹眼泪,最后抱她到怀里,让她的眼泪再一次浸透他的身体。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或许从一开始就是这样,他来到她身边,带给她快乐和幸福,也注定要承接她的眼泪和痛苦。
这段时间她总是表现得很镇定。
即便面对大脑空白、记忆断档,她都比周围的人更冷静。
焦虑也好、失眠也好,她也按部就班,去学校、看医生,情绪与其说被她控制,不如说被她剥离——
她远远旁观、注视自己身上发生的一切。
因为极端糟糕,便也极端冷静。
这个时候,当一切找回,剥离的情绪重新回到身上,她瞬间哭得像个孩子。
教授去世后,她第一次哭成这样。
感觉肩膀都要被她的眼泪水压垮。
好不容易等到她抽噎喘气,梁聿生抚摸季阅微的头发,低声问:“饿不饿?”
他是除此之外的另一个世界。
没有计算与科学,也没有逻辑与理性,是只有他才能带来的世界。
季阅微愣住。
哭到面颊滚烫,嗓子发哑,她抬头出神地凝视着他,反应过来却忍不住笑出声。
梁聿生拍拍她的背,叹了口气,语气愁闷:“去吃饭好不好?”
一口气写这么多、哭得这么厉害,肚子肯定饿了。
季阅微埋在他肩膀上笑,眼泪又掉出来,她问:“你不开心吗?”
“开心。怎么不开心。”
梁聿生拉她起来,又去给她擦眼泪,望着季阅微的眼睛,他说:“但要是为了这个不吃饭,我就不会开心了。”
晚餐是在江英菲家吃的。
就是气氛奇怪,每个人看上去心事重重,但不是不好的那种——
江明问面前三位大人怎么了,江英菲解释说姐姐想起了一道题怎么做。
江明搞不懂,一脸“就这?”
梁聿生忍不住问那你期末考试考得怎么样?
话音未落,就被季阅微桌子底下碰了一脚。
梁聿生感到莫名其妙,但他没有计较,他朝江明瞪着,希望他知难而退。
江明仰头,一副淡泊名利的语气,从容道:“很好啊!三门都一百。”
“不信问我妈妈。”
江英菲一脸无语,和季阅微对视,两人都好笑着没说话。
梁聿生呵呵,朝他解释:“那是你们小学简单,你知道姐姐——”
季阅微:“梁聿生。”
她真是不好意思,叫哥哥都好像会被牵连、牵连着丢人。
梁聿生就不说话了。
左右瞧得好玩,江明跟着念道:“梁——聿——”
江英菲立马:“江明?没规矩!叫哥哥!”
“哦,哥哥。”江明火速改口。
梁聿生就朝季阅微看去,眼神责备,好像在说听听你老师的。
季阅微埋头吃饭,当没看见。
因为梁聿生实在幼稚,趁着江英菲进厨房,季阅微跟过去小声道歉:“老师,他平时不这样,他就是逗江明玩。”
江英菲正在切水果,闻言逗她:“梁先生可不管江明是读小学还是大学。”
“就是读幼儿园,他也是要帮你说话的。”
扭头见她眼睛还有些红,江英菲叹了口气,拉住季阅微仔细问道:“还好吗?”
季阅微点头,想了想诚恳道:“我之前都在逃避。”
她觉得自己停留在原地是逃避,江英菲却立即反驳道:“不是的,阅微,不要这么想,你真的做得很好了,你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说着,她又嫌不够,拉着她坐到一旁,耐心道:“千万不要这么想。”
季阅微没有立即说话。
“阅微,逃避是一种自我保护。”
江英菲握紧她的手,说:“因为你感到迷茫,所以才会选择逃避。”
“这是正常的。”
“没有人会在经历那样的失去后再像没事发生一样。”
“你需要逃避,你需要按兵不动,你需要站在原地看一看失去之后还剩下什么。”
季阅微抬头,江英菲对她说:“等你清点好了,就可以继续往前走了。”
“清点?”
“对,长途跋涉总需要在中途一次次清点行囊、补给物资。”
季阅微笑:“听上去有好长的路要走。”
江英菲也笑:“但是一定会很精彩。”